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戈的眼神在那刻着三眼胡狼的墙壁上停留了不过两三次心跳的时间，但德内克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度。
队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只是面部的肌肉绷紧了些，眼神变得像打磨过的燧石。
“记录好了？”
罗德里戈询问的声音压得很低。
德内克点头，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最后勾勒出那个诡异符号的简图，并标注了发现位置。
接着，墨迹未干透，他就将纸卷塞回随身皮囊。
“走。”
罗德里戈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向屋外走去，手势干脆利落。
另一边的屋子的埃斯特万和胡安见状立刻跟上，三人形成了比来时更紧凑的防御阵型，武器半出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处阴影、每一扇破败的门窗。
德内克被护在中间，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也能听到另外三人几乎呼吸声。
村子里的死寂此刻显得格外狰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废墟深处，屏息等待着。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撤回，脚步放得很轻，尽量避开地上的碎木和石块。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抵达村口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时，异变陡生。
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从右侧一栋半塌的谷仓后响起，紧接着，七八个身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来。
他们不是之前见到的那两个惊恐幸存者一般的模样，这些人眼神狂乱，脸上涂抹着暗红色的污迹，手中拿着草叉、砍柴斧甚至只是削尖的木棍，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毫无章法却充满狂热的破坏欲，直扑小队而来。
“结阵！保护书记官！”
罗德里戈怒吼一声，长剑已然完全出鞘，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精准地格开最先劈来的一柄斧头，顺势一脚将那个疯狂的村民踹飞出去。
胡安沉默地挥动着他的钉头锤，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将冲过来的人影砸倒在地。
埃斯特万虽然年轻，动作却毫不含糊，他的短剑灵巧地穿梭，主要进行格挡和牵制。
德内克被三人护在身后，他紧紧抓着记录板。
战斗发生得太快，他几乎看不清具体的动作，只能听到武器碰撞的铿锵声、村民疯狂的吼叫、以及利刃划过肉体或骨头碎裂的可怕闷响。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血腥味，混合着那些村民身上散发出的、类似腐烂腌肉的恶臭，令人作呕。
这些被转化的信徒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和恐惧，即使受伤倒地，也会挣扎着再次爬起扑上来。
战斗异常激烈，但罗德里戈三人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更好的装备，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向村口方向且战且退。
“走这边！穿过那片矮墙！”
罗德里格判断从原路返回可能还有埋伏，果断指向另一条岔路，那条路更窄，两侧是倒塌的房屋废墟，但或许能避开主力。
然而，就在他们转变方向，试图突破包围时，更多的信徒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分割了他们的队形。
德内克只听到埃斯特万一声痛呼，回头看去，只见年轻人的大腿被一柄草叉狠狠刺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裤腿。
胡安怒吼着冲过去解围，却被两个疯狂的村民缠住。
罗德里戈则被三四人围攻，一时无法脱身。
见势，德内克冲了两步、侧肩抬肘，向着企图控制埃斯特万的村民撞去，替后者解围，并一把扶住了他失去腿部支撑一侧。
处理了两个村民的胡安也护了过来，拦下了企图追击的村民。
“德内克！带埃斯特万先走！去马车那里！”
罗德里戈在战斗的间隙嘶吼道，他的额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流进眼睛，但他挥剑的动作依旧稳定狠辣。
德内克没有犹豫，他冲到几乎无法站立的埃斯特万身边，一把架起他的胳膊。
年轻人的身体很重，伤口不断涌出鲜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手上的圆盾依然在挥舞着格挡敌人的进攻。
“撑住！”
德内克低喝一声，几乎是半拖半扛地带着他，沿着罗德里戈指示的方向，踉跄着冲向村外。
身后的喊杀声和兵器撞击声渐渐远去，但德内克不敢回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辨认方向和支撑埃斯特万的体重上。
穿过矮墙，绕过几个土坡，他们终于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马车轮廓。
但是希望刚刚升起，就被眼前的景象瞬间击碎。
马车夫老何塞倒在车轮旁，双目圆睁，胸口插着一柄简陋的剥皮小刀，腹部被剖开一片狼藉，身下的泥土被染成深褐色。
他已经没了气息。
埃斯特万看到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身体一软，几乎完全靠在德内克身上。
德内克感到一阵反胃和寒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很奇怪，虽然车夫出了问题，但马匹却没事。
不过局势容不得德内克思考太多，他将埃斯特万小心地安置在马车车厢里，撕下自己衬衣的下摆，用力扎紧他大腿根部的伤口试图止血。
埃斯特万疼得浑身发抖，牙关紧咬。
不能停留，村子里还有罗德里戈和胡安。
深吸一口气，德内克的目光投向马车驾驶座。
他从未真正驾驶过马车，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模糊的过去记忆中。
可是，此刻没有选择。
他爬上驾驶座，抓住缰绳。
触感粗糙而熟悉，一种奇怪的、仿佛沉淀在肌肉深处的记忆苏醒了。
他轻轻抖动缰绳，发出指令，两匹拉车的驽马似乎有些不安地踏着蹄子，但并没有抗拒。
德内克调整着缰绳的力度和方向，马车缓缓启动，然后加速。
道路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
德内克的身体随着车厢晃动，但他的手臂却很稳，操控着马匹避开较大的障碍。
这种熟练感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仿佛这双手曾经无数次做过类似的事情。
然而，正如前面所述的——无暇深究。
此刻，无暇深究。
驾驭着马车，德内克朝着刚刚逃离的那个充满血腥与疯狂的村庄，义无反顾地冲了回去。
村口就在前方，里面的声音变得更加混乱，他必须找到罗德里戈和胡安，然后一起逃离这个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