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溪木镇村口松软的泥地,德内克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能感觉到车厢在剧烈颠簸,也能听到身后那些狂热信徒发出的、非人的嚎叫越来越近。
目光锁定在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团——罗德里戈和胡安背靠着一堵半塌的石墙,剑刃和钉头锤挥舞得密不透风,但包围圈正在缩小。
“抓紧了!”
德内克几乎是凭着本能,对着拉车的两匹驽马发出一声低吼,同时手腕猛地一抖缰绳。
马匹受惊,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的指令被激活,它们扬起前蹄,然后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朝着人群最稀疏的一侧直冲过去。
木头车厢撞上血肉之躯,随即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响声和骨骼断裂的脆响。
有村民被撞飞,有草叉刮过车厢板壁发出刺耳的声音。
德内克顾不上恶心和恐惧,他必须控制住方向,让马车尽可能贴近那堵石墙。
“罗德里戈!胡安!上车!”
他嘶哑地喊道,同时再次猛拉缰绳,让马车以一个不算流畅但足够有效的弧度甩尾,车厢门恰好对着两人的方向。
罗德里戈反应极快,一剑逼退身前的敌人,抓住车门边缘,利落地翻身滚进车厢。
胡安紧随其后,他的钉头锤最后挥出一下,将一个试图扑上来的信徒砸开,然后也踉跄着钻了进来。
“走!快走!”
罗德里戈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带着喘息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德内克甚至没时间回头确认他们是否安全,他再次驱动马匹,朝着来时的路,朝着村外亡命奔逃。
马车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蛮横地撞开一切挡路的障碍。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不甘的怒吼和杂乱的追赶声,但马车速度越来越快,那些声音最终被风声和车轮的隆隆声淹没。
直到彻底看不见村子的轮廓,直到马车行驶在相对平坦的土路上,车厢里才传出罗德里戈稍微平稳些的声音:
“直接回大教堂,用最快的速度。”
一路上无人说话。
只有埃斯特万偶尔因颠簸碰到伤口而发出的压抑呻吟,以及车轮单调的滚动声。
德内克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紧绷而酸痛,但一种奇异的冷静笼罩着他,驾驶马车这件陌生又熟悉的事,暂时隔绝了刚刚经历的恐怖。
卢戈城高耸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门守卫认出了教堂的马车和罗德里戈,简单问询后便放行了。
马车驶过黄昏中的街道,最终停在了阿巴达尔大教堂侧门那熟悉的石阶前。
罗德里戈和胡安率先跳下马车,两人的盔甲上沾满泥污和深色的血渍,随即,前者走到驾驶座旁,抬头看着德内克,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
“你的记录板。”
他伸出手。
德内克将那个皮质封面的板子递过去,上面沾了点不知是谁的血迹。
“干得不错,书记官。”
接过板子,罗德里戈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转向胡安,
“我们去找仲裁官。你,”
他又看向德内克,
“送埃斯特万去医疗室。”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转身快步走进了教堂深邃的门廊。
德内克爬下驾驶座,打开车厢门。
埃斯特万脸色苍白,靠着车厢壁,那条被草叉刺伤的大腿虽然用布条紧紧捆扎过,但依旧有血渗出。
“能走吗?”
德内克问道。
埃斯特万尝试着动了一下,立刻痛得倒吸一口冷气,摇了摇头。
德内克弯下腰,小心地将年轻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后用力将他扶起,半扛着走下马车。
埃斯特万比看起来要重,德内克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挪上石阶,穿过侧门,沿着熟悉的走廊向医疗室走去。
医疗室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味道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的气息——那应该是神术被施展后残留的能量痕迹。
一位穿着素白长袍的年长修女迎了上来,看到埃斯特万的伤势,她皱了皱眉,但动作麻利地指挥德内克将伤者安置在一张空床上。
“伤口很深,污染严重……那些野蛮的乡下人。”
修女低声念叨着,双手已经泛起了柔和的白色光芒,轻轻按在埃斯特万的伤口上。
埃斯特万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脸上痛苦的表情稍稍缓和,但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很快昏睡过去。
“神术能愈合伤口,驱散污秽,但流失的血气和精神的损耗需要时间恢复。”
修女对德内克解释道,
“让他在这里休息吧,你可以回去了,书记官。”
德内克站在床边,看着埃斯特万沉睡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衬衣上沾染的血迹。
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混乱的梦。
点了点头,随后他默默地退出了医疗室。
走廊里寂静无声,与不久前马车上的狂奔和村庄里的厮杀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德内克站在空旷的廊道中,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
危险过去了,指令也完成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缰绳的触感和……别的什么。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占据了他的内心,就像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切断了动力。
然后,一阵清晰的咕噜声从他的腹部传来。
饥饿感像迟到许久的信号,终于被身体感知到。
他这才想起,从早上出发到现在,除了几口清水,他几乎什么都没吃。
这个简单的生理需求暂时驱散了无所适从的感觉,德内克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向食堂走去。
食堂里灯火通明,弥漫着熟悉的、并不算美味但足以果腹的食物气味——主要是炖豆子、黑面包和某种咸肉汤的味道。
几张长条桌旁坐着些低级执事、仆役和像他一样的底层文书,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默地吃着东西,勺子和木碗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切都和往常任何一个傍晚没有任何不同。
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从一场与邪教徒的遭遇战中死里逃生。
德内克走到领取食物的窗口,负责分餐的胖厨娘依旧是那副睡不醒的表情,舀了一大勺炖豆子扣在他的木盘里,又塞给他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
随后,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用木勺舀起一勺豆子送进嘴里。
豆子煮得很烂,味道寡淡,只有盐味。
他咀嚼着,吞咽着。
但感官却仿佛被割裂了。
舌尖尝到的是食物平常的味道,鼻腔里却似乎还能隐约闻到溪木镇混合着血腥和狂热的空气;
耳朵听到的是食堂里寻常的嘈杂,脑海里却回响着村民疯狂的嚎叫和武器碰撞的锐响;
手指触摸到的是木勺粗糙的质感,肌肉记忆却还残留着驾驭马车冲撞时缰绳勒紧手掌的刺痛。
他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着,动作机械。
周围的世界是如此的日常,如此的……安全,但这种安全此刻却显得有些不真实。
几个钟头前,他还在生死线上挣扎,而现在,他却坐在这里,吃着和昨天、前天一模一样的晚餐。
这种极端的反差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适应,灵魂的一部分似乎还滞留在那个充满疯狂的荒村里,未能跟随身体一同返回。
一个认识的年轻文书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一边掰着面包一边抱怨着今天抄写的卷宗有多么枯燥字迹有多么潦草。
德内克听着,没怎么搭话。
他看着对方年轻而平凡的脸,看着食堂窗口后为了生计而忙碌的普通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世界并不会因为某个角落发生的恐怖而停止运转。
个体的惊心动魄,在宏大的日常生活面前,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剩下的豆子。
饥饿感逐渐被满足。
在晚餐结束后,德内克返回了自己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