车子在城郊公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从荒芜逐渐过渡到零散的商铺和住宅区。
焚烧旧物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焦味,但口中糖果廉价的甜味和方才指尖相触的微妙触感,正在将现实重新拉回某种轻松甚至略带调侃的节奏。
林逸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他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在搜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眼睛微微一亮,将手机屏幕转向斯库拉的方向,尽管知道她正在开车可能不会细看。
“去这里吃烧烤吧,”他语气带着一种做出决定的轻快,“我请客。”
斯库拉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只是眼尾余光似乎扫了一下屏幕。
“不回去吃了吗?”她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仔细听,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含着糖时的黏腻尾音。
“犒劳一下自己也没什么吧。”
林逸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随意,“告别过去,迎接……嗯,迎接不知道是什么的未来,总得有点仪式感。”
斯库拉沉默了两秒,然后平静地陈述:“我怎么感觉,你就像是在旅行一样。”
“旅行?”林逸转过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如果是真正的旅行,起码我会提前做好攻略,带上导游兼翻译,司机兼厨师……”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某个‘抽不开手’吃糖的司机带着跑。”
斯库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看来这段时间,”她语调平稳,但细听之下有一丝调侃,“你学会了不少东西?”
“你觉得这是我想表达的重点吗?”林逸反问,眼里带着笑意。
“不是吗?”斯库拉同样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车厢内的空气却莫名轻快起来。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带着一种奇特的、介于斗嘴和默契之间的氛围,按照导航的指引,前往那个被林逸选中的烧烤店。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这小小的“仪式感”一个平淡的打击。
车子停在一家看起来颇有烟火气的烧烤店门前,卷帘门却紧闭着,门口贴着略显陈旧的营业时间表:
下午5:00—凌晨2:00。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紧闭的铁门上,显得有几分冷清和尴尬。
林逸看着紧闭的店门,愣了几秒,才恍然想起——大部分烧烤店,本来就是夜间营生。
他光顾着“犒劳”和“仪式感”,却忘了最基本的时间常识。
“……”他一时无言。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轻笑。
斯库拉已经停好车,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他。
湖红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略显窘迫的样子,以及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名为“有趣”的情绪。
“是在这里等到晚上,”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那丝笑意再也藏不住,“还是回去,亦或是……去其他地方?”
林逸沉默了一会。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晒进来,有些灼人。
他看了看紧闭的店门,又看了看身旁虽然表情平静但眼神明显在看好戏的斯库拉,忽然做出了决定。
“我来开车回去。”他说。
斯库拉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
她眨了眨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方向盘,然后——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身体微微倾向驾驶座这边,看那架势,是打算直接在车上交换位置。
对于她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小心思,林逸这次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默默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
林逸坐进尚残留着斯库拉体温和一丝极淡冷香的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
斯库拉则坐进了副驾驶,动作流畅地系好安全带,然后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什么。
林逸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方向盘。手感有些陌生。
他目视前方,启动引擎,车子发出低鸣。
在车子缓缓驶离路边停车位之前,他目不斜视地开口,语气严肃,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纪律:
“开车期间,别对我动手动脚。”
停顿了一下,他似乎觉得不够周全,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
“也别动嘴。”
斯库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和故作镇定的样子,沉默了一会。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林逸的耳朵:
“如果……我都动了呢?”
林逸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喉结微动,但最终,他只当没听见这句话,目光死死锁定前方路况,将车子平稳地驶入车道。
车子在城市午后的街道上穿行。
林逸开得很慢,很谨慎,每一个转弯、每一次变道都全神贯注。
他的神经绷得很紧,一方面是因为他确实刚学会开车没多久,手感生疏;另一方面更关键的是——他没驾照。
此刻只能祈祷不要遇到交警查车,不要出任何意外。
而这份紧张里,还混杂着另一重难以言说的忐忑——他在防备着身旁的斯库拉。
防备着她可能突然伸过来的手,可能凑过来的身体,或者……其他什么他刚刚明令禁止的“动作”。
她的那句“如果我都动了呢”像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持续漾开不安的涟漪。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直到车子开出繁华路段,驶向相对清净的城郊道路,斯库拉始终没有任何“对他”的动作。
最起码,没有明显的、直接针对他的触碰或靠近。
她自己的“小动作”倒是不少。
她似乎坐得不太舒服,包裹在黑丝里的修长双腿轻轻动了动,调整着姿势。
纤细的手指理了理裙摆,又拂过衬衫的领口。然后,在林逸眼角余光能瞥见的范围里,她抬起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原本严谨的领口松开了,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更下方些许雪白的肌肤。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那片雪白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做完这一切,她就安静下来,侧着头,目光落在林逸紧绷的侧脸上,沉默地看着。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存在感,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林逸的神经。
林逸的呼吸不易察觉地紊乱了一瞬,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路面上,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在等待,或者说,在防备着某种预期的“进攻”。
然而,进攻没有到来。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样沉默的、带着微妙张力的注视中,在车辆平稳的行驶韵律里,斯库拉……睡着了。
她的头渐渐歪向车窗那边,湖红色的眼眸轻轻阖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变得均匀而悠长,原本那带着些许审视和玩味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宁静。
就连之前似乎因为含着糖而微微鼓起的腮帮,也放松了下来。
林逸又开出了一段距离,才从后视镜里确认了这一点。
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慢慢将车靠向路边,在一个相对安全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斯库拉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林逸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动。
他转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安然入睡的少女。
解开扣子的衬衫领口下,那片雪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睡得很沉,眉宇间那抹常有的、介于淡漠和锐利之间的神色消失了,舒展平和,甚至透出几分罕见的稚气。
他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轻手轻脚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他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拉开车门,温热的风涌进来。
斯库拉似乎毫无所觉。
林逸弯下腰,伸出手,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和小心翼翼。就在他试图将她从座椅上抱起的瞬间——
“唔……”
一声极轻的、带着睡意朦胧的鼻音从斯库拉唇间逸出。
林逸的身体瞬间僵住,手臂停在半空,心脏几乎漏跳一拍。
他以为惊醒了她。毕竟,这位看起来是学妹、实际上是女仆的海妖小姐,绝不是什么善茬。
他几乎能想象她瞬间清醒,湖红色的眼眸冷冽地看过来,然后用那种平静无波却让人压力山大的语气问“前辈,你在做什么”的场景。
然而,预想中的清醒并没有到来。
那声轻咛之后,斯库拉只是在他臂弯里微微动了一下,脑袋无意识地靠向他的胸膛,寻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便再次沉入睡眠。
她的眉头甚至比刚才舒展得更开,仿佛这个怀抱提供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安全感。
不清楚究竟是连日来的奔波、还是驾驶的疲惫让她真的如此困倦,又或者是别的、林逸无法理解的原因。
此刻怀中的斯库拉显得异常安分,收敛了所有棱角和爪牙,柔软得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
林逸屏住呼吸,用尽可能平稳的动作,将她从副驾驶座抱了出来。
她的体重比他想象的要轻,但怀抱中的存在感却异常清晰。
他小心地挪动脚步,打开后座车门,将她轻轻放了进去,让她能躺得舒服些。
过程中,斯库拉没有任何醒转的迹象。
关好后座车门,林逸背靠着冰凉的车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正午的阳光炽烈地洒下来,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望着那轮高悬的、明晃晃的太阳,怔然出神。
刚才那一刻的紧张、犹豫、以及将她抱起时那份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柔软与重量的触感,还残留在手臂和胸膛。
这个总是游走在危险与神秘边缘的少女,竟然也有如此毫无防备、甚至显得脆弱的一面。
而自己,竟然成了她安睡时的“搬运工”和临时守护者。
这种角色错位的感觉,让他心头萦绕着一种奇特的恍惚。
他在车旁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阳光晒得皮肤发烫,才拉开车门,重新坐回驾驶座。
他调整了一下遮光板,确保最后一丝可能打扰后座安眠的斜阳也被挡住。
车内光线变得柔和昏暗,只有斯库拉轻浅的呼吸声在静谧中清晰可闻。
他再次启动引擎,这一次,动作更加轻柔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