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卡尔萨伫立在战场中央,此处已成一片死寂的炼狱。紫黑色血液浸透土壤,在正午烈阳下蒸腾出铁锈与内脏的腥气和她身上那股腐败玫瑰的甜腻气息混杂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怦!怦!怦!」
她胸腔中那颗由敌人之血凝聚而成的【心脏】正劇烈地跳动着,每一次脉动巨大的心跳声依然在战场上回响着。华丽的战甲覆盖着她的身躯,本是镣铐的金子跑到了左肩上,形成了巨大玫瑰的肩甲。脸颊上蜿蜒的血色纹路,空洞的胸腔处结晶化的边缘包裹着那颗搏动的血肉核心。
玛格丽特缓缓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眸左眼是绽放的血红玫瑰,右眼是金十字。她无聊扫视着战场,存活的的暗精灵士兵早已逃得不见踪影,只留下遍地残缺不全的尸体与狼藉的战场。
「没有活口了?」
她指尖轻抬,那些由鲜血与凝聚的「猩红镜像」正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发出细微的滋滋,相继坍陷成一摊摊冒泡的血洼,渗入焦土中。
「嗬……结束了?」玛格丽特慵懒地轻笑着,但胜利并没有让他感到满足与喜悦,只是顿更加的空虚,她的饥渴依然没有得到满足。
「真快啊……尖耳朵们的『忠诚』,也不过如此嘛。」她歪着头,红玫瑰的左眼眨了眨,正寻找活口,但扫视一圈,最后视线只落在脚下那具被血矛贯穿胸膛的指挥官尸体上。
「新鲜的『心』……味道还不赖。」她低声呢喃,像是在评价一道佳肴。那颗凝聚的心脏搏动得更剧烈了,仿佛要挣脱金色血管的束缚,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刺痛,并非是躯体上的。而是源于灵魂。嘈杂的低语在脑海中嘶吼,是那些被她亲手终结的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与诅咒。
「怪物……!」亡者的嘶吼在似乎正在其脑海中回荡,与心臟的暴动共鸣着。
「怪物,对,就是我。」她嗤笑着踩过指挥官僵硬的尸首,靴底碾碎半截断裂的肢体。胜利带来的并非餍足,而是更深邃的空虚,那些被濒死前的诅咒与哀嚎,此刻化为尖针穿刺她的脑髓。
她厌烦地甩了甩头,目光再次投向圣城的方向。城墙上,隐约可见闪动的人影,是目睹了这场血腥屠杀的守军。她能想像那些目光,恐惧、敬畏,或许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厌恶。
「看啊,圣光的羔羊们,」玛格丽特扬起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诮,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空间,清晰地传到在战场边缘的城墙上。
「这就是你们所歌颂的『牺牲』!用敌人的鲜血浇灌出的『圣洁』!多么……讽刺,不是吗?」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片尸山血海,血红的战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如同紫水晶般。
「哈哈哈哈,圣光教廷的圣人?」她大笑起来,癫狂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躯,她身上的战甲似乎正在呼吸着。
「嗬……慈爱?」玛格丽特的金色右眼中,十字纹路的光芒时闪时灭。
右眼十字纹骤然炽亮,映出当年娜凡蒂将银色玫瑰按入她眼眶的幻影。「接受它,玛格丽特。这是给予你的『慈爱』。」
「玛格丽特大人。」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切断了她的独白。
玛格丽特缓缓转头,瞧见灰袍女修埃拉,正站在不远处翻倒的战车旁,鼻梁上架着一副朴素的银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没有她常在他人身上见的恐惧或厌恶。
她身后,两名强壮的圣骑士沉默地抬着那座熟悉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棺。棺盖紧闭,那深色的石材表面似乎正吸收着阳光。
「是埃拉啊……」玛格丽特拉长了语调,右眼的金十字闪过一丝兴味。
「怎么?娜凡蒂这么快就舍不得放我在外面『透气』了?还是……怕我这身『新衣服』吓坏了城墙上那些小家伙?」她刻意转了个圈,血铠的鳞片摩擦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左眼的红玫瑰花瓣纹路也随之放大。
埃拉无视了玛格丽特的话语,向前迈了一步,步伐沉稳。目光越过遍地残骸,落在玛格丽特胸口中在脉动着的心脏。
「大人,战场已肃清。」埃拉的声音淡淡。
「请立即回棺进行机能修正与力量疏导……」
不等埃拉说完,玛格丽特打断了她。「闭嘴,埃拉……我还想再听听心臟唱歌呢。」她的手指向那颗脉动着的心臟,它正将暗精灵的怨毒同他们的血肉一同灌入每一根圣光血管,传导进玛格丽特体内。
等玛格丽特说完,埃拉推了推眼镜,直直看着玛格丽特的心臟,又一次开口。「您在战场上汲取的异种力量过于庞杂,『殉道红石』的波动极不稳定。」
「放任下去,暗精灵的怨毒与残存意志恐将侵蚀圣脉,您可能……会被红石反噬,沦为其纯粹的容器。」
「容器?」玛格丽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惊起远处几只食腐的乌鸦。
「哈哈哈哈哈!埃拉,你这是在跟我讲笑话吗?」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左眼的玫瑰骤然绽放出红光,带着浓烈的讥诮逼近埃拉,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早就是了啊!」
「我现在难道不是?你以为这两百年来,我吞下去的都是些什么好东西?」她修长的手指猛地戳向自己那颗由殉道红石转化成的心臟,但奇异的是,这似乎不影响其跳动。
「更何况,从那群高高在上的家伙们,给我这具破烂尸骸一个『圣人』的身份后,我就是个名为『牺牲』的容器。」
埃拉的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声音依旧沉稳。
「职责所在,大人。程序刻不容缓。若力量失控,不仅伤及己身,更可能波及圣城。」她微微侧身,对身后的圣骑士做了个手势。两人立刻抬着沉重的石棺,步伐整齐地向前,将棺椁稳稳放置在玛格丽特面前的焦土上。
玛格丽特脸上的疯狂笑容渐渐冷却,转为一种极致的厌倦与空洞。她低头看着那口熟悉的石棺,它是那么的冰冷又沉重,像座坟墓。
「啧……」她厌恶地啧了一声,但那股源自红石的隐隐胀痛和脑海中愈发尖锐的亡者呓语,让她最终没有反抗。
「真扫兴。」她嘟囔着,像闹别扭的孩子般。她不再看埃拉,指尖拂过血铠表面,那些由圣光与鲜血交织而成的华丽甲胄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消散,露出底下层层包裹、却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白色绷带。巨大的心脏消失,红石回到锁骨处光芒变得黯淡,留下空荡荡的胸腔。左眼消失,又变回了银色的玫瑰。最终,她又变回了那副缠满染血绷带、左眼钉着银钉、气息阴郁的模样,唯有右眼的金十字依旧闪着光芒。
「玛格丽特大人,请吧。」埃拉上前一步,动作熟练的拉住玛格丽特冰凉的手腕。
玛格丽特没有挣扎,只是疲倦的任由埃拉将她牵引至石棺旁。
「匡啷。」棺盖被圣骑士缓缓推开,一股更加浓郁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出那是陈年血液沉淀的铁锈味、防腐药草的苦涩,以及玛格丽特身上那永远带着的,腐败玫瑰的香气。
棺内并非空无一物。底部积着一层黏稠、暗红近黑的浓稠液体,像凝固的血池,表面偶尔冒出一个气泡。棺盖的内侧,并非光滑的石面,而是密密麻麻、深深蚀刻着散发着微弱银白光芒的祷文与封印符文柱。
看着眼前熟悉的床,玛格丽特的脸上只剩下麻木。她抬腿踏入石棺,冰冷的液体瞬间包裹住她的足踝,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不适的黏腻触感。
「唉……安静了。」她缓缓躺下,任由那冰冷的暗红液体浸没身体,直至颈项。随着浓郁的气味灌入鼻腔,棺盖内侧的封印符文近在咫尺的银光更盛,她脑海中的杂音消散。
「愿圣光平息紊乱,护佑圣躯。」埃拉低声诵念着祷言,声音在石棺内显得格外沉闷。
「嗬……」回应她的,只有玛格丽特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厚重的石棺盖板在圣骑士的推动下,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合拢。棺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散发出微弱的银光,照亮着躺在血浆中的玛格丽特,她闭上那只金色的独眼,将自己完全沉入冰冷、粘稠的血浆中。当那浓稠的液体灌入鼻腔的瞬间,棺盖内侧那些封印符文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强大的力量净化了玛格丽特的躯体与灵魂,脑海中那些疯狂呓语瞬间消散。
「匡————啷,噹!」
而棺盖合拢的沉闷巨响中,埃拉无视石棺被抬离的震动,转身看向战场,从灰袍内袋取出一只刻着荆棘纹的银制圣油瓶。拇指蘸取膏状体圣油,在焦土上画出直径三尺的完美光环。
灰袍修女跪于光环中央,银边眼镜映着尸山血海。她缓缓咏唱起祷词。
「以慈爱之名,抚平未竟之痛;以宽容之心,承载未言之悔;愿纷争止息于此,愿亡骸归于群山怀抱,愿魂灵渡越血海迷瘴,得见彼岸静谧晨星,圣光永耀,安息长存。」
祷毕,她将剩余圣油倾倒于地。油脂触及血洼的瞬间,竟蒸腾起细碎金尘。埃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最后一次环视战场,灰袍身影追上远去的石棺队伍。
战场重归死寂,一滴暗红血珠从未密合的棺缝渗出,滴落处诡异地绽出一小朵枯萎的金色玫瑰,在风中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