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20年冬,【地球人造兽】战役结束。
在众多努力和牺牲之下,此次战役的人员伤亡与城市摧毁远少于百慕拉和贝蒙斯坦战役,九成以上的伤亡者属于邪教「新神会」成员与隶属驻日美军的士兵。
东京,最终得到了拯救;居于其中的无数条生命,也都安然度过了这次危机。
然而,在这背后,却有另一种东西,被作为代价,悄然支付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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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后,科特队飞速救下了废墟里的所有幸存者,并立刻送去急救。
最后的幸存者并不多,而其中,仅有一个11岁的男孩基本安然无恙。
此外——
高阶玛雅,鼓膜破裂、多处皮肤损伤。
藤宫博也,身体大面积灼伤。
鲁帕,手臂骨折、失血过量。
八幡海铃,全身多处撕裂。
高山我梦,腿部残废。
风森正辉,右手残废。
要乐奈,重伤,双目失明。
椎名立希,左臂残废。
椎名真希,确认死亡。
至于那个原本应该身在美国的科研者……
并未出现在官方统计列表中。
毕竟,他现在,“身在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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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是一段很漫长、很遥远的梦境。
仿佛穿越了一条汹涌的暗河,最终到达了某个地方。
那是哪里?
……
椎名立希睁开了眼睛。
醒来的第一秒,她感到大脑疼痛至极,且一切都是恍惚而旋转的。
片刻后,她缓缓回过神,双目聚焦在眼前的天花板上。
这里是……
她艰难地转了转脑袋。
“啊……taki酱……taki酱醒了!!”
耳边响起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立希愣了一下,随即侧过脸,看到了向自己床边扑来的灰发少女。
“taki酱,你……你感觉怎么样?”
立希看着她,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过了几秒,她才从喉咙里艰难吐出字来:
“to……tomori?这里是……”
“这里是医院。”
伴随着新的声音响起,另一个身影也走了过来。
立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所有回忆,便都重新涌回了大脑。
“anon……”
千早爱音攥着微颤的双手,向床边靠了过来。
“rikki,我在呢,你感觉身上怎……”
“……我姐姐呢?”
……
没有回答。
灯和爱音都没有说话。然而,立希似乎也并不需要回答。
她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下一秒,立希用力闭上双眼,全身发颤地,痛哭起来。
哽咽的喉咙来回**,不断向外冒着悲鸣般的啜泣,眼泪也从紧闭的眼角涌出,浸湿了那颗泪痣。
她甚至没有力气为自己失去的左臂而难过一秒,就被更绝望的悲伤所击溃。
灯站在一旁低垂着头,身体不住晃动,灰色头发垂在脸颊两边,拍打着上面的泪珠;而爱音的眼眶里也有泪水在打转,紧握的双手愈发用力几分。
被沉痛淹没的时间持续了许久。直到,病床上的女孩,又哽咽着问出另一个问题:
“我……我妈妈呢?”
死寂。
更加漫长的死寂。
依然没有回答。
然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椎名立希呆滞地把头转向二人,脸上覆满了不可置信。
“为什么……不说话?”
灯瘦弱的身体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双腿似乎快要站立不住。
爱音指甲嵌进掌心,长吸一口气,刚要开口,但身后一个刚刚被立希所忽略的身影却突然走上前来,用轻柔却沙哑的语气低声道:
“立希同学……那个……”
听到这个声音,立希睁得巨大的眼睛缓缓向她看去,大脑辨认了几秒,才终于认出这个人:
“你是……三角同学?”
三角初音把双手局促地握在身前,踏着发软的步伐走到床边。
“对……立希同学,那个……”
她中断了话语,似乎陷入某种艰难的犹豫中。
然而,见她这样,立希却骤然疯狂呼喊起来——
“我妈妈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不说?你们为什么都不说啊?!”
这句怒吼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话音落下,立希全身无力地瘫在床上,胸口大幅起落,呼吸器被泪水打湿,但那双将要睁裂的眼睛里,却激涌着悲怆和绝望,死死盯着床边的三个人。
终于。
在最后的沉默和挣扎后。
三角初音狠狠咬了口嘴唇,强行从喉咙里拽出了那句,低沉而令人窒息的话——
“你妈妈……没能挺过来……”
……
……
椎名立希转回了头。
她呆呆地,把目光投在天花板上。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在天花板上,她看到了白色。
还有灰色、红色、黄色、蓝色和黑色。
那里颜色很多。
她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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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昏迷的立希做了些检查之后,医生表示她的状态并无大碍,只是还需要继续休息。
如此,爱音、灯和初音三人便姑且来到走廊上,关上门,给立希留出一个安静的空间。
灯的身体有些发软,向后靠在墙壁上;爱音则擦了擦眼睛,向初音看去:
“那个……初华桑,实在是麻烦你了,让你来这里帮我们……”
初音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说,爱音同学。立希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朋友,为朋友做这点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三角初音,她是最后一个见到立希母亲的人。
昨天晚上,她给若叶睦发了条问候消息,但没想到的是,对方却回复“立希的妈妈住院了”,闻言,初音立刻出发前往中央医院探望。
然而,到达医院之后,她无比震惊地获知,这里才刚刚发生一起刺杀未遂案。院方惶恐至极,警方正在调查,整个医院传言四起,一时人心惶惶。
但,更让初音惊惧的是……亲历这场刺杀案的,居然正是若叶睦和高松灯。
彼时,灯见到自己的到来非常惊讶。听二人说,立希的姐姐失踪多日,而她自己则在外面寻找了一整天,到这么晚也不见消息。遇到刺杀之后,睦本想把这件事告诉立希,但她的手机却丢失了信号,根本联系不上。
初音得知之后,虽然担心,却也没什么办法,就姑且跟二人一起照看立希的母亲。但,就在这个时候——
立希的妈妈睁开了眼睛。
她醒过来了。
尽管意识不算很清醒,但她确实醒了过来。
那一刻,三人皆是大为惊喜,马上呼喊医生。然而经过检查之后,医生却单独告诉三人:病人的身体已经彻底衰竭,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现在的突然苏醒,就像是她体内所有器官和细胞,要给她最后一个回光返照的机会一般,用“医学奇迹”来形容都不为过。
最后,医生说,如果有什么最后想说的话或者想见的人,就抓紧时间吧。
听闻此话,三人心急如焚,马上疯狂给立希打电话,然而却始终提示不在服务区。甚至,给海铃和乐奈打也是一样。
情急之下,睦和灯决定立刻亲自出去找人,同时也拜托了高松夫人和森美奈美一起帮忙。
如此,初音便负责留下,独自看照立希的母亲。
这个时候,时间已近深夜。
外面没有下雪,月光悬在空中,透过窗户微微映在病床之上。
初音满心担忧地坐在病床边,却突然听到,立希的母亲开了口:
“这……这里……是……”
她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一丝清醒。
初音一怔,赶紧凑了过去:
“阿姨,您好,我是立希的朋友……”
听到女儿的名字,椎名夫人虚弱的眼睛突然颤动一下。
“立希……她……在哪里?”
初音攥了攥手心,挤出笑容道:
“她很快就会来的!您再稍等她一下,她很快就会……”
下一秒。
初音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孩……孩子……”
那个瞬间,初音忽然诧异地发现,自己对上的,是一双和自己一样瞳色的眼睛。
一双,紫色的眼睛。
“孩子……我……我可能等不来她了……给我一张纸……”
她要写信。
这个念头在初音脑中闪过,她马上跳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找到了圆珠笔和记事簿。
拿到之后,椎名夫人颤抖地艰难吸了几口气,想要坐起身,但身体却根本动弹不得。
见状,初音鼻头一酸,轻声开口道:
“阿姨,您……您念出来,我来替您写,好吗?”
看着这个眼眶泛泪的女孩,椎名夫人微微一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谢……谢谢你……我们立希……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啊……”
眼泪忽然冲破眼眶,三角初音颤抖着拿起纸笔,深吸一口气。
“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全部写下来的。”
顿了一下,她又强忍着哭腔说道:
“也一定会……亲手交给立希的。”
……
……
……
那天晚上,天气并不算很冷,地面上的雪还没有化完,城市里只有轻微的夜风在飘动。
清冷的月光,始终映在那一间病房窗口。
病床上的人,断断续续、艰难至极地吐着字句。
而金色头发的女孩,则坐在一旁,用略微晃动的手指,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一封遗书。
遗书很短,并没能写下多少话语。
然而,遗书又很长,长到足够承载下一位母亲对即将永别的女儿,所有一切的不舍与思念。
虚弱而颤抖的嗓音,不断传进初音耳中,她透过眼前厚重的泪光,尽力去分辨着纸上的画面。
然而。
病床上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圆珠笔的笔尖停在了纸面上。
它刚好点完一个句号,但那句号无比倾斜,毫不圆润。
月光依然照在窗口,房间却已经安静下来。
今年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