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传来持续而压抑的颠簸感,潮湿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从半开的舷窗灌进来。穿着背影单薄的男人始终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海域。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厚重的云层仿佛随时要坠入海中。海浪不知疲倦地撞击着船身,溅起水花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更远处,几艘战舰的残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折断的桅杆刺破海平面,破烂的船帆垂落着,宛如墓碑般矗立。
“砰”的一声,舱门被粗暴地推开又甩上。
站在窗前的男人似乎早有预料,缓缓侧过身。刚进来的那位显然来得匆忙,价值不菲的西装肩头已被雨水浸出深色痕迹,但他毫不在意地脱下外套,用布仔细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即便略显狼狈,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和额前如刀裁般整齐的刘海,依然彰显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所以,情况如何?”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舱内。
“本来是该这么问的——但为什么来的只有我们三个?”
“那个…因为其他人已经开完会了……”
棕色短发的少年下意识挠了挠脸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哈?”
金发男人猛地挑眉,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刃。
“你是在指责我迟到吗?我负责的战区每分钟都在退后,每一秒的离开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少年连忙摆手,金发男人冷哼一声,抱着手臂别过脸去,紧绷的下颌线显露出他极差的心情。
“够了。”
一直沉默的紫发女子开口,她手中捧着一份皱巴巴的地图。
“如果你是要问战况,那么我可以告诉你——非常糟糕,或者说,已经接近绝望。”
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
“东部防线全面崩溃后,绝大多数战略要地已经失守。敌人似乎无穷无尽,个体的消灭毫无意义。照这个速度……我们可能连一年都撑不过,半年都是过于乐观地估计。”
沉默如山般压下。金发男人的脸色难看至极,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连好脾气的少年也深深低下头。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发男人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不甘。
“我们付出了那么多代价才换来的和平…难道就这么脆弱吗?”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那个始终站在窗边的身影上,语气尖锐如刀。
“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的你——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吧?这场席卷全球、莫名其妙的灾难,它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三人的目光如聚光灯般打在那个身影上。
男人没有动。他闭着双眼,面容平静得令人不安,只有搭在木质窗框上的手指,以稳定得让人心慌的节奏,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喂,你倒是说些什么啊!”
男人终于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冲向窗边,贵族式的礼仪在极致的压力下荡然无存,仿佛下一秒就要揪住对方的衣领。
“冷静,请冷静一下呀!”
温和的男声又一次及时地插了进来,棕发男人迅速横移一步,挡在了他们之间,张开双臂。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吧?我们再给他一点时间,相信他,好不好?”
“同意。在搞清楚事件的详细脉络之前,我们没有任何内耗的理由。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相互猜疑,是最低效且危险的行为。”
女人的语气依旧淡漠,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地图上。
“在绝境中选择相信同伴,不正是我们从那一次次自相残杀的绝望游戏中,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最深刻的教训吗?”
金发男人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代表妥协的冷哼,重重地坐回了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将头向后仰去,闭上眼,用手指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棕发男人则松了口气,尴尬地“哈哈”干笑两声,也搓着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房间内再次陷入了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浪声、船只的呻吟,以及那稳定到可怕的、手指敲击窗框的“嗒、嗒”声。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将人逼疯的边缘,窗边的男人终于开口。
“抱歉,分析现状花了点时间。”
声音出乎意料的普通,甚至带着点邻家哥哥般的温和质感,他完全转过身,面对众人,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他的嘴角依旧挂着一抹笑容。
“这场……堪称史上最糟糕的绝望事件,我大概有眉目了。”
他缓步走到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轨迹。
“它并非源自我们已知的任何敌对势力。它的存在方式很奇特……是自世界内部产生,却又明显悖于这个世界的法则。究其源头……可能,和我们几位也有些渊源。”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写满惊疑的脸。
“如果要解决这次事件,通常的手段已经无效。‘超高校级’的力量,确实是必不可少。”
“这个……”
男人挠了挠他那一头棕发,面露难色。
“可是……他们中的许多人,现在都在最危险的第一线奋战,如果要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的话,恐怕……”
“不,不需要所有人。”
男子平静地打断了他。
“大多数的‘超高校级’,在面对这种层级的‘异常’时,并无扭转局面的特殊才能。我们需要的是,在绝境中仍能创造‘可能性’的个体。”
男人不知从何处抽出一张便签纸。
“我会列一份名单给你。他们是最有希望成功的那一批。”
“有希望?”
金发男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身体前倾,逼视着对方。
“逆转我们现在这种全面溃败、濒临灭绝情况的机会,在你口中,就只是轻飘飘的‘有希望’三个字吗?你难道要我们为了渺茫的希望去增加前线的伤亡吗?”
“没错,你们会做的,不过并非出于赌博,而是出于相信。”
男人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地承认了现状。他就这样回望着充满质疑和愤怒的双眼。
金发男人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脸埋入掌心用力揉搓了几下,再抬头时,虽然依旧眉头紧锁,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
“……哼,如果是你的判断……如果是你的话,那就不得不信了。名单给我。我会动用我的力量,用最快速度找到并召集名单上那些超高校级。但愿他们还没变成那些鬼东西的一部分。”
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再次投向对方。
“那么,在这之后呢?把这些‘希望’聚集起来之后,要送去哪里?总不至于直接填进眼前这片海里去吧?”
普通的男人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那片阴沉得仿佛永无放晴日的天空。
“那倒不用。就送他们去一个……你们应该都很熟悉的地方吧。”
在另外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他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贾巴沃克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