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并非阿巴达尔教堂那种高旷冷峻的空间,而是一个相对低矮、却异常明亮的厅堂。
阳光从几扇擦拭得十分干净的玻璃窗透入,在地板上铺开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没有熏香或陈旧羊皮纸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薄荷与干燥草药混合的清新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厅堂布置得简洁而实用,几张长桌和椅子散落着,墙上挂着几幅描绘道路、桥梁和门户的简单壁画,整体氛围更像一个安静的社区活动室,而非神圣的宗教场所。
一位穿着灰色棉布长袍、花白头发梳理得整齐的老妇人正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后,低头用一支细笔在一本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的意思,眼神温和却透着精明。
她的袍子上没有任何华丽的刺绣,只在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与门楣上图案一致的金属面具徽章。
“愿主指引你,陌生人。”
老妇人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从容,
“我是伊蕾妮,侍奉于此,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德内克上前几步,微微躬身,用尽量符合本地礼仪的姿态回应道:
“尊敬的祭司,我叫德内克·安布罗修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选择了一个最不容易被误解的称呼,
“我算是城市繁荣万神殿的迎宾之主追随者,只是最近才从偏远地方来到卢戈城……心中有些迷茫,想来看看,也希望能向同为追随者的兄弟姐妹请教一下城里的情况。”
他说话时,刻意让自己的赫斯珀利亚语带上他想象中的、来自远方的生涩口音,并将“追随者”这个词说得有些不确定,仿佛还在适应这个身份。
伊蕾妮祭司仔细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年轻却带着风尘之色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上那件与这朴素环境不太协调、但明显属于阿巴达尔教堂制式的旧外套。
她的眼神中没有怀疑,更多的是观察。
“从远方来?”
她重复了一句,轻轻合上手中的册子,
“旅途辛苦,能找到这里,说明指引并未远离……已经很久没有新的追随者了。”
她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椅子,
“请坐吧,安布罗修斯先生,卢戈城确实不小,初来乍到感到困惑是常事……同为追随门扉之主道路的旅人,互相指引是分内之事。”
德内克道谢后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摆出聆听的姿态。
或许是德内克的相貌和气质十分的“居家”,伊蕾妮祭司没有询问他的具体来历,而是像拉家常般缓缓说道:
“卢戈是座老城,也是座枢纽之城。几条重要的商路在这里交汇,南来北往的人多了,带来的不止是货物,还有各种各样的念头和……信仰。”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淡,
“在这里生活,光认得路还不够,还得知道哪些门槛能进,哪些最好绕开。”
德内克适时地表现出好奇:
“您是说……除了我们迎宾之主,还有别的神明?”
“神明?”
伊蕾妮祭司微微笑了一下,笑容让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更加慈祥,
“孩子,这个词可要慎用。在这片土地上,被承认的‘神’和仅仅是被人‘信仰’的存在,区别很大。”
随后,她开始列举,语气如同介绍邻居一样,
“首先,是两位根基深厚的。”
“一位是法莱斯玛,我们通常尊称她为‘墓土女士’,她执掌生命与死亡的循环,审判逝者的灵魂;墓土女士的教会负责葬礼、接生,也研究知识和预言……在赫斯珀利亚,她的信仰是古老而合法的,就像季节更替一样自然。”
德内克点点头,表示理解。
死亡与新生,这是任何自然发展的社会都无法回避的领域。
“另一位是托拉格,‘造物之父’。”
伊蕾妮祭司继续说,
“他象征锻造、防护和战略,重视社区、手艺和守护……工匠、士兵,还有许多重视家庭与传统的人信奉他,他的信仰同样合法,并且深受王室和贵族的支持,因为秩序和防御符合统治的需要。”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他的祭司和神卫以坚韧,以及对敌人毫不留情而闻名。”
介绍完这两位,伊蕾妮祭司的语气稍微凝重了一些:
“然后,是一个需要更小心对待的……阿斯摩蒂斯。”
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阿斯摩蒂斯?”
德内克重复道,这个名字带着一种不祥的韵律。
“有人称他为‘黑暗亲王’…当然,他在一些记录中也这样自称过。”
伊蕾妮祭司解释道,
“他的主要领域是契约、骄傲,还有奴役和暴政。”
她微微蹙眉,
“他的信徒崇尚严苛的秩序和等级,善于利用律法和契约作为统治工具。在赫斯珀利亚,他的信仰处境有些……微妙。”
“微妙?”
“得益于我们东边那个强大的邻居——阿勒曼尼帝国,他们的国教正是尊奉这位黑暗亲王。”
伊蕾妮祭司的语气带着讽刺,
“因为贸易、外交,还有许多不便明说的原因,赫斯珀利亚官方无法完全禁止他的教会存在,但也绝不会公开支持。所以,成了一种‘灰色地带’。你可能会在某些律师行、大商人的宅邸,或者处理复杂契约的场合,隐约感受到他的影响。但记住,离他们远点,他们的契约条款往往藏着普通人无法察觉的陷阱,甚至能束缚灵魂。”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德内克一眼,这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束缚灵魂的契约?这听起来远比商业欺诈要可怕得多,虽然灵魂听起来很玄学,但是在这样的世界,说不定它是真实的存在的。
“相比之下,另一位虽然被明文禁止,但在民间反而……更有生命力。”
伊蕾妮祭司话锋一转,
“那就是密拉妮,‘永绽之花’。”
“被禁止的?”
德内克有些意外。
“是的,官方文书上,她的信仰是非法的。”
伊蕾妮祭司点点头,
“因为她主张反抗一切暴政和压迫,守护无辜者,解放被奴役的人……这样的教义,坐在宝座上的人自然不会喜欢。”
德内克立刻想到了斑鸠琉花,她那叛逆的神情和偶尔流露出的对弱者的关切,她是否会与这位女神有关?
但他没有问出口。
“但是,”
压低了声音,伊蕾妮祭司说话的动静几乎像是在耳语,
“正因为她说出了许多平民不敢说的话,所以她的象征——从血染街道上绽放的玫瑰,代表着绝望中的希望——在民间悄悄流传得很广。而且,我们的北方邻国,卢瓦尔共和国将她奉为主流正教之一,两国边境往来频繁,她的思想难免渗透过来。”
她露出些许了然的神情,
“‘也因此,官方的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大动静,不明目张胆地挑战权威,通常也就默许了。”
德内克默默记下。
反抗暴政,守护无辜,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潜在的力量,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需要了解甚至借助这股力量。
伊蕾妮祭司说到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
她拿起桌上的陶壶,给德内克倒了一杯清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了一口水后,她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厌恶与恐惧。
“但是,安布罗修斯先生,在这座城市、半岛,乃至在整个大陆,有一个名字,你最好连提都不要提起。”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厉。
德内克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是什么?”
“厄加图娅。”
伊蕾妮祭司几乎是吐出了这个名字,
“尊称‘苍姬’,她是疾病、暴食和不死生物的女神。”
不死生物?德内克心中一凛。
“她代表的是拒绝死亡、放纵欲望、追求永恒的堕落。”
伊蕾妮祭司的语速加快,仿佛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她的信徒传播瘟疫,亵渎尸体,制造亡灵,他们是所有生者的敌人。任何国家,无论是赫斯珀利亚、阿勒曼尼,还是卢瓦尔,对待她的信仰都比对待侍奉恶魔还要严苛。一旦发现,格杀勿论,没有任何宽恕可言。记住,沾上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你选择了与整个文明世界为敌。”
这个存在神祇和魔物的世界,信仰不仅仅是精神寄托,更是实实在在的力量和危险。
阿巴达尔的秩序,迎宾之主的过渡,墓土女士的循环,造物之父的守护,黑暗亲王的契约,永绽之花的反抗,以及……绝对禁忌的苍姬之堕落。
本就看起来不平静的水面之下,涌动着如此更为复杂而危险的暗流。
“感谢您的指点,伊蕾妮祭司。”
德内克真诚地道谢,这些信息对他至关重要,
“这让我对卢戈城……还有这个世界,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伊蕾妮祭司的脸色缓和下来,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不必客气,孩子,指引迷途者是我们的职责。记住,行走世间,既要看清脚下的路,也要留意周围的门扉……有些门通向庇护所,有些则可能引向深渊。”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时候不早了,你初来乍到,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安顿,以后若有什么困惑,随时可以来这里坐坐。”
德内克知道这是送客的暗示,便起身再次道谢。
他转身走向门口,伊蕾妮祭司像是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
“安布罗修斯先生,”
她说道,语气寻常,但又夹杂了一些微妙,
“看你身上的袍子,是在阿巴达尔的教堂谋了差事?”
德内克心中微微一紧,转过身点头道:
“是的,一份书记官的临时工作。”
“嗯,挺好。”
伊蕾妮祭司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黄金钥匙庇护下的地方,规矩多,但也安稳。做好分内事,少听少问,对你有好处。”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随口的叮嘱,但德内克却感觉像是在提醒他,在阿巴达尔的地盘上,谨言慎行。
又或者,暗示那里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
“我记住了,谢谢您。”
德内克恭敬地回答,然后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但照在身上,却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暖意。
他需要时间,用于消化今天听到的一切。
现在距离下班和晚餐都还早,在离开门扉之主的教会一段时间后,德内克决定去一趟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