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乌斯从坚硬的床铺上苏醒,那床铺由粗糙的合金板拼接而成,表面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浸过防腐油脂的帆布。他睁开眼的时候,脑子依旧昏沉,仿佛有铅块压在颅骨内侧,每一次思维都带着粘滞的阻力。舱室里弥漫着浓郁的香薰,那是国教仪式常用的没药与乳香混合物,旨在驱散亚空间航行中可能渗入的微妙低语,但此刻这气味只让他感到窒息——它太浓了,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喉咙与鼻腔之间。
侍从站在床边,为他穿上那件厚重的元帅常服,金线绣制的鹰徽在昏暗的照明下泛着冷光,每一颗纽扣都是精钢铸造,上面蚀刻着微小的帝国天鹰。衣领紧束着喉咙,皮尔乌斯能感觉到布料边缘摩擦着皮肤,那是无数次洗涤后依旧粗糙的质感。他任由他们摆布,目光落在舱室唯一的舷窗外——那并非真正的窗户,而是一面显示外部虚空的屏幕,此刻正映出远征舰队庞大而沉默的剪影,一艘艘战舰如同墓碑般悬浮在永恒的黑暗里。
他推开舱门,走进长廊。长廊两侧是高大的拱肋结构,金属表面覆盖着繁复的浮雕,描绘着帝皇的丰功伟绩与异形的溃败。每一幅浮雕都经过精心打磨,但在阴影处依旧能看到细微的锈迹,如同古老的伤口。照明是暗红色的,来自镶嵌在拱顶的荧光管,它们发出低沉的嗡鸣,与远处引擎的震动交织成一种永恒的背景噪音。
皮尔乌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回荡,靴跟敲击着金属网格地板,发出规律而孤独的节奏。他经过一排排伺服头骨,这些苍白的人工造物悬浮在壁龛中,眼眶里闪烁着黯淡的绿光,它们负责监控空气成分、温度与辐射水平,偶尔会发出细微的齿轮转动声,如同濒死者的喘息。
作战指挥室位于舰桥下方三层,是一间宽阔而压抑的大厅。天花板上垂挂着巨大的帝国旗帜,旗帜边缘已经破损,露出内部编织的金属丝。墙壁上嵌满了全息投影仪与数据面板,无数光点在黑暗中流动,显示着舰队状态、物资存量、人员编制与亚空间航道图。皮尔乌斯走进时,几名低级军官正在低声交谈,看到他立刻挺直身体,行礼后迅速退到一旁。
皮尔乌斯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那是一张高背椅,由整块黑木雕刻而成,扶手处包裹着褪色的皮革,座位上还残留着前几任使用者留下的凹痕。他坐下时,能感觉到木材的冰冷透过衣物渗入肌肤。秘书早已等候在一旁,那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穿着朴素的行政官员制服,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数据板。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职业性平静。
“看起来你睡得不错。”秘书说道,声音平稳得如同机器合成。
“如果能再睡一小时左右,我会感觉更好。”皮尔乌斯毫无感情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让领口稍微松了一些。他不需要解释自己的疲惫——在这艘船上,每个人都在与睡眠不足斗争,亚空间带来的梦境干扰、轮班制度的严苛、以及始终悬在头顶的出发压力,共同榨干了所有人的精力。
秘书没有回应,只是将一叠筛选过后的文件交到皮尔乌斯的办公桌上。他摆放的位置极其精确,距离桌沿五厘米,与数据板并排,既不碍手,又刚好能让皮尔乌斯微微抬手就能拿到。每一份文件都贴着颜色各异的标签,红色代表紧急,黄色代表待审,绿色代表已核实。
“凯洛斯战团长还没有消息吗?”皮尔乌斯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没有。”秘书回答,语调没有丝毫起伏,“自从上次星语传讯后,再无任何联络尝试成功。星语庭认为该区域存在亚空间湍流,可能干扰了灵能信号的传递。”
皮尔乌斯捂住半边脸,掌心的皮肤能感觉到眼眶下的凹陷。他们的失联意味着失去了一支重要战力,也预示着更大的麻烦:亚空间风暴正在酝酿,或者更糟——某种有意识的干扰。
“那就让他们不要耽搁远征军的进程。”皮尔乌斯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恐怕,不会这么简单。”秘书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回音幻影战团的船队似乎被亚空间风暴裹挟了,在折跃的那一刻。因此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目前还没有人知道这是否意味着这片区域会有大规模亚空间风暴活动。星语庭的顾问说,如果要安全抵达目的地,最好尽快出发。”
皮尔乌斯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悬浮在头顶的伺服头骨。那是一个人类颅骨,表面覆盖着精密的机械结构,眼眶中镶嵌着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它正无声地漂浮着,将一份不断滚动的全息屏幕投射到对面的墙面上。屏幕上显示着远征舰队的分布图,数百个光点代表着大小不一的舰船,其中几个光点正闪烁着警告性的黄色。
“哼,如果物资允许的话,我们可以在六个月以后出发。”皮尔乌斯有些无奈地说道,语气中带着讽刺,“赫拉伯爵和曼德海姆子爵一直在抗拒这件事,他们说自己的部队一定要往后偏移,不能布置在前面。”
秘书咳嗽了一声,伺服头骨投影的内容开始改变,变成一段只有几秒钟的画面。画面模糊不清,充斥着亚空间跳跃特有的扭曲光影,隐约可以看到几艘战舰的轮廓在剧烈的能量波动中解体、消散。录像循环播放,每一次重播都让那些扭曲的影像更加令人不安。
“恕属下直言,赫拉伯爵和曼德海姆子爵的要求是无理要求。”秘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用词尖锐了些,“或许让国教去牵制他们还是可以的。我们目前需要的就是率先抵达目标区域,更别提各个星际战士战团可能也会在中途因为其他原因离开。我们必须抓紧现在他们还没有离开的时间,尽快完成这次任务。”
皮尔乌斯没有立刻回应。他抽出一摞文件,开始翻看。纸张粗糙厚重,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的哥特体文字与数字。他阅读着关于物资短缺的报告、关于人员伤亡的统计、关于舰船维护进度的更新。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他去解决,或者至少去协调。
这就是元帅的职责:不是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而是在会议室里与官僚、贵族、技术神甫和星际战士的代表们周旋,确保这支庞大的舰队不会因为内部矛盾而自行瓦解。
“对了,总督承诺的物资呢?我们补充完就可以出发了。”皮尔乌斯头也不抬地问道。
秘书摇摇头,接着话:“军务部的官员还没有报告具体数额,负责的尤卡男爵似乎……有些不太愿意报告。他的最近一次通讯声称,由于一些特殊原因,运输船队需要绕行,抵达时间无法确定。”
“那就让他赶快,物资不到位,我们都出发不了。”皮尔乌斯扶住额头,然后用手指用力揉了揉眼角。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管在跳动,那是长期缺乏睡眠与过度压力带来的征兆。对于他们来说,目前大部分物资都是伊凡大主教和其他本地贵族带来的,星域总督和泰拉元老院承诺的物资还没有全部到位,远征军还不能出发——至少,不能以完整的编制出发。
但是这些物资到底多久才能到达?尤卡男爵又完全给不出具体时间。他一直在说因为各种原因:导航风险、海盗骚扰、官僚流程、甚至某个遥远世界的政治动荡影响了生产线。他只有每隔一段时间让星语庭发送星语进行沟通才能知道大概有多久。
但是距离上次尤卡男爵汇报工作已经过去两周了,皮尔乌斯也不得不怀疑起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站起身,将文件推开。纸张在桌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秘书安静地退到一旁,如同一个影子。皮尔乌斯走向舱门,决定亲自去议事厅见见那两位贵族指挥官。他需要他们的物资,也需要他们停止无休止的争执。
议事厅位于战舰的中央区域,是一个宽敞而庄严的大厅。高大的支柱支撑着拱形天花板,每一根支柱上都雕刻着帝国圣人的像,他们面容严肃、姿态庄严,手持武器或经卷,目光似乎能穿透石料直视下方。皮尔乌斯走进时,目光扫过那些雕像。他很想知道这些被国教称赞的圣人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有丰功伟绩的,有多少只是政治宣传的产物。在帝国的漫长历史中,很多人都敢自称圣人,但大部分都担不起这个字眼所蕴含的意义——牺牲、奉献、以及在绝望中依旧燃烧的信仰之光。
厅内只有两个人,但他们占据的空间却仿佛有二十个人那么吵闹。赫拉伯爵穿着一身笔挺的海军军服,深蓝色布料上绣着金色的漩涡图案,披着硬肩头的披风,披风边缘镶嵌着细小的珍珠。他胸口的勋章挂得满满当当,如同一面城墙,每一枚都代表着某次战役、某项功绩或某个贵族的馈赠。有些勋章甚至相互重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而他对面的是曼德海姆子爵,此刻正被两名仆人服侍着观看最近的简报。
相比于勋章满满的赫拉伯爵,曼德海姆子爵的着装更加奢华:黑色天鹅绒外套上绣着银线勾勒的家族纹章,帽檐镶着金丝,金丝编织成一连串复杂的几何图案,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简直让人眼睛发痛。他坐在一张高背椅上,面前摆着一张钻石做成的餐盘,上面还残留着某种珍稀水果的碎屑。
“啊,是皮尔乌斯元帅!”赫拉伯爵首先注意到他,声音洪亮而充满活力,仿佛他们正在参加一场社交宴会而非军事会议。
曼德海姆子爵哈哈一笑,身后的机仆和仆役们立刻为他解去餐巾,端走餐盘。他象征性地用丝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如同舞台剧演员。“啊,元帅大人终于苏醒了吗。看来我们的争议终于可以解决了,皮尔乌斯元帅。吾等——”
“我不是来这里听你们讨论这些琐碎小事儿的,曼德海姆子爵,赫拉伯爵。”皮尔乌斯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我希望你们可以把自己的任务都做好,这种荣誉之间的争执我会交给同样拥有荣誉的人为你们裁决。我叫你们来是有新的情况要讨论的。”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秘书跟进来,将一叠文件放在他手边。曼德海姆和赫拉对视一眼,悻悻然地找了位子坐下。宽敞的会议厅内只有三人进行交流,空旷的环境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回音,难免让人觉得这是什么秘密会议。赫拉伯爵和曼德海姆子爵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脸上的轻松表情逐渐被一种谨慎的严肃取代。“什么事情?”
“关于物资的事情。”
“嗯……我想我们带来的物资应该已经达到了指标,皮尔乌斯元帅,和我们讨论这种事情……”
“我们目前的物资不太充裕,作为此地的统治者家族的一份子,赫拉伯爵有充足的食物,而曼德海姆子爵有充裕的工业品。如今我们的物资有些捉襟见肘,军务部下一批物资抵达恐怕还不明朗,在此之前,我希望作为远征军元帅,向你们以军队的名义征集一批新的物资,补充远征军。”
“物资的事情是好办,作为你的朋友,我们确实有义务为帝国承担必要的支出,但是……我们还是有那个问题。”赫拉伯爵皱着眉头继续说道:“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出发?”
“只有当泰拉元老院答应的物资和星域总督承诺的补给抵达,我们采有机会出发。”
“恐怕,不一定。”曼德海姆子爵撇了撇嘴,发出一声清脆的弹舌音,一名女仆立刻为他点上一只雪茄,“有行商浪人说,前一段时间泰拉的情况变化很大。你知道吗?天使苏醒了……”
“天使?”
“天使是指哪一位?”
“马库拉格的荣耀,帝皇最亲密的天使——基里曼大人!”
“怎么可能,神话中的天使怎么可能苏醒呢?”
“不,”皮尔乌斯阻止激动的赫拉伯爵,“问题是,基里曼大人苏醒,对我们的远征有什么影响?”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当泰拉元老院发布命令的时候,基里曼大人似乎和高领主们发生了冲突。皮尔乌斯元帅,如果按平时来说,泰拉元老院会对这种边疆的事情反应如此快速吗?即使是本地都不会,但是他们做到了,而这支舰队许多都来自太阳星域和太平星域,许多都是……他们的嫡系。”
曼德海姆子爵吸了口烟,在口中含住,吐出。
“他们或许根本不在乎这次远征的目标,皮尔乌斯元帅。他们只是借口这个目标,把有生力量存放在你这里。所以你还记得为什么海军上将从不和你见面吗?他大概就是高领主派来的,一切交流都是尤卡男爵和你进行。如果以纯粹的恶意去揣测泰拉元老院目前的情况,我相信他们在做一个非常忤逆的举动,他们的做法就是为了让你承担这个责任。如果未来基里曼大人要和那些腐败的高领主进行夺权斗争,他们不可能放弃——”
曼德海姆看了看赫拉,赫拉则耸耸肩,看了看门口,确定没有人偷听以后,曼德海姆才继续说道:“他们不可能放弃权力。那么,转移走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以后还可以东山再起,或者,这支部队的目标并不是远征,军务部才会如此拖延物资的抵达……他们的目的只是缓兵之计,远征军只是呆在这里,因为没有物资,就没有军队可以离开。”
“你怎么会这么清楚?”赫拉伯爵有些震撼地说道。
“我们混了这么久,难道你一点没发现吗?这只是一点侦查,一点信息的综合,同僚。不过,也就是说,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你可能就是顶罪的那一位。一来,你迟滞不前没有完成远征;二来,如果高领主斗争失败,并且污蔑你是共犯,你也必然受到调查;三来,你虽然说是克里格人,但是已经和很多克里格人不一样了。加上最近越来越多灵能者失控,我想……如果真是如此,我们可能都已经被卷进来了。”
“那么我们还能怎么办?”
“不,”皮尔乌斯摆摆手,“我们不能怎么办——我们只能去办,曼德海姆子爵,你说的很好,但是我依旧会完成自己的职责。我不在乎泰拉的权力斗争,我只希望远征军完成任务。”
“政治斗争比你想的重要的多,皮尔乌斯元帅……”曼德海姆子爵吸了口烟,“如果站错队伍,你的出色,最终会被污蔑成烂泥,然后死无葬身之地,成为帝皇的耻辱。”
“我知道,曼德海姆子爵。”皮尔乌斯只是僵硬地站起身子,“二位记得把物资补充好,我会计算好时间的。”
在皮尔乌斯离开以后,赫拉继续拉着曼德海姆讨论这件事。曼德海姆看了看赫拉——这位星域总督的侄子——的资料,才发现那些来的星际战士们也有问题,例如潮汐勇士战团曾经是受到高领主资助的不知名战团,锻铁者战团在之前的记录里几乎没出现过,回音幻影战团则有盖章的受罚清单。
腾云执政官战团是后面加入的,如果曼德海姆没猜错,他们肯定是来监督远征军的;光晕骑士战团则完全没有任何记录,就像是突然出现的幽魂战团一样,他们自称和腾云执政官战团有巨大的冲突,但是目前他们的战团长都没有出现在会议上。
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场简单的远征怎么会牵扯这么多未知因素?曼德海姆越看越怕,告诫赫拉不要把这些东西给别人看。但是当他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已经有些太晚了。
赫拉虽然是星域总督的侄子,但是缺乏政治敏感性,因此被分封了一个星球。而曼德海姆则是从尸山血海的斗争中成功的,他知道帝国的许多黑暗斗争都是完全不计代价的,哪怕让银河燃烧。因此,当他意识到远征军可能是某种阴谋的时候,内心中的不安就越发积累。
与二人一样,皮尔乌斯能够成为元帅,不仅仅依赖的是丰功伟绩,还有人情世故。他当然知道这次远征如此快速准备并且调集迅速有猫腻,但是作为军人,他怎么能违抗命令呢?元老院白纸黑字的命令就是目前最无法忤逆的存在,犹如箴言一般不可否认,因此皮尔乌斯即使明白曼德海姆说的正确也不会这么做。
深吸一口,曼德海姆吐出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