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外旷野的血腥气息,即使隔着高耸城墙身处慈恩堂的欧洛佛西娅依然能嗅到,她在厨房窗边,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石窗台,目光投向北方,那儿正翻涌着令她臟腑翻搅的铁锈与腥甜,这令她不适的皱起眉头。但也勾得她体内血神之力不安躁动着,她对这样的场景,竟也产生了一些渴望。
「唿……」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忽然想起玛格丽特出发前,在慈恩堂庭院角落堵住她的情景。
那位浑身缠绕着绷带的「牺牲」圣人,歪着头看着欧洛佛西娅。
「小傢伙,」玛格丽特锁骨处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不祥的光泽。
「听说你想跟尖耳朵的交朋友?」她咂了咂嘴,发出啧啧声,凑近欧洛佛西娅,腐烂玫瑰的气味扑鼻而来。
「小心一点啊……那些地底爬出来的尖耳朵,可是时刻都想着要怎么背叛。」
「怜悯尖耳朵的蜘蛛,可是会被咬上一口的!」她拍了拍欧洛佛西娅的脸颊。
「别让你的『慈爱』,变成插进自己心窝的刀子。」
「啧啧,毕竟,『救赎』总是在牺牲自己啊!」语毕,不等欧洛佛西娅回应,她便消失在庭院尽头,只留下淡淡的腐烂玫瑰气息,证明其刚刚来过。
「欧洛佛西娅姊妹?」一道怯生生的唿唤打断了她的思绪。艾米丽站在她的身后,手指绞着洗白的围裙边沿,指节因用力而泛青。她,脸色苍白,眼神闪躲有些,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深处,暗精灵少年,扎尔所在的房间方向。
「艾米丽,怎么了?」欧洛佛西娅转过身,脸上挂着和蔼的浅笑,尽量让语气温和的回应。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鼓起了莫大勇气后缓缓开口。
「我…我想起一些事…关于…关于『他们』的。」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关于那孩子?」欧洛佛西娅轻声问。
「算……是,」艾米丽摇头,手指紧紧捏着修女服的衣角。
「我们一直叫的『暗精灵』……」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回忆带来的痛苦让她眉头紧锁。
「以前…在村子裡,有个被他们抓走又逃回来的老人说…『暗精灵』是…是地上那些尖耳朵给他们取的…带着恶意的称唿,意思是『堕落者』、『地底渣滓』……」
欧洛佛西娅静静听着,心头微震。她从未深究过这个称呼的来源,只当是种族区分。
「老人说…他们自己…在他们古老的语言裡…自称『卓尔』。」艾米丽艰难地说出这个词,仿佛光是念出敌人的自称都让她感到不适。
「意思是…『深处的子民』或『隐匿者』…虽然他们做的事…」她没再说下去,眼中闪过恐惧与恨意交织的复杂情绪,不自觉地又抚上锁骨。
「卓尔…」欧洛佛西娅低声重复这个词汇,陌生的音节带着地底的幽冷气息。
这个称呼,比编号DE-7483,或充满贬义的「暗精灵」本身,是尊重得多的一种称唿。她想起监管所里空洞的眼神、劳役场上沉默的承受,以及自己曾因卢卡斯影响而产生的那丝可鄙的偏见与脱口而出的话。
「谢谢妳告诉我,艾米丽姊妹。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欧洛佛西娅真诚地说,她能感受到艾米丽分享这个信息需要多大的勇气,这触及了她最深的伤疤。
艾米丽只是匆匆点了点头,就快步离开了,背影显得有些仓惶。讲述和仇人有关的事物,对她而言也是无比沉重的负担。但正因如此,欧洛佛西娅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意。
欧洛佛西娅在原地站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歉疚,不论是对哪名少年,还是对艾米丽。都因为她的之无知而受伤了,她深刻认知到无知可能对他人造成的伤害,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渴望自己能懂得更多,这样就能避免很多糟糕的情况了。
她走向扎尔的房间。门虚掩着,她轻敲了两下才推门而入。
少年依旧坐在床沿,背脊挺直,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落在欧洛佛西娅身上,那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沉寂的虚无。桌上托盘里的食物已空,那颗金黄的圣光果核被仔细地放在一旁。
欧洛佛西娅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她看着他那双非人的、空洞的紫色眼眸,深吸一口气,满眼歉意地柔声开口。
「对不起。」她的话语在安静的小房间裡格外清晰。
扎尔的尖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躲避他目光地垂下脑袋。
「我一直用『暗精灵』称呼你,」欧洛佛西娅继续说道。
「直到刚刚我才知道,这是别人带有恶意强加给你们的称呼,是对你们的蔑视。非常的不尊重你们」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为此道歉。我现在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了……卓尔。」
当「卓尔」这个词从欧洛佛西娅口中清晰吐出时,扎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僵硬的头抬起来,第一次正眼看欧洛佛西娅。或许是娜凡蒂植入的暗示,也或许是从未受到过的尊重。扎尔的心中涌现出了陌生的情感,这是一种对他来说无比陌生的情感,不单单是喜悦,而是一种令他觉得满足与困惑的情感。
房间裡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欧洛佛西娅耐心地等待着。过了几秒钟,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艰难地从扎尔紧抿的唇间挤了出来。
「…扎…尔,这是我的名字…」扎尔低又垂下着脑袋,他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在这裡和一个异族交代了自己的名字。甚至是从对方身上体会到从未感受过的善意与尊重,这令他不禁感觉,似乎善意并不只是一种软弱?
「太好了,你愿意开口了!」
「扎尔吗?我记住了喔!」欧洛佛西娅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看着扎尔。
扎尔垂下的脑袋依旧没有抬起,尖尖的耳朵却微微动了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他难以置信,眼前的异族......这个披着圣光袍服的银髮女人,竟然会为了「暗精灵」这个称呼郑重道歉?甚至用了他们的「卓尔」来称唿他?
这颠覆了他过往对地表种族,尤其是圣光信徒的认知——虚伪、傲慢、视卓尔为肮脏的害虫。
扎尔缓缓抬起头,把目光移到欧洛佛西娅脸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裡没有他熟悉的鄙夷、恐惧或算计,只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固执的平和与……怜悯?不,似乎比怜悯更复杂些。这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是不安。毕竟,在他生存的地方,无缘无故的善意往往是最致命的毒药。
欧洛佛西娅注意到他目光的微动,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桌上空荡的托盘。「你看起来恢復了些精神。需要再吃点什么吗?厨房裡还有热汤和麵包。」
扎尔依旧沉默,只是摇了摇头。但身体的紧绷感似乎放鬆了极小的一点点。欧洛佛西娅没有勉强,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远方浓烈的血神气息依然让她感到无比的躁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思绪,转过身,脸上是重新挂起的温和笑容。「扎尔,想不想出去走走?就在慈恩堂的庭院裡,晒晒太阳?长时间待在房间裡对身体不好。」
扎尔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阳光?对他这种终年生活在阴暗矿坑或地下城的混血卓尔来说,阳光意味着灼痛、暴露和危险。地表的世界对他而言充满了未知的威胁。他紫眸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和警惕,下意识畏缩。然而,脑海中某个深植的意念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鲜活,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让他对眼前这个散发着温暖圣光的银髮女人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和……依赖?
这陌生的感觉让他恐慌。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拒绝时,欧洛佛西娅已经轻轻推开了房门,温暖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她没有催促,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最终,扎尔缓慢地迈向房门,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欧洛佛西娅身边。
「别担心,只是庭院。」欧洛佛西娅领着他,放慢了脚步,走出小小的房间,多日来,他终于走到了阳光下,而这一次并没有鞭打或痛苦。
正午的阳光慷慨地洒满了整个空间。庭院被打理得整洁而充满生机,角落裡盛开着不畏寒风的白色小花,几棵低矮的果树枝头挂着沉甸甸、散发着微光的果实。空气中瀰漫着泥土、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看,那些白色的小花,即使在冬天也开得很好。」她指着庭院中的景物,轻声介绍,语气像是在分享珍视的宝物,试图用这些地表世界美好的事物来填补他空乏的认知。
扎尔顺着她的指引望去,目光落在那些洁白的花朵。阳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纯粹、宁静,与契尔·纳葛罗斯永恆的黑暗、潮湿和压抑形成了对比。他的心跳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动着,對這陌生的美丽感到震撼,又为自己置身其中感到无所适从的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庭院的另一端,抱着一盆待洗衣物的艾米丽走了出来。当她的目光触及站在欧洛佛西娅身边的扎尔时,整个人僵住了。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中的木盆「哐当」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洗乾净地的衣物散落一地,又沾上了污泥。那双眼睛裡瞬间填满了无法抑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厌恶。那属于卓尔的脸孔,瞬间撕开了她努力癒合的伤疤,将她拖回那个充满尖叫、火焰与绝望的噩梦中。
「不…」一声破碎的惊呼从艾米丽喉咙裡挤出,她甚至来不及捡起衣物,转身就踉跄着逃回了建筑内部,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猛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庭院裡的宁静瞬间碎裂。扎尔的身体勐地一颤,刚刚稍有松动的防备,瞬间重新筑起,甚至比之前更高、更厚。他迅速后退一步,几乎要缩回走廊的阴影裡,紫眸中刚刚因欧洛佛西娅的善意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波动,再次被死寂的冰冷和麻木所取代。地表的世界,终究容不下他这样的「肮脏杂种」。那女人的反应,才是他应得的对待。
欧洛佛西娅叹了一口气,又一次伤害到了艾米丽的,让她感到无比的愧疚与自责。同时,她也看到扎尔眼中迅速熄灭的微光。她上前一步,没有试图触碰他紧绷的身体,只是挡在他与艾米丽消失的方向之间。
「扎尔,看着我。」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艾米丽姊妹…她经历过非常痛苦的事情,那些痛苦与卓尔有关。她的恐惧是真实的,但不是针对『你』,扎尔。她恐惧的是过去加诸于她身上的伤痛记忆。」欧洛佛西娅直视着扎尔的眼睛,试图将这个复杂的概念传递给他。
「我们不应因一人行恶,便认定其同族皆为恶。你无需为他人的罪行背负罪恶感,更无需因他人的恐惧而否定自身的存在。」
扎尔的目光动了动,落在欧洛佛西娅认真的脸上。她的话语对他来说依然难以完全理解,远比抗拒服从等于死亡的指令複杂得多。但奇妙的是,她那专注的眼神和话语中蕴含的某种力量,竟让他感觉平静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