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里,愉快的挖掘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嗯,时间长达一天的夜晚也是一天一夜。
两名人族守卫接过铁铲的时候,还以为绑架自己来这里的羽织族们疯了,就凭他们两个当苦力,干上一辈子都没法在这片永恒冻土上抛出像样的坑。
不过真正负责砸碎冰块,暴力开路的,是那两名十对羽翼的羽织族,他们只是负责把冰碴和渣土运送出洞窟而已。
或许真的和他们一开始猜想的一样,这些羽织族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他们,单纯是在离开的时候正好撞见了,又不想引起骚动,才被顺手打包带走。
论人的运气能背到什么程度……
在大众的认知里,翅膀的数量是羽织族实力和地位的象征。十翼的羽织族王室,亲临前线的破坏力也不容小觑,已经几乎将整座山头给砸穿。
他们也不知道这些羽织族到底在挖掘些什么。通过这座冰窟本来的模样,多少可以猜出原本是一座藏宝室,但早就被人挖掘过一次,给搬空了。
就连唯一剩下的,看起来最值钱的那副庞大龙形壁画,也在挖掘的过程中被不断玷污。
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们都要开始怀疑,这些羽织族是否真的知道他们在找些什么。
同样抱有怀疑的不止有他们两个,两名单翼的羽织族也开始反复研究他们的笔记和地图,讨论的声音逐渐激烈。
人族在极北之地的考察笔记中记载,龙人族有着向巨龙进献宝藏的习俗,只是未曾找到过具体地点。而指引他们的神灵大人可以感知到目标的大致方位,二者相结合,他们应该没有找错地方才对。
真的没找错吗?这里毕竟一点东西都没剩下,只有那巨龙壁画勉强可以作为参考。神灵大人给出的范围广阔而又模糊,会不会是他们搞错了?
但已经投入了这么多时间,万一离目标只差一点点,现在放弃就太尴尬了。
神灵战争正在进行时,没有一分一秒可以浪费。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直觉。
冰层之下的每一次震动,都是用蛮力与大地角斗的开掘。这有节奏的声响持续了一整天,却在此时,突然传出不和谐的变调,似乎是突然挖掘到了更加坚硬的岩层。
声音停下了,两名十翼羽织族从坑洞中飞出,其中男性的右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似乎折断了。
“姐姐。”根本来不及关注夫君的身体况,女性的十翼羽织族来到亲人身旁,“好像找到了!”
一根荧光棒被扔进挖掘出的洞口,光源照过深蓝的坚冰,灰蓝的冻土,灰白的岩层,最终掉落在一块漆黑的底部。
这种未知的物体似乎能吸收所有的光,有那么几个瞬间,会让人产生光棒根本没有落地,而是在无尽的深邃洞窟中不断坠落的错觉。
十翼羽织族的全力一拳砸上去,反倒将自己震伤。
沿着暴力开凿出的竖井缓缓降落,甚至没忘记把不会飞的两个人族也带下来,这下是真的无处可逃了。
其实他们两个早就放弃逃亡求生,深入极北之地之后,两人的性命早就和这几个羽织族绑定在了一起。与其去烦恼不受自己控制的命运,不如抱着探索者的好奇观察一切。
花费一天开凿出的洞窟得花费几十秒才能降落至底部,头顶上的光芒已经缩小成了用指甲盖便可遮掩的光斑。
由于是临时开凿的深井,根本没有合理的加固措施,周围的岩壁不断有碎冰和岩石滚落,也许不到一天就会自然坍塌。
不过,他们也不需要待到那个时候。
被扔在洞窟底部,两名人族没有站稳,双双跪趴在地。掌心处传来异样的触感,粗糙的表面不像是岩土或是矿物,反倒更像是某种生物质。
像是某种鱼鳞,或者说……
一旁的四个羽织族又在用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着,不知道沟通了些什么内容,他们突然齐齐跪伏在地,用近似吟唱的语调呼唤着什么。
“前辈,这个难道是……”新人守卫似乎已经辨认出他们所站立的地面到底是什么,但又没有勇气去直面自己的猜想。
一个声音,轻松愉悦地揭露出恐怖的事实:“是龙鳞哦!”
无孔不入的草叶在眨眼间铺满了黑暗的洞窟,芮蒲带着她捉摸不定的怪笑,从新人守卫的背后绕出,吓得他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后退几米。
和之前的几次现身相比,芮蒲的样貌略有些枯萎,似乎还没有完全从上次红花绽放之后还要强行停留的损耗中恢复过来。但终于来到此地的喜悦,又让她如向阳的娇花般绽放。
“神灵大人!”见到芮蒲回应呼唤而来,羽织族们依然保持着五体投地的虔诚姿态,脸贴着地面说话,“我们顺着您的指引,已经来到了此地,请带领我们前往最终的约定之所。”
“都说了不用这样,交易而已,各取所需嘛。”芮蒲随意地摆了摆手,懒得和他们玩神灵与信徒的角色扮演,“也不用再去哪里,在这儿就够了。”
生与死的神灵之子轻轻用掌心触碰身下的龙鳞,开始驱动权柄。周围螺旋状的草叶响应着她的呼唤,散发出淡淡的翠绿光芒,虽不够明亮,但足以让人看清这洞底真正的样貌。
脚下所踩的龙鳞,要比所有人见过的都要更加黑暗深邃,不反射一点光芒,只能看到轮廓,而无法观察到任何形状细节。除非将手直接放置其上,才能依靠触觉感知到那凹凸不平的表面,
而且,还要比所有人见过的都要更加……巨大。
即使是五十米级的巨龙,身上最大的鳞片,也不过半个手掌大小。而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根本看不出鳞片之间拼合衔接的结构。这能够容纳七人还显得宽敞的洞底面积,无法揭露出一片龙鳞的全貌。
“依照约定,我将复活你们的神灵。”芮蒲将另一只手对准四名羽织族,“你们知道需要什么条件。”
“是,我们都准备好了。”羽织族的王低沉着声音回答,“我们将奉献出自己的生命,代表全体羽织族的愿望,在仪式中唤回权柄,见证神灵复生。”
这样才对嘛!
在生与死的交易面前,哪怕需要付出的代价再怎么高昂,都应该毫不犹豫的支付出所拥有的一切,以换取超越世界规则的奇迹。
正常人都应该会这样选择才对嘛,哪里会像那个弑神者,即使自己给出了那么多优惠的条件,依然看不出她有动心的迹象。
在草叶的摇曳之中,他们身下的龙鳞开始逐渐软化,变为一滩黑色的泥沼,又在光芒的簇拥下逐渐升起,在空中凝聚成球体。明明无法反射一点光,就像是在空间中挖出一块虚无,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感觉它晶莹剔透。
它就像是世界一切美好事物的雏形,世界初开时的混沌,塑造生命的创生摇篮……还未真正注入生命的卵。
“羽织族有两位神灵,就像你们羽织族一样,以双子的纽带联结。”在芮蒲的权柄之中,四名羽织族的体表也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辉,“你们要两两进入这颗无名果实,为它注入权柄。”
几位羽织族的王室早就准备好了,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此刻。两名单翼的羽织族率先站了起来,他们作为长子,短暂的拥抱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便义无反顾的来到黑色的球体之前,伸手触碰。
在他们接触到这颗“无名果实”的瞬间,笼罩在两人身上的光芒瞬间变得耀眼,将他们的身形彻底笼罩。他们的身体在光芒中融化,失去形状,以最纯粹的本质投入其中。
只有在那一瞬间,浮空的黑色球体展现出了液体的本质,在吞没两人的时刻泛起了一丝涟漪,随后重归寂静。
紧接着,一点光芒在黑暗的中心亮起,如同细胞分裂,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迅速生长,不断膨胀。
无名果实也开始随着其中生命的孕育开始不安躁动,扭曲变形。它变得像是羊膜,或是乳胶,被封锁在其中的生命偶尔会在其表面印出自己的样貌,手臂,羽翼,还有脸。
但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这襁褓的束缚。
“翱翔之神灵,索拉尔。”
……
正在以不可见的速度在大地上穿行,搬运伤者的艾亚斯特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感觉到大脑中传来阵阵刺痛,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这是新神灵诞生的征兆。
但这不对啊,神灵的诞生,必定会伴随着响彻整个创世遗迹的世界钟声,而现在一片寂静。
但是这种感觉不会有错,新的权柄正在闯入这个世界,扰动未来的轨迹。
这种感觉,来自……北方。
难道是,极北之地的那个?
不,自己已经确实杀死了它,自己亲手掏出了它的心脏,这绝对不会有错。
但,艾亚斯特自己也清楚,世间的所有神灵之中,唯有它不同。正是因为它的特殊,自己才把它埋在了极北之地,并且再也不靠近那里,也不允许陈秋靠近。
如果发生异变,必然和那里有关。
艾亚斯特排除杂念,在不被其他神灵察觉的情况下延展自己的感知,在旁观者视界中搜寻来自极北之地的感官。这并不困难,极北之地几乎没有生命存在,他寥寥无几的信号中很快锁定了目标。
洞窟之底的所有人,都成为了艾亚斯特感官的眼神。两名人族和两名羽织族都丝毫没有察觉,只有芮蒲知道,一直在躲避的耳目已经附在了自己身上。
“你太迟了,弑神者!”
这凭空冒出的一句话,在场的四个普通生灵全都一脸懵逼,只有艾亚斯特知道这是在对自己喊话。
……你谁啊?
在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芮蒲这样的神灵,也不认得她所使用的权柄。这并不算是少见的情况,有不少神灵从来没有胆量在自己的面前出现过。
但问题是,她想要做什么?
看到那空中不断蠕动的黑球表面浮现出的人影,艾亚斯特以最快速度得出最不想要看到的结论。
这家伙在复活神灵。
“你们两个,别进去!”
新人守卫一脸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前辈突然朝着那两名羽织族喊话,用的还是他们都从未学过的羽织族语言。但随即,他也全身一震,感觉意识被抽离了身体,落入一片无边的海洋,只能作为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在风浪中漂泊。
“她在利用你们,她想复活的神灵是……”
芮蒲轻轻抬手,翻掌,生与死的权柄抹去了两人的生机,消除烦人的杂音。
艾亚斯特隐隐有些头痛,远程使用强制命令需要组合使用很多技能,对精神力略微有些负担。但没有时间喘息,他立刻尝试操控剩下的两名羽织族,想要阻止他们自愿投入芮蒲那温柔的陷阱。
“神灵大人。”两名羽织族已经被芮蒲的权柄所笼罩,艾亚斯特的侵入受到阻隔,但依然令他们感到痛苦,“有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甩不掉……”
“莫听那声音的蛊惑。”芮蒲向他们伸出手,“我必遵守承诺,复活你们的神灵。这是约定,也是使命。”
她刚说完,一股重压从脑内传来,她瞬间单膝跪倒在地,鼻中鲜血涌出,一只眼睛的视野被血泪所覆盖。透过那层血色,她仿佛来到了无边无际的血海,面对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即使身在千里之外,都能有这般恐怖的威力吗?
周围的草叶甚至都没能完成生命的循环,在抛洒出红色花瓣之前就开始枯萎,周围的光芒开始逐渐暗淡。
但即便如此,芮蒲依然将大部分的权柄用于保护两名羽织族,让他们能够在挣扎中寻得一丝可能。
“摒除杂念,跟随指引。”
即使有权柄的保护,艾亚斯特的精神重压也已将两名羽织族压垮在地。他们七窍流血,五感只剩触觉仅存,根本无法听见芮蒲的声音,只能感觉到她的权柄在保护着自己随后一丝理智。
他们向彼此伸出手,十指紧紧相扣,自己的体温给予对方所有仅存的勇气。信念在两人之间来回传递,逐渐增长至填满身体。
他们是夫妻,约定过要支撑着对方走到结局。他们是次子,决定好要追随着长辈走过道路。他们是王,有义务代表着羽织族开辟未来。
没有神灵的种族,是没有未来的。
他们携手站起。
在这场神灵战争中,如果不拥有代表着种族的主神,就意味着羽织族将会成为新的亚血种,最终走向灭亡。
他们迈步向前。
芮蒲已经几乎趴倒在地,只能强撑着抬手维持住空中的无名果实,用几乎绝望的声线催促着:“快!!!”
唯有复活神灵,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他们化作光芒,投身进入信仰的终点,融入那颗不断跳动的黑色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