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
雪之下雪乃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迟到了。”她陈述着一个事实。
“抱歉,刚刚东口那边人太多了,我绕了一圈。”八幡面不改色地撒谎。
雪之下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去哪里?”
“我已经订好了位置。”雪之下言简意赅。
订好了位置?
八幡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雪之下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补充了一句:“河边一家茶室的二楼露台,视野很好,也很安静。”
安静。
这个词,让八幡的头皮发麻。
安静的地方,意味着他一旦坐下,就再也没有借口可以溜走。
“那个……”八幡的大脑飞速运转,“我觉得,看烟花还是在人群里比较有气氛。在那种地方,总觉得有点……太脱离群众了。”
他试图用自己那套歪理,来否定她的安排。
雪之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确定?”
“我确定。”八-幡硬着头皮说。
他以为雪之下会反驳,或者用她那套正确的理论把他批驳得体无完肤。
但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好。那就去河边吧。”
她妥协了。
这反常的妥协,让八幡心里更加没底。他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圈套。
可眼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引着雪之下,走向与由比滨所在位置完全相反的河岸另一端。
安置好雪之下后,他故技重施。
“我去买点喝的。”
这一次,雪之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八幡逃也似的离开,开始了他分身乏术的夜晚。
他在两个相距近千米的地点之间,来回奔波。
手机成了最可怕的刑具。
【结衣:小企,你掉进厕所里了吗?都快二十分钟了哦!(附带一个生气的表情包)】
他立刻回复:【马上!刚刚排队的人太多了!】
【雪之下:水。】
他立刻回复:【在买了,这边种类比较少,正在挑。】
他跑到中间点的便利店,买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饮料,然后像个送外卖的,先给由比滨送去,再跑着去给雪之下送。
汗水浸透了他的T恤,贴在身上又湿又冷。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是灌了铅。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在两根随时可能断裂的钢丝上,表演着滑稽的杂耍。
烟花,终于升空了。
“砰!”
第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河岸。
人群发出一阵阵欢呼。
八幡正气喘吁吁地跑在一座连接两岸的步行桥上。这里是他的中转站,也是他唯一可以喘息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扶着栏杆,大口喘着气。
他可以看到,桥的左边,由比滨正仰着头,看着天空,脸上是幸福的笑容。
她们都没有发现他。
这一刻,他竟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成就感。
自己居然真的做到了。
【系统提示:“修罗场钝感力”效果减弱中……】
他没空理会系统的提示。他只想在这里多待一秒,享受这暴风雨前片刻的宁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结衣发来的消息。
【小企,你在哪里?我好像在桥上看到一个很像你的人欸!】
八幡的心脏骤停。
他下意识地就要躲。
可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雪之下。
【桥上风大,过来。】
不是疑问,是命令。
完了。
八幡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桥的两端。
左边,由比滨结衣正举着手机,笑盈盈地朝他挥手,然后迈开脚步,向他走来。她的身后,是粉色与金色的烟花。
右边,雪之下雪乃已经站起身,理了理浴衣的褶皱,也迈开脚步,向他走来。她的身后,是天青与银白的烟花。
她们从两个方向,同时走向了桥的中央。
走向了他。
她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由比滨的笑容,是发现了猎物的雀跃。
雪之下的笑容,是收回所有物的从容。
八幡站在桥的正中央,动弹不得。他成了一个坐标的原点。
他看着她们越来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她们的目光,终于越过了他,看到了彼此。
空中的烟花,还在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震耳欲聋的声响,淹没了一切。
桥上,两个女孩脸上的笑容,在同一时间,缓缓消失了。
烟花还在升空,炸开,散落。
巨响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耳膜,桥上的人群发出一波高过一波的欢呼。
但比企谷八幡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桥中央这片死寂的真空地带。
由比滨结衣脸上的笑容,是从最外层的弧度开始,一点一点僵硬,然后剥落的。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只有让空气结冰的寒意。
八幡站在她们中间,像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他能闻到由比滨身上那股甜美的香水味,也能闻到雪之下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味。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种闻了就想呕吐的毒气。
“小企。”
由比滨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平时的甜腻,像一根绷紧的弦。
“雪乃……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是问他的,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雪之下雪乃。
八幡的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他能怎么回答?说我脚踏两条船,结果翻了?
不等他组织出任何一句能救命的谎言,雪之下的声音响起了。
“比企谷君。”她甚至没有看由比滨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这位是?”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但八幡听懂了。
她在用这种方式,抹杀由比滨结衣的存在。在她的世界里,由比滨结衣只是一个需要被介绍的,无关紧要的“路人”。
由比滨挽着他手臂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八幡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雪乃你……”由比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愤怒。
“那个……”八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这是一个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