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藤蔓的缝隙,拂过狛枝凪斗的脸颊。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淡绿色的眸子里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睡意,一瞬又恢复了那深潭般的平静。
他慵懒地从草席上坐起身,伸展了一下因为睡在坚硬地面而略感僵硬的肢体,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一个大大的呵欠后,他满足地喟叹一声,目光扫过洞穴。熄灭的冰冷灰烬,粗糙的草席,岩壁上那些痕迹——昨日的记忆碎片清晰地回放。
前天还走在通往希望之峰学院的寻常街道上;昨天便置身于全然陌生的荒野,上演了一出拙劣的求生剧目。其中的转折荒诞得如同三流戏剧的蹩脚转场。然而,少年脸上并无多少被命运戏弄的愠怒或恐慌。
毕竟,无论舞台如何更换,背景如何变幻,演员表如何更迭,他内心真正想要“观看”、想要“见证”的东西,从未有过丝毫改变。
“话虽如此,如果这出戏的导演,真的狠心把我扔在一个一辈子都见不到其他‘演员’的荒凉布景里,那这故事,未免也太无趣了,会直接以最平庸的方式落幕吧?”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并没有将这种可能性放在心上。
不,与其说是“不放在心上”,不如说是从根本上坚信着,那种事情绝无可能发生。
狛枝抬手,用手背遮挡了一下从洞口斜射而入、略显刺眼的晨光,然后从容地走了出去。
洞外已是截然不同的世界。昨天的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仿佛只是一场幻梦,只留下被彻底洗涤过的清新。
他将昨天剩下的几枚异界果实取出,慢条斯理地吃掉两个。果肉依旧清甜多汁,很好地安抚了清晨的空腹感。剩下的重新塞回鼓囊囊的衣兜,他拍了拍,像是在确认穷酸旅费的旅人。
“撒,接下来,”他望着溪流奔涌而去的方向,那里林深叶茂,雾气氤氲,“又会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呢?真让人期待。”
他迈开脚步,沿着溪畔湿润的泥土地,向下游走去。脚步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悠闲的韵律。口中开始哼起一段曲调,仿佛是他记忆里某段广告歌或童谣的碎片,被他无意识地拼凑哼出。累了,就找块干爽的石头坐下,望着流水发呆;渴了,便蹲在溪边,用双手捧起清冽的溪水。
阳光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散去大半,视野变得开阔。溪流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地带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小小的碎石滩。
“嗨!前面的朋友,等一等!”
一个充满活力的女性声音,骤然划破了林间的宁静。
狛枝的哼唱声停下了。他不疾不徐地循声望去。
从一株格外粗壮的古树后方,一位红发少女“嘿”地一下跳了出来,轻盈地落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她有着一头灿烂的红棕色长发,束在脑后,显得利落又充满朝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悬挂的一颗圆润珠子,正散发着温暖而不刺眼的火红色光晕。
她脸上挂着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虽然因为距离和光线看不太真切她全部的表情细节,但狛枝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双如同琥珀又像蜜糖的眼睛里,闪烁着的蓬勃精神。
“啊嘞,”狛枝眨了眨眼,微微躬身,“我可真是幸运啊。在这不知名的山林里迷了路,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第二个人了呢。没想到能遇到您这样……嗯,看起来就充满活力的女士。”
“迷路了?”红发少女几步就蹦跳着来到了狛枝面前,距离近得能让人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阳光般的热力。她毫无戒备地歪着头打量他,笑容依旧灿烂,“看你的样子,还有这身衣服……不像是蒙德本地人呢。你是从哪儿来的呀?是枫丹吗?”
蒙德?枫丹?那是哪里?明明语言可以交流,是日本的偏远地区吗?
“这个嘛……”狛枝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扰和迷茫的神情,“我也非常希望有人能替我解答呢。明明前天还在一个……嗯,算是正常的社会里,做着平常的事情。只是一觉醒来,睁开眼,就到了这里。话说,你有听过日本这个地名吗?”
“日本?呜……没有听过唉。意外状况的旅客吗?哎,这还真是稀奇又麻烦的状况,我也太不清楚。”少女拍了拍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安柏,是蒙德的侦察骑士!既然你迷路了,那包在我身上好了!”她挺起胸膛,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等我带你回了蒙德,就带你去问问丽莎姐姐,她肯定知道!”
蒙德……侦察骑士……
狛枝脸上维持着谦逊的微笑,大脑却在飞速运转。陌生的地名,带着复古的形制称号。他假装不经意地用余光快速扫过安柏的装束——棕色的皮质马甲与短裤,红色的饰带与纹章,长靴,护目镜推在额头上,还有腰间那枚会发光的奇异珠子……所有这些细节,都透着一股与他所知的日本服饰迥异的奇特感。
这究竟是某个“超高校级”设计的沉浸式恶作剧,还是说……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微微欠身,姿态放得谦逊而自然。
“我叫狛枝凪斗,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真是非常抱歉,我好像……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了。我的家乡,可能确实是在一个比较偏僻、不为人知的地方吧。”
安柏听了他的话,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表情变得更加友善,甚至带上了点同情。
“原来是这样啊……唔,也不是没有可能呢,提瓦特这么大,总有些与世隔绝的地方。真可怜,一定吓坏了吧?”
她随即挺起胸膛,恢复了那副充满责任感的模样。
“最近蒙德周围可不太平,有巨龙出没,把天气搞得乱七八糟,魔物也比往常活跃得多,很危险的!还是让我这个侦察骑士护送你进城比较安全。”
巨龙?
狛枝凪斗将这个词迅速归类为“某种体型异常巨大的危险野兽”,又或者是某种代号。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震惊,只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笑容里满是感激。
“竟然能得到尊贵的侦察骑士小姐亲自护送,这份幸运,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
安柏觉得对方的说话方式有点……怪怪的,但那股毫无威胁的谦和气息,以及坦然接受帮助的态度,让她那点小小的疑惑很快消散了。
“好嘞!”她爽快地应道,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不过在这之前,我还得去完成一项任务,就在前面不远。得麻烦你陪我走一趟啦,放心,不会耽搁太久的!”
“当然,悉听尊便。”狛枝微微颔首,没有任何异议。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进了森林更深处。脚下的路径越来越偏僻。安柏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看看狛枝是否跟上。而跟在后面的白发少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焊上去的微笑,对周遭环境的变化似乎毫无所觉,也毫不在意。
其实,在现身打招呼之前,安柏已经偷偷跟了狛枝好一段路了。最近低语森林的魔物活动异常,她正是为此而来,一边侦查一边清理那些有聚集苗头的魔物据点。一个独自在危险区域穿行、衣着明显非蒙德风格的生面孔,由不得她不警惕。第一眼看到时,她甚至怀疑过这是不是某个邻国派来的、不好惹的特殊人物。
可是观察下来,这个白发少年就那么沿着溪流,以一种近乎郊游的悠闲姿态走着,毫无防备,累了就随意坐下休息,更关键的是他身上没有神之眼。在安柏看来,如果自己真有恶意,至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瞬间制服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
正因如此,她才大胆地现身试探。而从对方最初那真实的惊讶和后续的反应来看,他确实没发现自己被跟踪。最近因为风魔龙的影响,不少不知情的旅人都在野外遭了殃,安柏心想,这位狛枝先生恐怕也是不幸的受害者之一吧。
不过,身为西风骑士团的侦察骑士,该有的防备心她一点也没少。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她几次故意露出些微破绽,用眼角余光观察对方的反应。然而,狛枝凪斗每次都只是挂着那抹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那副全然信任、毫无心机的模样,完全不像伪装。
什么嘛……看来确实只是个运气不太好、迷了路的人畜无害的旅客嘛。 安柏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甚至为自己刚才把对方想象成什么深藏不露的危险人物,而默默愧疚了一秒钟。
没走多久,一片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的边缘,是一圈用粗糙原木和藤蔓勉强捆扎搭建的简易围栏,不少地方已经断裂歪斜。营地中央,一座用歪斜木杆搭成、摇摇欲坠的简易哨塔孤零零地矗立着。地上能看到几处被践踏过的篝火灰烬,还散落着一些破烂的陶罐。然而,整个营地里一片死寂,除了风吹过破损围栏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
“这是……?”
眼前的景象让安柏和狛枝都停下了脚步。安柏是疑惑中带着警惕,而狛枝看着这空荡荡的营地,淡绿色的眼眸微微闪动,昨夜那个同样留下痕迹却又空无一人的山洞,瞬间浮现在脑海。
昨夜的暴雨冲刷掉了大部分地面痕迹。安柏示意狛枝留在原地,自己则谨慎地靠近围栏。她蹲下身,手指拂过一根原木上深深的砍痕。砍痕边缘的木茬还很新,没有多少风雨侵蚀的痕迹。
“痕迹很新,这些丘丘人确实被消灭了,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安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有些遗憾,又松了口气,“看来有人捷足先登了。也好,省了我们一番工夫。没必要再耽搁,我们直接回蒙德城吧。”
丘丘人?
这个陌生的名词再次出现。看来她知道这里原先盘踞的是什么。狛枝心思电转,主动提问可能会暴露自己更多的“异常”,但此刻,获取关键基础信息的需求似乎压过了隐藏的风险。更何况,以一个来自“偏僻地区”、充满好奇的迷途者身份发问,似乎也合情合理。
于是,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大胆开口。
“请问……‘丘丘人’是什么?”
“诶?!”安柏猛地转过身,脸上的惊讶毫无掩饰,“你连丘丘人都不知道?!”
“?”狛枝恰到好处地偏了偏头,笑容变得有些困扰和茫然,“难道……这是什么众所周知的东西吗?”
“呃……这个……”安柏被问得一噎,抬手挠了挠自己火红的发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看来狛枝先生你……确实来自一个非常、非常偏远的地区啊。”
她一时间有点语塞,望着狛枝那双写满“求知欲”的淡绿色眼睛,感觉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这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干笑了一下。
“总之……先回城吧!路上……路上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她决定把这个“艰巨”的任务,稍微延后一点。毕竟,站在一个刚被清理过的魔物营地旁边上基础常识课,感觉实在有点奇怪。
回程的路途,因持续的问答而不再沉闷。安柏走在前面,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努力组织语言,回答身后白发少年接连不断的问题。
“丘丘人嘛,就是一种……嗯,很常见的魔物啦。”安柏比画着,“它们戴着奇怪的面具,看起来呆呆笨笨的,只会发出‘呀’、‘呜’这样的声音。但要是成群结队地出现,还是挺麻烦的。它们会用木棍、盾牌,甚至简陋的弩箭,住在像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营地里,有时候落单的旅人或者商队经过,它们就会跳出来捣乱。”
“这些丘丘人,包括很多其他魔物,它们被消灭之后,并不会像动物那样留下尸体很久。它们会……唔,该怎么形容呢,会‘回归地脉’。然后,当地脉的力量在某个地方积累、溢出的时候,它们就又会在那里重新凝聚出现。所以啦,我们西风骑士团,就要经常巡逻,清理附近新出现的或者积累过多的魔物营地,防止它们形成规模,威胁到道路和村庄的安全。”
地脉……回归……重现……
狛枝凪斗安静地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那个山洞里的景象——熄灭的篝火、粗糙的草席、激烈的打斗痕迹,以及空空如也的地面。现在想来,那里原先恐怕也住着一伙“丘丘人”吧?
他若有所思,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有了“丘丘人”和“地脉”作为引子,狛枝凪斗似乎打开了某个开关,问题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出。
“地脉具体是什么呢?像大地的血管吗?”
“蒙德……您刚才说的蒙德,具体是在哪里?有什么其他的参照吗?”
“风神巴巴托斯庇佑的城邦?风神……是真的神明吗?像故事里那样?”
“诶?神明不止一位,有七个?好厉害哦……安柏小姐亲眼见过祂们吗?祂们是什么样子的?”
“呐呐,你腰间这个发光的漂亮宝石,就是‘神之眼’吧?你说是神明给予的、能引导元素力量的凭证……那究竟该如何得到它呢?有什么标准吗?像考试一样?还是需要特别的仪式?”
安柏一开始还带着对“偏远地区来客”的同情和耐心,努力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解释。但随着问题深入,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无奈。眼前这个少年,对世界的认知空白得吓人,仿佛刚从与世隔绝的蛋壳里孵出来,可他那好奇的追问和迅速的理解能力,又显示他绝非愚笨之人。
“具体的标准嘛……”安柏有些头疼地捂着额头,这个问题连很多学者都说不清,“说实话,我也不太明确……有的人是在经历了某些重大事件,比如生死关头,或者实现了重要心愿之后,突然就得到了神之眼的认可;有的人则是在长期坚持自己的信念、追求某件事物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拥有了它……大概,就是这样?”
“愿望……执念……”
狛枝低声重复着,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种令安柏感到陌生的、极其炽热的光彩。他猛地凑近了一些,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语速加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哦!哦!也就是说,只要怀着无比强烈的、足以将一切绝望都跨越过去的‘希望’,那么人们就能创造出更加熠熠生辉的光辉,得到神明的注视和馈赠,对吗?!”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个理念,苍白的脸上因兴奋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同样拥有神之眼的安柏小姐,一定也是这样吧?!曾经可能遭遇了无比强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但是没关系,没关系!”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咏叹,“因为再怎么强大的绝望,最终不过还是会成为希望的垫脚石!成为衬托那份因抗争而诞生的、璀璨希望之光的阴影!安柏小姐的神之眼,就是这份光辉的证据哦!那样纯粹、那样夺目的希望的光辉……啊……斯巴拉西!!!”
安柏彻底愣住了,脚步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情绪高涨、用词夸张到匪夷所思的白发少年,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对方话语里那种近乎狂热的推崇,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和……轻微的毛骨悚然。这跟她所理解的、因为热爱飞翔与守护蒙德而获得神之眼的经历,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呃……狛、狛枝……”安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许距离,“我……我觉得没有那么夸张吧……我也只是,一直对探索天空、守护蒙德城充满热情,日复一日地努力着,然后……好像很自然地就得到了神之眼吧。好像……没有经历过你说的那么剧烈的‘绝望’什么的碰撞吧……”
她试图把话题拉回平常的轨道,但狛枝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淡绿色的眼眸亮得惊人,正欲再次开口。安柏作为侦察骑士被长期训练得极为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一丝异样声响,是金属交击的清脆鸣响,夹杂着压某种魔物特有的嘶吼。
是战斗的声音!而且距离不算太远!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对此刻的安柏来说,简直如同天籁。她几乎是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急切,立刻打断了狛枝即将出口的话语,伸手指向前方林木掩映的方向:
“有动静!在那个方向,有人在和魔物交战!情况不明,我先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甚至没等狛枝回应,身形便已如一团跃动的火焰般掠出,几个轻盈的起落,利用林间的树干和地形,迅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跳跃而去,将还在原地、脸上兴奋之情尚未褪去的白发少年暂时留在了身后。
林间恢复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愈发清晰的战斗喧嚣。狛枝凪斗缓缓放下不知何时微微抬起的手,望着安柏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狂热的笑容渐渐平复,变回那种惯常的、令人捉摸不定的淡然。
他轻轻歪了歪头,仿佛在仔细聆听远方的声音,又仿佛在回味刚才未完的对话。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朝着安柏离开的方向,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