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内克是被窗外渐起的市声吵醒的,而非往常的晨钟。
眼皮沉得像是粘在了一起,昨晚的模糊梦境碎片还在脑海边缘徘徊,留下一种奇怪的疲惫感,远比单纯睡眠不足更甚。
他撑起身,石砌房间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衣渗进来。
洗漱时,冷水泼在脸上,才勉强驱散了些许混沌。
离开宿舍,食堂里弥漫着麦粥和咸鱼的味道。
他安静地吃完配给的面包和粥,听到旁边桌的几位低级执事在低声交谈,内容是关于城外某个村庄整整一个征税季没有动静,连个来解释的村老都没有。
“像是被地精整个搬走了似的。”
一个人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换来几声干涩的附和。
德内克默默听着,心里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他准到达仲裁官部门报到时,指派下来的任务正是随一支监察执法小队去那个名叫“溪木镇”的地方看看。
今天的小队和昨天哈维尔带领的那支不同。
队长是个名叫罗德里戈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实,脸颊上有一道淡疤,眼神像是长期在户外工作的人那样,带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
他只是简单扫了德内克一眼,确认了身份,便递过来一个皮质封面的记录板和一捆空白的羊皮纸卷。
“跟紧点,书记官,眼睛放亮,手别停,乡下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语气谈不上热情,但也算不上冷漠,更像是例行公事的交代。
另外两名队员,一个年轻的叫埃斯特万,似乎有些紧张,不停调整着腰间短剑的位置;另一个年长些的,胡安,则一脸漠然,像是已经见惯了各种差事。
老中青,三代齐聚一堂。
马车出了卢戈城的西门,石板路很快变成了夯实的土路,颠簸起来。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金属和男人身上淡淡的汗味。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
德内克靠着窗边,看着城郊的景色逐渐褪去人烟,茂密的树林开始侵占视野。
空气变得清新,却也带着荒野特有的未知感。
他注意到路边的“赐福篝火”台座变得稀疏,而且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正式维护点燃过了,石座上覆盖着青苔和枯叶。
罗德里戈队长偶尔会指着窗外某处,对德内克简短说明一下:
“那片林子往后最好别单独进去,以前有商队遭过狼群,不普通的狼。”
“看见那边山坡上的废墟没?旧时代的哨塔,现在除了避雨的野兽没人用。”
德内克一一记下,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是拼图,慢慢构建起他对这片土地的认知。
埃斯特万似乎想找点话说,问了句德内克是不是新来的,得到肯定答复后,也只是嘟囔了句“这差事可不如在城里巡逻轻松”,便被胡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距离地图上标示的溪木镇还有不到一里格时,一种不寻常的寂静开始笼罩下来。
鸟鸣声变得稀疏,连风穿过树林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道路愈发狭窄失修,两旁的农田里,不是杂草丛生,就是明显已经荒废了很久,田垄的痕迹都模糊了。
马车终于停在村口,映入眼帘的景象比德内克预想的还要破败。
这与其说是个镇子,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的废墟。
十几间简陋的石木结构房屋,大半都已经屋顶塌陷,墙壁倾颓。
仅存的几间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也门窗紧闭,毫无生气。
村子里唯一的“街道”上长满了野草,一口公用水井的辘轳也坏了,绳子断了一半,垂在井口。
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腐烂木材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破败气息,绝非正常乡村该有的泥土和炊烟味。
“下马,保持警惕。”
罗德里戈低声命令道,自己率先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埃斯特万和胡安也立刻武器出鞘,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缓缓向村里推进。
德内克紧跟在罗德里戈侧后方,记录板握在手中,羽毛笔插在墨水瓶里,随时准备书写。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空无一人的房屋,注意到有些门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撞坏的,而另一些则像是主人匆忙离开时都来不及关上。
在村子中央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他们终于看到了人迹。
是两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男人,正蹲在一处快要熄灭的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几个看样子像是野薯的东西。
他们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看到全副武装的执法队员和穿着教会袍服的德内克时,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罗德里戈收起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我们是卢戈城阿巴达尔教会的执法者,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有按时缴税?”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嘴唇哆嗦着,年纪稍大的那个结结巴巴地开口:
“大人……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村子里其他人呢?”
罗德里戈追问。
“走、走了……都走了……”
另一个男人声音发颤,
“上个月……就……我们、我们没地方去……”
“是什么让他们离开的?野兽?强盗?”
罗德里戈的声音严厉起来。
“不知道!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年长的男人几乎要哭出来,他猛地站起身,拉起同伴,
“求求您,大人,放过我们吧!”
说完,两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冲进旁边一条小巷,眨眼就消失在了废墟深处。
小队成员没有去追,罗德里戈脸色阴沉,胡安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
埃斯特万紧张地环顾四周,手紧紧握着剑柄。
德内克在记录板上快速写下:
“抵达溪木镇。村镇严重荒废,居民寥寥,现地知情者极度恐惧,拒绝提供信息,迅速逃离。”
“分散查看,注意安全,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罗德里戈下令道。
德内克跟着罗德里戈,走向村子边缘一栋看起来曾经是村长或者集会场所的稍大房屋。
房屋的门歪斜地挂着,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一些看不出原样的杂物。
墙壁上有几道深深的、像是利爪划过的痕迹,光线从破损的屋顶投射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就在德内克的目光扫过屋内一角时,他停了下来。在那面相对完好的墙壁下方,堆积的杂物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刻在石头上。他示意罗德里戈,两人一起小心地挪开几个破木箱。
一个清晰的符号暴露在光线下一—那是一个粗糙但特征分明的雕刻:一只胡狼的侧影,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只胡狼的额头正中,清晰地刻着第三只眼睛。
“三眼胡狼……”
罗德里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明显的厌恶和警惕,
“是拉玛什图……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