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终于驶回了那栋熟悉的、带着旧时光气息的建筑前。
林逸缓缓停稳车,拉起手刹,熄了火。
世界再次被静谧包裹,只有引擎冷却时细微的金属收缩声,以及自己略显疲惫的心跳。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
连续驾驶的紧张感褪去后,困意便如潮水般悄然漫了上来。
口腔里那颗廉价水果糖的甜味早已消失殆尽,只留下一点淡淡的、近乎虚幻的回甘,和一丝莫名的空荡。
他想再找点什么,填补一下这种空荡,或者只是单纯地做点什么,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困倦。
他记得糖似乎放在后座,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伸手想去够——
动作却在中途顿住了。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后座伸了过来。
指尖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已经剥好了的橙色水果硬糖,稳稳地,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递到了他的唇边。
林逸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向上,对上了斯库拉湖红色的眼眸。
她已经醒了,或者说,似乎从未真正沉睡。
那双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
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探究的微光。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和那稳稳递到唇边的糖果。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张开了口。
那颗带着她指尖微凉触感的糖果,被轻轻送入了他的口中。
熟悉的、带着人工香精的甜味再次弥漫开来,却似乎比之前任何一颗都要鲜明,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属于她的气息。
就在甜味化开的瞬间,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
两只纤细却不容忽视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带着一种慵懒的、近乎依赖的重量。
斯库拉的身体从后座微微前倾,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和颈侧,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微潮湿的热度。
“是你把我抱到后座的?”
她的声音响在耳畔,比平时更低,更软,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迷糊鼻音,像羽毛搔刮着耳膜。
林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含着糖,感受着脖颈间手臂的温度和肩膀上脑袋的重量,目视前方空荡荡的街道,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答:
“那不然呢?”他顿了顿,补充道,“难道你自己梦游爬过去的?”
这个反问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掩饰性的硬邦邦。
回应他的,不是语言。
而是耳垂上传来的一阵温热、湿润的触感。
斯库拉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气息喷在他的耳廓,然后,她竟然微微张开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近乎恶作剧的报复意味,用温软的唇,轻轻“呵”了一下他敏感的耳垂。
“呼……”
一声极轻的、绵柔的喘息,伴随着温热的气息,直接钻入他的耳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紧接着,她似乎满足于这个小动作带来的效果,不再说话,只是将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然后用鼻音,低低地、断断续续地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调子。
那调子古怪,不成旋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般的韵律,仿佛深海之下人鱼的呓语,模糊而遥远。
林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口中的糖仿佛变成了某种滚烫的东西,甜得发腻,甜得让他喉咙发干。
脖颈间的环绕,肩膀上的重量,耳畔温热的气息和那古怪的哼唱……所有的感官都被身后这个存在牢牢攫住。
他想动,想挣脱,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诡异又暧昧的僵局。
但就在他喉结滚动,即将发出声音的刹那——
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嘴唇。
“嘘……”
斯库拉的声音贴得更近,那声“嘘”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瞬间冻结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她的哼唱停止了。
车厢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林逸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平静的探究,而是……一种缓慢的、近乎贪婪的描摹。
他能感觉到那视线如同实质的笔触,从他的眉骨,到鼻梁,到紧抿的唇线,再到绷紧的下颌线……
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寸轮廓、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深深地刻印下来。
她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温热,却带着一种深海般的凉意。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融进呼吸里的叹息。
那叹息里,蕴着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似有若无的情绪。
像遗憾,像眷恋,又像某种更深邃、更荒芜的东西。
“别开口,前辈……”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模糊,仿佛梦呓,又仿佛某种古老的咒语。
字眼泥泞在喉咙深处,带着一种荒诞的、不真实的色彩。
“拜托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同叹息的余韵,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脆弱的重量。
林逸僵在原地。
口中的糖早已化尽,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甜腻。
脖颈上的手臂没有松开,肩膀上的重量没有移开,唇上的手指也没有收回。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坐在驾驶座上,背对着那个用目光将他牢牢锁定的海妖,听着她轻浅却存在感极强的呼吸,感受着那无声的、贪婪的注视。
午后的阳光被车窗过滤,在车厢内投下昏暗交错的光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