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堂大厅离开,一段时间之后到达了住宿的区域。
不得不说,阿巴达尔教会确实宽敞得有点让人难以想象。
在德内克被分配的宿舍门前,斑鸠琉花的手指从冰凉的黄铜门把手上松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间宿舍比想象中要狭小,只容得下一张窄床、一个粗木衣柜和一张带着抽屉的小桌,空余的空间只够人走两步,和教会整体的宽敞形成了一种反差。
空气里有股陈年木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石砌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扇高高在上的小窗,透进些许都市傍晚浑浊的天光,在地面投下方形的、逐渐暗淡的影子。
“就这里了。”
斑鸠琉花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她甚至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站在门边上,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修女服在昏暗光线下更像一块灰扑扑的裹布。
“谢谢。”
德内克又说了一遍,这个词今天已经说了太多次,显得干巴巴的,但他试图让对话延续下去,好驱散一些这陌生空间带来的孤立感,
“斑鸠小姐,关于这里的信仰,我是说,赫斯珀利亚王国,除了阿巴达尔和迎宾之主,还有其他重要的神祇吗?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组织着语言,想尽可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困惑。
在一个拥有真实神祇的世界,了解这些无形的规则或许比熟悉法律更重要。
法律只是这些潜移默化的、基于历史共识和生活经验共同形成的“软规则”的结果,比起法律,这些“软规则”的约束和取向在社会议程中拥有更根深蒂固的影响力。
斑鸠琉花闻言,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带着点自嘲的弧度。
她的目光掠过德内克,投向房间里唯一的那个小窗,窗外是卢戈城鳞次栉比的屋顶剪影,以及更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不清楚。”
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修饰,
“我没兴趣研究那些,只知道几个名字,大概管什么的,免得触了霉头。”
说完,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德内克脸上,那双眼睛里看起来没什么情绪,但德内克感受得到一种相当深刻、暗流涌动的情感,
“活下去需要知道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给自己找麻烦。”
这个答案让德内克感到些许失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原本指望能从斑鸠琉花那里得到一些更具体的指引,哪怕只是粗略的轮廓,但是对方的反应显然并不会如他所愿。
“是这样吗……”
低声的回应中,掩不住语气里的遗憾。
或许是流露出的情绪太过明显,斑鸠琉花沉默了几秒,还是补充了一句:
“迎宾之主奥尔塞塔的教会,在城西区,靠近旧城门的地方,门口的标志是半张面具,还有半张笑脸,你既然用了这个名头,有空自己去看看也好。”
她的描述很模糊,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随意。
“城西区,旧城门附近,面具标志……我记下了。”
德内克认真地点点头。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开始。
现在,他的身份是城市繁荣万神殿的奥尔塞塔追随者,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了解这位神祇的场所也是必要的步骤。
“还有……食堂在一楼,穿过主厅往右拐,闻到味道就能找到。”
斑鸠琉花继续说着,语速加快,像是要尽快交代完所有事项,
“晚餐时间快过了,现在去大概还能赶上点残羹剩饭,别指望有多好,能填饱肚子就行。”
“明白了。”
德内克表示了解,饥饿感确实随着精神的略微放松而变得清晰起来,胃部传来隐隐的空虚感。
该说的都说完了,斑鸠琉花站直了身体,最后扫了一眼这个简陋的房间,目光在德内克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那就这样。”
她说完,没有任何告别的话,转身就离开了。
脚步声在石砌的走廊里回荡,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等德内克走到门口,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墙壁上间隔挂着的油灯,投下摇曳的、有限的光晕,将廊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透过走廊尽头的高窗,能看到外面卢戈城零星亮起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金。
他并不知道斑鸠琉花去了哪里,是回了她自己的住处,还是又有别的、他无从知晓的工作。
这个少女就像她挑染的头发一样,带着难以捉摸的亮色。
一些疑问像细小的藤蔓,再次悄悄缠绕上心头。
但德内克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斑鸠琉花说得对,活下去需要知道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当务之急,是解决迫在眉睫的温饱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离开了寝室。
独立生存的第一步,从找到食堂开始。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依旧沾着尘土的外套,尽管它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然后,他推开房门,走进了那条被油灯光晕切割得明暗交错的走廊。
食物的气味在这里无迹可寻,他只能凭借斑鸠琉花简短的指示——“穿过主厅往右拐”——去摸索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