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当初音带着那封信见到立希的时候,她已经遍体鳞伤地躺在了医院里。
直到,如今终于醒来,却又一次昏过去。
站在走廊里,初音向病房门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把那张写着遗书的纸拿了出来。
“那个……要不然,等她醒过来以后,你们把这个交给她吧……”
爱音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你亲手写的,还是你交给她吧。拜托你了,初华桑。”
初音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又把信放了回去。
“我明白了。”
微微一顿,她低垂下眼睛,轻咬嘴唇:
“没想到……居然会出这种事……”
话音刚落,靠在墙壁上的灯突然一阵无力,身体向下滑落,坐在了地面上。
“taki酱……taki酱的手臂……真的不可能再复原了吗……”
爱音和初音都沉默着,没有回答。
显然,彻底断掉的手臂绝无恢复的可能,这是必须接受的事实。
然而,在灯那片独特的世界和心脏里,却还奢求着,能够得到一丝希望。
看着灯的样子,爱音蹲下身,轻轻搂住了她的身体。
“tomorin,放心吧,我们以后会照顾好rikki的……”
灯微微抬头,透过泪光看着这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忽然情绪崩溃般,扑进了她的怀中。
“ano酱……”
她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在爱音怀里啜泣起来。
“我……我好害怕……差一点……差一点taki酱就……”
感受着这个女孩的体温,爱音的银色眼睛里,流溢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我真的……不想再失去大家……taki酱也是,rana酱也是,mutsumi酱也是……这一次,大家差一点就都……”
灯的嗓音逐渐泣不成声。
初音站在那里,直直看着这个灰色头发的女孩,仿佛想起了许多个日子前,她们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
那天晚上,在天文馆外的台阶上,她分明从这个女孩的眼睛里,读出过很多种情绪。
她很迷茫、很困惑、很悲伤,然而,她却又比任何人都更坚定。
她渴望联结,渴望情感,渴望别人的爱。
然而,在今天,她身上所有的坚定和渴望,全都化作了恐惧。
“ano酱……我真的太害怕了……我们……我们总是遇到那么多危险的事情……以后……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感觉到胸口被泪水打湿,爱音将灯搂得更紧了些,用她的身体按住了自己的心跳。
“tomorin……”
爱音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脸,也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她想说点什么。她想说“一切都会好的”“我一定会努力保护好你们”“今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等等等等。
然而,话到喉咙,却全都生生堵塞在了那里。
她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
明天,真的会比今天更好吗?
爱音突然觉得眼皮很重。
她没有任何底气。
如今的她,恐怕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真相的样子。她目睹了无辜者被绑进实验舱,亲历了官方冷酷无情的作战会议,也亲耳听到他们为隐瞒真相而决定的灭杀计划。
是的,她手里有神的力量,她本应是站在阳光下的英雄。
然而,这一路过来,她所看到的并不是荣耀、赞誉、光辉和希望。
她看到的,是一个个穷凶极恶、恐怖至极的敌人,是城市被摧毁后的大片废墟,是散落于其中的无数尸体,是染红地面的腐艳血海,也是一次次动荡、混乱、崩溃的社会和人心。
她们遭遇的一切,是重要之人的惨死,是九死一生的刺杀,是家庭的轰然破碎,也是事到如今每个人都伤痕累累的身躯。
千早爱音并没有底气对怀里的女孩说,“今后一定会好的。”
到了这一刻,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这个女孩。
爱音只是不停抚摸着灯的头顶,把脸颊贴上去,轻柔说道:
“tomorin,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的。”
这是她,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听到这句话,灯的耳朵抽动一下,将脸在爱音胸口埋得更深了些。
就在这个时候。
走廊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
“taki……她情况怎么样?”
爱音、初音和灯都怔了一下,转头看去,发现居然是满身绷带的海铃。她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边则被睦搀扶着。
“umiri酱?!你,你怎么已经下床了?”
初音见状,几步便踏了过去。
“我没事……也许是幸运吧,我的伤没什么大碍,只是些皮肉伤,看着吓人,其实很快就能养好……”
见到初音,海铃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三角同学,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不,不要这么说,我也是立希的同学啊……umiri酱,不要把我说得像外人一样。”
初音溢出一个苦笑。
“你的情况……真的没问题了吗?”
海铃还没回答,睦在一旁已经开口道:
“医生说了,可以下床活动。”
初音似乎放下些心,但紧接着又说道:
“那你也快点回病房休息吧,立希同学这边有我们就可以的……”
“她还没有醒吗?”
海铃轻轻打断了初音的话。
身后,爱音和灯也缓缓走了过来,爱音回答道:
“还需要多休息一下,但伤势基本已经稳定了。”
听她这么说,海铃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的碧绿色瞳孔中,居然向外渗出泪来。
“当时……都是我不好……我没有好好保护她,才会让她的手臂……”
“不,这不是海铃同学的错。”
爱音抬起头,直直看着海铃。
“当时那种情况……你们几个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这怎么可能是海铃同学的责任呢?”
话虽如此,但海铃心里,却始终说服不了自己。
亲眼目睹立希断掉手臂……这对她来说是过于巨大的精神冲击,恐怕,今后也会变成一道难以消散的梦魇。
眼泪自脸颊缓缓落下,滴在颈部的绷带上,睦轻轻一眯眼,扶着海铃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而初音和灯的脸上,同时露出了后怕、担忧和心疼的神情。
爱音口中的“当时那种情况”……到底是何等恐怖、何等绝望的处境,才会造成这般惨烈的后果呢?
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恐怕是很难能想象出来的。
虽然听到了爱音的话,但海铃依然满脸自责,一步步来到病房门口,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许久。
而后,沉重地叹了口气。
“taki她……这下真的孤身一人了。”
爱音、灯和睦都明白她的意思——
在这次的事件里,立希的家人全部去世,无一幸存。
但,在这一次的事件后,椎名家便永远只剩下了立希一个人。
几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走廊的空气,渐渐陷入某种漫长的沉寂。
然而,就在这时,初音却突然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
“不……她不会是孤身一人的。我们都还在呢。”
其余几个人都是一愣,同时把目光看向她。
“我们都会一直陪着她……对吧?”
三角初音的瞳孔在流溢着紫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