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煦的阳光穿过叶隙,在静谧的草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一位少年静静躺在那里,身形修长,绿色的外套与长裤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蓬松的白发在微风中显得有些不羁,他合着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淡绿色的眼眸,色泽清浅,目光却疏离得像隔着一层薄冰,平静地映出头顶摇曳的树冠和碎钻般的天空。眼神里空茫茫的,仿佛只是从一场无关紧要的浅眠中归来。
“这里……是哪里?”
他坐起身,一丝极淡的迷茫从眼底掠过,未激起任何涟漪便迅速沉没,恢复了那片无波的平静。环顾四周,高大到近乎奇异的树木伸展着陌生的枝丫,草丛间盛开着色泽艳丽、形态从未见过的花朵,空气里弥漫着清新却异常的气息,每一口呼吸都明确地告诉他:此处绝非故土。
面对全然陌生的景象,少年脸上没有浮现丝毫惊慌或恐惧。他只是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缓缓抬起头,仰望着那片过于湛蓝的天空,开始检索自己空白的记忆。
他叫狛枝凪斗。出生于一个普通家庭,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人生本应如一张白纸般顺滑地铺展下去——直到那封信的到来。
诚邀你加入希望之峰学院。
希望之峰学院。在外界眼中,那是近乎传奇的殿堂,是汇聚各领域“超高校级”天才的圣地,是希望与才能的象征。能踏入其门者,皆是常人终其一生无法触及的星辰。
狛枝凪斗从未想过,像自己这般平庸无奇的人,竟也能收到那封信笺。愕然之后,便是近乎眩晕的狂喜。不是为自己可能拥有的、未被察觉的才能,而一个更炽热的念头:他能亲眼见到那些“超高校级”了,能近距离沐浴在他们散发的无与伦比的希望光辉之下。那是何等令人颤栗的幸运!
他欣然接受,怀揣着朝圣般的心情踏上旅程。路上一切如常,喧闹的街市,拥挤的电车,逐渐清晰的学院轮廓……脑中定格的最后画面,是自己站在希望之峰学院那气派恢宏的校门前,仰望着高耸的建筑,憧憬与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扇门后,便是他所追寻的、世间最纯粹耀眼的“希望”之光。
记忆,就此断裂。
像是有人将一整瓶浓稠的墨汁泼洒在意识的画布上,一切都陷入了沉滞的黑暗。在踏入那扇门的瞬间,强烈的眩晕感攫住了他。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色彩融化成浑浊的涡流,喧嚣的人声如同被骤然拉远的潮汐,瞬间褪去。
在意识沉浮的边际,他仿佛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声响。低沉的,像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呜咽;尖利的,又似绝望边缘的嘶鸣。当他努力侧耳去听时,又倏然消散,无迹可寻。眼前偶尔闪过破碎的光影,像是坏掉的老旧放映机投射出的残片——扭曲的人影、晃动的天花板、闪烁不定的灯光……画面支离破碎,无法拼凑出任何意义,反而将意识拖向更深的混沌渊薮。
他感觉自己一直在下坠。无边的黑暗包裹着他,失重感攥紧了心脏,想要呼喊,声带却如同锈死,发不出任何音节。时间在绝对的虚无中被拉长、扭曲,或许是一瞬,又或许已过去永恒。没有起点,也看不见终点,只有永恒的、向下的飘落。
直到光,重新渗入感知。
温暖,落在眼皮上。青草与陌生花果的气息,钻入鼻腔。
意识如同浮出水面的气泡,轻轻破裂,现实的图景缓缓拼合。
狛枝凪斗抬起手,挡了挡有些刺目的阳光,然后撑起身,坐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抬眼,将这片生机勃勃却又完全陌生的原野尽收眼底。
没有学院,没有“超高校级”,没有他渴望触碰的希望之光。只有一片寂静的自然,和头顶那片过于晴朗的天空。
记忆的断层依然横亘在那里,散发着不祥的空白。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嘴角轻轻扯动,一个自嘲般的的笑意浮现在他苍白的脸上。
“什么嘛……我还真是不幸啊。非但没能瞻仰到超高校级们的光辉,自己还被莫名其妙地丢到这种荒郊野外。”
他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沾在绿色外套上的草屑,那双淡绿色的眸子再次平静地扫视四周,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挥之不去的的淡然微笑。他站起身,白色发梢在穿过林叶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好了,那么首先,”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紧迫感,“先探索一下周围吧。”
话虽如此,他并不像一个被迫参与荒野求生的选手,更像一位被临时放置在陌生展厅的参观者,正在有条不紊地“阅读”这片土地。
目光掠过那些高大得近乎蛮横的树木,他走近其中一棵,伸手触摸。树皮粗糙而温润,与记忆中的任何树种都对不上号。更吸引他注意的是枝头悬挂的累累果实——饱满圆润,表皮呈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介于橙与玫红之间的渐变色。
狛枝仰起头,望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果实,微微蹙起了眉,表情里流露出一丝孩子气般的、轻微的困扰。随即,他像是有些泄气般,朝着粗壮的树根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咚”的一声闷响。
微不足道的动静,惊动了栖息在高枝上的几只禽鸟,它们发出短促的鸣叫,扑棱棱振翅飞起。翅膀搅动了枝叶,一阵窸窣摇晃后,几枚沉甸甸的果实脱离了枝头,径直坠落下来,恰好滚落在狛枝脚边。
“哦哦,”狛枝低下头,看着脚边饱满的果实,脸上露出略带感激的微笑,仿佛这一切只是理所当然的馈赠,“十分感谢。”
他弯腰,随意捡起一枚,便毫不迟疑地送入口中,咬下一口。牙齿穿透富有弹性的果皮,清甜冰凉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迸溅开来,果肉细腻绵密,带着一种芬芳,咽下后,舌尖仍萦绕着淡淡的果香。
“嗯,运气不错。”
他又捡起另外几枚掉落的果实,掂了掂。环顾自身,除了身上这套略显单薄的衣裤,再无他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衣兜的位置,那里曾经容纳着一件不太合法的“特产”,当然此刻也空空如也。
“可惜了,”他低声咕哝一句,听不出多少惋惜,更像是确认一个事实。随即便将几枚果实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继续他的探索。
生存的基本逻辑依然清晰:水,然后是更稳定的食物来源,以及安全的栖身之所。他仰头望向天空,没有指南针,没有地图,也没有任何野外求生的知识储备。但这似乎并未给他带来任何焦虑。
“那么,就这边吧。”
他几乎是随性地选定了一个方向,然后迈开了步伐。
他穿梭在愈发茂密的草丛与灌木间。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肆意生长,时不时擦过他的裤腿。除了越来越浓郁的混合着泥土与奇异花草的清新气息,他并未发现任何人迹或文明的痕迹。森林在向前延伸,光线逐渐变得幽深,路径也愈发模糊难辨。
若是寻常的冒险者或许会犹豫,尝试寻找更易通行的路线。但狛枝只是略略扫视了一眼面前低垂的枝叶,便神色如常地侧身钻了进去。粗糙的枝条刮过他的外套,几片树叶粘在了他白色的头发上。
“哎呀哎呀,真是的,把自己弄得这么脏,可没脸见人了啊。”
话虽如此,他那沾了尘土的脸上,没有任何难堪的神色。又向前跋涉了一段,脚下的路似乎到了尽头,被一丛极其茂密的灌木墙挡住。
就在狛枝准备再次“开路”时,一丝不同于草木芬芳的气息钻入了鼻腔。他的脚步顿住了,侧耳,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间隙,起初只是幻觉般的微响,但很快,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潺潺的,是水流的声音。
狛枝凪斗嘴角那抹淡然的笑意加深了,变得真切而满足的弧度。他没有犹豫,朝着声响最为明确的方向,拨开了最后一重障碍。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丛格外繁茂的灌木之后,地势微陷,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流淌着。
“找到了。”
狛枝凪斗快步走到溪边,蹲下身,先将双手浸入水中。溪水冰凉沁骨,洗去了指尖沾染的草屑和尘土。然后,他双手合拢,掬起一捧清澈的溪水,送至唇边,缓缓饮下。
清凉甘甜,瞬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驱散了行走带来的些许疲惫。他望着水中自己晃动的、沾着些许污渍的倒影,又抬头看向溪流蜿蜒而去的、被更浓郁绿意笼罩的远方。
“那么,接下来……”
简单用溪水洗了个脸,就在他甩去手上水珠时,天际传来沉闷的滚动声,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狛枝仰起头,望见原本澄澈的天空正被墨灰色的浓云迅速吞噬,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潮湿的风骤然增强,带着土腥与草木翻卷的气息,掀起他额前那缕白色碎发。
“看来要有场暴雨啊,真是……”他故意拖长尾音,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在迅速暗淡的天光中显得明明灭灭,捉摸不定,“——不幸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一颗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鼻尖上,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当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将令人心悸的惨白光芒投射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时,狛枝的目光,恰好被岩壁某处吸引了。
那里,在几丛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浓密藤蔓后方,隐约可见一道幽深的黑色缝隙。缝隙开口不大,约莫一人高,被垂挂的藤叶和苔藓巧妙地遮掩着,若非闪电那瞬间的强光与特定角度,绝难发现。
他拨开湿滑冰冷的藤蔓,俯身钻了进去。
顷刻之间,滂沱大雨如同决堤的瀑布,自天穹倾泻而下。雨幕瞬间遮蔽了视野,森林的轮廓在灰白的水汽中模糊、扭曲。
洞内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的狂暴声响,只余被岩壁过滤后的隆隆余音。狛枝直起身,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环顾这个意外的庇护所。洞口虽窄,内部却别有洞天,足有十数人活动的空间,高度也足够他站直。
“看来我还真是幸运呢。”
眼睛逐渐适应了洞内昏暗的光线,狛枝开始打量这个空间。地上覆盖着尘土和碎岩,但一些痕迹清晰可见。几串奇怪的脚印印在尘土较厚处,脚印不大,像是某种生物留下的。洞壁上也留有痕迹,有些是粗糙棍棒敲砸出的凹坑和刮痕,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几道笔直利落的切痕,深深嵌入岩壁,边缘整齐,绝非钝器所能为。
角落里,一堆灰烬静静堆着。狛枝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灰烬早已冰冷,但上层还勉强保持着塌陷前的篝火形状,周围散落着几截未完全燃尽的焦黑木块。不远的平坦处,铺着一张简陋草席,还堆着一些未使用的干木。
“唔,看来这里曾经有过来客呢。”
他站起身,更仔细地搜索了整个山洞。除了这些痕迹再无其他,看来对方已经彻底离去了。
“冒险者吗?”
他歪了歪头,淡绿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微微闪动。一丝细微的疑惑浮上心头。
既然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为何不见血迹?不见任何属于失败者的残留物?尸体又去了哪里?
这念头只盘旋了一瞬,便被他轻轻搁置。眼下,这个可避风雨的山洞,对他就是绝佳的馈赠。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温暖。
雨幕依旧厚重,砸在洞口岩壁和垂挂的藤蔓上,发出持续不断的闷响。狛枝在洞内找到一些相对干燥的细小枯枝和之前那堆灰烬旁的木块,将它们堆在一起。他记得曾在书本上看到过钻木取火的方法。
他蹲下身,挑了一根笔直的树枝作为钻杆,又找来一块带有些许凹陷的木片作为底木。双手合掌,快速搓动竖立的钻杆,让尖端在底木的凹陷处高速旋转摩擦。
粗糙的树皮很快磨得他掌心发热,细小的木屑粉末从摩擦点簌簌落下,积聚在凹陷处,他持续了很久,手臂开始酸麻,可是始终不见半点期待中的火星。
“唉……”
他停下动作,轻轻吁了口气,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掌心,又看了看那堆毫无反应的木屑。嘴角扯出略带苦涩的弧度。
“果然,我这种人,连钻木取火这么简单原始的事都做不到呢。”
他低声自嘲,摇了摇头,将手中那根磨得发热的钻杆随手丢在一边,仿佛丢弃某种无用的希望。他靠着冰凉粗糙的洞壁,缓缓坐下,望着洞口那片被雨帘模糊的世界,表情空茫。
“刺啦——!!!”
一道巨大闪电,如同神明投下的审判之矛,悍然撕裂整个天幕,将山洞内部也映照得一片煞白,紧随其后的,是几乎要震裂耳膜、让大地都为之颤抖的雷鸣。
“轰隆隆隆——!!!”
雷声未绝,狛枝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其末端一道炽烈的分叉,竟不偏不倚直直劈落在洞口外侧的草丛上。
“呼——!”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爆燃而起,火苗贪婪地蹿升、扩散,在瓢泼大雨中顽强地燃烧着。
狛枝迅速抓起旁边几根相对干燥的细长树枝,冲到洞口边缘,小心地将树枝末端伸向那团“天赐”的火焰。
火焰顺利地被引到了树枝上。他退回洞内,小心翼翼地将这来自雷霆的馈赠,凑近柴堆。
枯枝与木块遇到了真正的火种,立刻做出了响应。微弱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料,随即在气流中微微摇曳、壮大,终于,“轰”的一下,在山洞的中心升腾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洞穴的昏暗与阴冷,在岩壁上投下摇曳跳跃的影子,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驱散了骨髓深处的寒意。
狛枝看着燃烧的火焰,嘴角缓缓扬起。他走到那张粗糙的草席旁,随意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
“真是忙碌的一天呢,”他望着被火光照亮的洞顶,那里有经年累月渗水形成的钟乳石雏形,“不过,这些连磨难都算不上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渐渐沉重。火焰的光芒在他淡绿色的眸子里跳跃,最终缓缓熄灭,归于平静的闭合。雨声、雷声、火声,都化作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让我见证下吧,那更加闪耀的……”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带着柴火气息的温暖空气中。
不一会儿,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响起。狛枝凪斗陷入了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