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到卢戈城的几天后。
清晨的钟声穿透石墙,德内克在窄床上睁开眼。
他没有赖床,身体像是早已熟悉这种节奏般自然起身。
冷水拍在脸上时,德内克盯着水盆里晃动的倒影,想着也许他上辈子就是个按时点卯的小吏,或者某个庞大机构里的文书。
这种想法来得突兀,却意外地贴合——面对陌生的教堂规章和文书工作,他没有多少新手的慌乱。
诺特修士给德内克安排的工作,是服务一位名为莫雷洛的财务官,他负责与城市商贾和邻近教区的物资往来,是卢戈城阿巴达尔教会的三位高层之一(另外两位是档案官和仲裁官),同时也是卢戈城市政的财政官。
莫雷洛财务官年约四十,有着商人的圆滑和神职人员的矜持混合而成的独特气质。
今天,他分配给德内克的任务是陪同记录一场与杜姆诺尼亚王国商代表的会谈。
会谈地点不在庄重的主厅,而是在一间偏室,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水、陈年羊皮纸,还有为了待客而点燃的、价格不便宜的香料气味。
杜姆诺尼亚的代表是一位口音浓重、语速不急不躁的中年人。
他们讨论的是春季羊毛、锡矿和某些只有教会才被允许经手的“特殊熏香”的运输路线、关税分摊,以及——这一点被反复提及——如何规避阿勒曼尼帝国在北方航道上日益增加的巡逻船队。
德内克埋首于纸页间。
羽毛笔的尖端需要不断蘸取墨水,这让他必须保持一种有节奏的停顿。
他能清晰地听写每一个词汇,手指也能几乎同步地将它们转化为简笔或有些潦草的字迹。
这种专注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整个世界暂时缩小到了笔尖与纸面接触的那一小块区域。
偶尔,他会抬头快速瞥一眼说话者的表情,捕捉那些未被说出口的暗示或犹豫,再低头如实记录。
莫雷洛财务官中途曾停了一会,与客人喝了些茶,并看了一眼他的记录,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而又回到谈判中。
这种沉默的认可,比任何言语都让德内克感到踏实。
会谈在午前钟声响起时恰好结束。
双方起身,脸上都带着礼节性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莫雷洛财务官拍了拍德内克的肩膀,意思是让他先去用餐,下午再整理誊写。
但是,在德内克于食堂不紧不慢的吃完寡淡的豆子炖肉和硬面包,又休息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就看到莫雷洛财务官被两个穿着体面的仆人搀扶着回来了。
他脸色通红,浑身酒气,华丽的祭司袍上还沾着点酱汁,显然是刚从某位贵族的午宴上下来,而且喝了远超他能承受的量。
“安……安布罗修斯……”
财务官口齿不清地喊他,
“送我……回去……”
德内克只好上前接过这个任务。
财务官的宿舍在教堂建筑群更深处的一个独立小院,路程不远,但扶着一个步履蹒跚的醉汉走起来颇费力气。
莫雷洛财务官一路上嘟嘟囔囔,说着些关于“港口份额”、“市长的外甥”和“该死的阿勒曼尼啤酒”之类的醉话,都不是什么安全的话题。
但也别无他法,德内克只能默默听着,偶尔应一声,小心地避开地面上不平整的石块。
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后,财务官被安顿在了他自己宿舍的床上,替他脱掉靴子,盖好被子后,德内克站在门口看了看。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房间内精致的木质家具和书架上,与他自己那间陋室天差地别。
他轻轻带上门,心里清楚,下午原本计划好的文书整理工作,可以推迟到明天了。
分管领导很少过问他这个实习的书记官,德内克的工作又是直接对作为财税部门主要领导的莫洛雷财务官负责,具体日程并不与分管领导同步。
这样一来,整个下午便意外地空了出来。
能够休息,那自然就休息,什么要多麻烦自己去工作?
这些东西“早一点完成”和“晚一点完成”,并不会有什么太大区别。
明天再做完可以直接提交给莫洛雷财务官,今天做完了明天就得有其他安排了,效率低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上班的时候早到十分钟,先写着点东西,只要看起来忙碌,领导就觉得你其实在做事,只不过能力还有待提高。
想到这里,德内克为自己的惰性和适应性简短的叹了口气。
站在教堂侧门投下的阴影里,德内克看着外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还记得斑鸠琉花提到过的那个地方——迎宾之主的教会。
既然名义上顶着了这个信仰,总该去看看。
而且,他也确实需要走出来,更具体地认识这座城市。
他沿着斑鸠琉花指点的方向,朝着城西区走去,路上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卢戈城的街道比他到来时匆匆一瞥所感受到的更加复杂。
主街宽敞,铺着石板,两侧是高大的石砌建筑,多是商会、旅馆和富人的宅邸。
但拐进通往城西的小巷,景象就陡然一变。
道路变得狭窄曲折,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两旁挤着低矮的木石结构房屋,晾晒的衣物像彩色的旗帜般横跨在巷子上空。
空气里混杂着炊烟、马粪、廉价香水和人身上浓重的体味。
小贩在路边叫卖,孩子们追逐打闹,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用德内克听不清的方言慢吞吞地闲聊着。
他们的目光在他这个衣着虽然普通但明显是“教堂样式”的外来人身上短暂停留,又漠不关心地移开。
德内克走得很慢,一边留意着路标和可能像是教会建筑的房屋,一边观察着周围。
他看到一家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听到酒馆里传出的喧闹,也注意到角落里一些蜷缩着的、衣衫褴褛的身影。
这个世界的光鲜与困窘,如此直接地并置在一起。
自从成为阿巴达尔教会的书记官之后,他没有再见到过斑鸠琉花。
早餐时没有,穿过庭院时没有,甚至在食堂那些穿着类似修女服的人群里,他也有意无意地搜寻过,但都没看到那抹挑染的头发和与众不同的东方面孔。
这让德内克心里泛起些许遗憾,但他随即告诉自己,这再正常不过。
他们本就是偶然在命运的岔路口相遇的旅人,各自有需要奔忙的道路,并没有非要捆绑在一起的理由。
那种深刻的孤独感总是会悄然浮现,但随即又被务实的认知所冲淡:他必须学会独自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就在他一边思忖,一边拐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巷角时,前方不远处,一栋相比周围民居显得略微规整些的建筑映入眼帘。
它的门楣上,镶嵌着一个符合德内克所听闻叙述的石刻徽记。
这应该就是斑鸠琉花所说的,迎宾之主的标志。
他想。
在门前略作停顿,德内克整理了一下因步行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看似沉重、实则轻巧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