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哥,客人到了”
“请他进来”
方洋简单收拾了下桌面,整整衣领,起身离开办公桌,提前坐上沙发,十指交叉置在腿上,静候贵宾入座。
门外很快便响起一阵脚步,片刻后有,一位披着斗篷,衬着粗布上衣的中年人推门而入,方洋也没有多言,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对方便自觉坐到对面的沙发上了。
“方队长,你的人欠管教啊,说好今天见面,还把我挡在外面,什么意思啊?”
“孔执事息怒,这不过是个意外,他们只知道今天有教区的贵客造访,所以下意识以为来者会身着什么显眼的教会标志,您穿着如此朴素,他们自然不能分辨啊”
孔祥冷哼一声,听方洋这话的意思,是想着让自己披着教袍大摇大摆出来跟他见面咯?且不说被那个柳百琴见了会如何,单神父那关他就过不去。
老东西近来也不知抽了什么疯,开始严格限制信徒的外出活动,凡离开教区都得跟他汇报,今天能出来也亏得当班的是自己人,要换个当差的,脸蒙上都出不来!
“要这么说,教区近来的收入也受了不小的影响咯?”
“明知故问”
孔祥将水杯重重拍在桌上,他可没心情和方洋玩什么官场上的弯弯绕,今天目的就是一个——摆条件,谈合作!谈得来就一块儿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谈不来就一拍两散!
方洋看着桌上的水渍微微皱眉,摆摆手让手下把桌面收拾了下,顺便拿来一份四分队的队内文件,转交到怨气冲天的孔祥手上。
孔祥虽然看不惯方洋这漫不经心的模样,还是接过文件翻阅起来,方洋则趁他翻文件的功夫喝茶平复情绪。
他虽然认字,但到底是教区出生,学的都是些经文,正儿八经的报告还是头次接触,所以读起来相对吃力,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弄明白报告的大体内容。
简单来说就是柳百琴对编外巡逻员和行动组的秘密指令,要求他们重点关注教区周边,严格控制信徒与镇民的冲突烈度。
这样一份在内部人员看来无比正常的通告,在敏感的时间,经由敏感的人员转交过后,不自觉蒙上了一股浓浓的阴谋外衣,孔祥立刻将这一行为关联到了四分队对教区的打压政策上。
柳百琴是上任四分队队长柳建奇的女儿,女承父业,继承其父对教区的打压当然是合情合理,方洋看着眉头紧锁的孔祥,嘴角不由浮现出一抹笑意,但也仅仅是一瞬,下一刻便恢复成了先前从容冷淡的模样。
“这份文件,是邱队长让您转交的吗?”
“四分队的文件,若是没有邱队的许可,拿得出来吗?”
孔祥闻言,也不再追问,只是将文件摔在桌上,方洋则趁机向他做进一步的误导解读,解读的对象便是神父近来的反常措施——为什么在编外巡逻队成立后,神父就立刻畏手畏脚,甚至严令信徒,不许他们惹是生非了呢?
因为他背着信徒和柳百琴达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利益交换呀!
想想就知道了,教区没有地也没有工坊,一切资源都得靠外部供给,而神父又总是能弄到各式各样的生活必需品,并将这些货品伪装成神明的恩赐,以此来要求信徒们奉献家财展现自己的虔诚之心,来换取这些物品。
大部分信徒对此都是深信不疑的,但孔祥显然不在其中,身为教区的中高层,他很清楚神明不过是个幌子——教区从来都没有得到神明的青睐,也没得到任何来自神明的帮助,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老秃驴欺人的把戏。
在看穿这层神圣而虔诚的外衣后,孔祥便有了额外的想法——既然那老秃驴能打着幌子敛财,自己为什么不能?不就是念叨几句经文忽悠信徒吗?他也能啊,凭什么就不能取而代之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神父在信徒和柳百琴之间两头吃?”
“我可没这么说,是您自己这么猜测的”
孔祥冷笑一声,靠着沙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方洋,后者只是将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四分队对教区的监视是由来已久的,也得益于此,让方洋可以在这关键时刻拿出相当多的非直接性证据。
比如教区收支的不合理,神父与领地官员的秘密会面,信徒与镇民冲突爆发后的秘密协商等等等等。
桌子上的文件越多,孔祥的冷笑就越强烈,方洋在心里的不屑与欣喜也越浓厚,当孔祥花了阵功夫弄清神父的大半关系网,方洋也顺势完成了对孔祥的大半布局。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对方主动开口了。
“你希望我作什么?”
此言一出,方洋心中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他摆出一副和蔼的笑容,俯身凑近孔祥,低声开口。
“我要你们和镇民起冲突,越大越好,最好是当着巡逻员的面,但是注意,不要攻击巡逻员,而是要刺激巡逻员攻击你们!”
“这个好办,什么时候动手?”
“过两天,这几天的巡逻员不大好对付,等他们换班了再说”
“不能光是我们忙活吧?你们四分队能提供什么协助呢?”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孔祥披上斗篷,在方洋下属的护送下离开了小宅,临走前,他再度回身望了眼小宅的房门,他可以肯定,方洋没对自己和盘托出,但他对此并不在意,方洋对自己有所隐瞒,自己也可以跟他遮遮掩掩。
合作嘛,除了互惠互利,对彼此的拆台防备也是必要的。
屋里的方洋站在窗边,望着孔祥远去的背影,嘴角同样挂着丝冷笑,他不认为这个连公文都读不懂的狗皮人会对自己产生什么不利影响,也不觉得对方有什么筹码和自己讨价还价。
身后的下属则在轻声收拾着桌上的文件,这些东西都是从四分队的档案库里秘密抽调出来的,保险起见,今晚就得还回原位。
现在不比当年了,多了个神经刀柳百琴,万一明早抽风检查档案,少一份儿都得闹个天翻地覆。
“抓抓紧,坐我车回去吧”
“是”
方洋的下属将文件归拢一处放进包中,夹着便匆匆上了马车,做为近海领最快最便捷的移动手段,马车挂着提灯在黑暗中奔腾了没多会儿便抵达了目的地。
常理来说,这个时间点除了小部留守人员,大部队员都早早休息了,但是今天不太巧,古浩改试卷耽误了,临到这个点儿才勉强收工,打哈欠的时候好巧不巧,瞄中停在门口的马车了。
“那不方洋的车吗?这大晚上他回来干嘛?”
古浩凑到窗边,推推眼镜继续观望,进而发现下车的还不是方洋,这可勾起了他的兴趣,推开门儿藏到暗处,想跟上去看看方洋在背地里搞什么名堂。
谁想刚走没两步,便感觉肩上有什么东西,扭头一看,一只胳膊不知何时搭在了自己肩膀上,赶紧伸手掏枪,手刚摸着枪袋子,便被潘勋一把按住了。
“是你啊,吓死我了”
“你还吓死我呢,反应慢点儿怕不是要给你崩了”
潘勋让古浩往里靠点儿,防止被那送文件的家伙所察觉,该说不说,方洋还是非常谨慎的,他不是单次取多个文件,而是一件件的掉包,先以队员的名义进去调用,然后把文件袋里的内容给换出来,就这么花了好几天,总算是把文件全换出来了。
“那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潘勋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唐文书刚上任的时候就暗改过档案室的管理机制了,要求不论队员还是干部,借阅后的文件必须二次核查。
同时在每个文件袋上都做了点儿小手脚,外人看不出名堂,管理人一看就知道开没开过,所以不论方洋是瞒天过海还是狸猫换太子,打一开始就完全没戏,之所以放着不动,也就是想掌握这家伙下一步的行动而已。
“那咱们现在要抓他吗?”
“不抓,抓了就打草惊蛇了,主要就是他还回来的内容”
两人悄咪咪摸到档案室外,方洋的下属已经从值班室把档案室的管理员摇过来了,大晚上还要上工,这位值班员显然很不乐意。
但对方毕竟带着方洋的命令,说是有一批非常重要的文件入档,打着哈欠坐到桌前,在摇曳的烛光下登记方洋送来的文件,然后按例盖章,迷迷糊糊的站起身,还没抬腿,就先一步坐回椅子上了。
“哎,你慢点儿,这文件很重要的,实在不行我去送,你在这儿看着”
“行,那你进去,我看着.....”
说完,那位值班员便歪着脑袋打起盹儿来,方洋的下属见状,拿起桌上的文件,一步三回头的走进档案室,确认值班员背对自己后,方才从怀里取出文件挨个替换。
他手脚麻利的很,半分钟不到就换完了,然后再假模假样的寻着编号将待审查的文件放进指定位置,伸着懒腰走回到了入口处,摇醒了酣睡的值班员。
“哎,你看两眼,我没带东西出去,空着手的”
“看到了,回吧,哈啊.....”
值班员起身,打着哈欠回屋歇息了,方洋的下属也长舒一口气,扣好扣子,乘马车回去复命了。
潘勋和古浩离开藏身处,径直来到档案室门前,刚刚还睡眼惺忪的管理员也推门回到了桌前,将刚登记的资料推到潘勋手边,后者简单扫了两眼,便夹带着进档案室核对了,结果进了档案室一看,发现柳百琴已经站在档案柜前翻阅方洋送回的文件了。
“柳组长?!您是从哪儿进来的”
“饭后进来的,一直没出去”
柳百琴合上文件,转交到潘勋手上,方洋借的基本是跟教区,尤其是跟神父有关的资料,如果柳百琴所猜不假,今晚方洋八成是跟教区里的反对势力见面商量合作了。
“教区还有反对势力?”
“我一直以为他们铁板一块的”
“没什么组织是铁板一块的,有人就会有人性,有人性就会有分歧,无非是多少大小,凝聚与否罢了”
柳百琴揉揉眉心,拍拍后腰,在档案室猫了这么久,腰板子都坐硬了,不过好赖是了了件心头大患,至少在明天天亮以前,是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