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卡尔萨在石棺中沉沉地睡去。冰冷的、浓稠的液体包裹着她,隔绝了光与声,也暂时压下了那些折磨灵魂的低语。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最终飘向一段记忆。
温暖的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空气中飘散着新鲜玫瑰的淡雅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我们玛格丽特才不是怪物呢,」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语调带着无限的包容与怜爱,「只是一个有着特别天赋的孩子呢。」女人的脸庞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裡,看不真切无比的模糊,唯独那温暖的触摸是那样的鲜明。
「妈妈……。」小小的玛格丽特依偎在温暖的怀抱里,懵懂地感受着这份纯粹的爱意。
温馨的画面骤然撕裂,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木料爆裂的声响席捲而来。幼小的玛格丽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倒在地,后背砸上坚硬冰冷的地面,痛让她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好痛……。」
头顶上方,燃烧的房樑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作响,灼眼的烈焰如同正疯狂吞噬着视野所及的一切,她熟悉的家、那些承载着欢笑的角落,此刻都化作了扭曲跃动的火墙。浓烟滚滚,呛得她无法呼吸,死亡的灼热气息舔舐着她的皮肤。
「玛格丽特!」就在房樑即将压住年幼的玛格丽特时,她的母亲飞扑了过去,把她护在身下。
「没事了,没事了……」沉重的房梁压在玛格丽特的母亲身上,她模煳的脸上依然挂着和蔼的笑容。可是很快的,玛格丽特的视线变得模煳,大火吞噬了她周遭的一切。
「啊——!」一声满是绝望与痛苦的尖啸穿透火场。
轰隆——!!!
紧接着,血红色的光芒宛若实质,以玛格丽特幼小的身躯为中心,向外爆发!那光芒所及之处,烈焰像是被无形的手掐灭,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毁灭性的衝击波!无形的巨力扫过,熊熊燃烧的房屋瞬间分崩离析!燃烧的木块、瓦砾、傢俱残骸,甚至地面本身,都以玛格丽特为圆心,被这股恐怖的力量强行碾压、撕裂、向外抛飞!
「蹦!」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一朵由烟尘组成的,巨大白色蕈状云腾空而起!
当烟尘稍稍散去,骇人的景象呈现眼前,一切都被夷为平地。只方才还烈焰熊熊的房屋与大火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焦黑坑痕和空气中散发着的刺鼻焦煳味
「妈妈……」玛格丽特下意识地呢喃,试图在空气中捕捉那熟悉的玫瑰香气。然而,熟悉的玫瑰香气出现在玛格丽特的鼻腔中,但不再是之前那样好闻的气息,而是腐烂后的玫瑰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是毁灭的味道,是……属于她自己的味道。
空洞的眼睛眨了眨,接着她的心头满溢着暴戾的情绪。
「哈哈哈……哈哈哈哈!」尖锐而癫狂的笑声骤然撕裂了死寂,从她小小的胸腔裡爆发出来,迴盪在空旷的焦土之上,显得无比凄厉与绝望。
「我就是怪物啊!」她对着虚空,嘶哑地咆哮着,尖叫着。
「没错!看到了吗?我就是怪物!哈哈哈哈哈——!」周围飘散着血红色的魔力,狂暴的魔力化作血红色的风暴利刃在玛格丽特周遭环绕着。
癫狂的笑声中,一双被擦拭得铮亮的黑色皮鞋,无声无息地踏入了这片焦黑的死亡领域,停在了跪地狂笑的玛格丽特面前。笑声戛然而止。
玛格丽特浑身一僵,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烬,在她脏污的小脸上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映入她模糊视线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有着方形脸,鹰勾鼻,清澈的蓝色眼瞳,顶着修整的一丝不茍的暗金色短发。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牧师袍,脖子处有一条纯白的圣带,胸前挂着金色的十字架。
温和且强大的圣光之力隐隐萦绕在他周身,驱散了靠近的血色风暴。
玛格丽特嘶哑地尖叫,随着她的话语,血色的魔力风暴向着伊万衝去。「不要靠近我!」
「好的,那我就站在这了。」他就真站在原地不动,而稳稳悬浮在他身侧的《圣光恩典》发出洁白的光芒,完全驱散了那血色的魔力风暴。
他深邃的蓝眼平静地凝视着惊恐万状、浑身戒备的小女孩,那目光穿透了她的恐惧和疯狂,看到了其中的无助灵魂。
「我的圣光啊……」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柔和而纯粹的圣光如同温暖的溪流,轻柔地从他掌心流淌而出,缓缓飘向玛格丽特。抚慰与净化了她狂躁的灵魂,驱散了她内心的黑暗。
「孩子,不要害怕,没事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能安抚灵魂的韵律,玛格丽特感觉到整个人似乎都放鬆了下来。
「你看,火已经熄了。你现在…安全了。」
就在男人专注于安抚眼前濒临崩溃的女孩时,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片尚未完全散去的焦烟阴影中,另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
那是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穿着样式简洁但质地精良的深灰色长袍。他的面容隐在烟尘的阴影下有些模煳,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那是一双温润的灰色眼眸,正注视着那个女孩,眼神平静无波,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血神之力吗,或许……『牺牲』的圣人。」他的指间,一枚古旧的铜币正被灵巧地翻转着,在昏暗中偶尔反射出微弱的金属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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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光浮台平稳划过焦土,承载着密封的石棺。玛格丽特·卡尔萨的棺柩表面渗出暗红黏稠的液体,沿着符文刻痕滴落,在浮台边缘凝成断续的血珠。埃拉静立棺侧,灰袍纤尘不染,镜片后的视线穿过战场硝烟,锁定山丘上的指挥营帐。
「停。」埃拉抬手,浮台无声滞空。
帐帘骤然掀开,格雷戈里·狄奥多尔的身影堵住光线。他胸甲的天秤纹章闪着白光,其冰冷的目光看向埃拉。「『牺牲』呢?」
「正在修整,『牺牲』的圣人需要一日的调养才能再次投入战斗。」埃拉躬身,语调平板,「玛格丽特大人已歼灭西路卓尔先锋约二十万八千七百名,击溃主力建制。敌指挥官确认阵亡。」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记录水晶。
棺内陡然传来撞击闷响!整座石棺震颤。抬棺的圣骑士肌肉绷紧,指节压得发白,可是却无法压住棺盖。
格雷戈里勐然按上棺盖。「殉道者,睡一会吧……」他胸甲上的天秤纹章迸射刺目金芒,强行压下躁动。符文流转嗡鸣,棺内重归死寂。
接着,格雷戈里眉头紧皱,面甲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埃拉。「……此等代价太过沉重。」
埃拉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此为必要之恶,格雷戈里阁下。若无『牺牲』阻断西路突击,东侧防线现已沦陷。」
格雷戈里骤然收手,金芒消散。他凝视石棺渗出的血珠,声音冰冷地开口。
「灰袍的修女,我从不认可所谓的『必要之恶』,恶就是恶,不论你怎么去辩白,它都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