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仿佛回退到了刀耕火种的年代,背井离乡的人们连平时触手可及的便利光源都无法使用。许多人只能重新点起火把,用最原始的方法照亮前路。
这是人族各种意义上的至暗时刻。
某处自发聚拢,抱团取暖的火光中央,一名坠机的瑶羽族被人族团团包围。雷击的焦痕在他的翅膀上留下了树根状的纹路,早已昏死过去,只能任人摆布。
对于这些人族来说,他不仅仅是长年累月仇恨教育的对象,更是害得众人背井离乡的罪魁祸首。本应该恨不得对他拔羽抽筋,食肉啖骨,但他们只是层层围拢,却不敢上前半步。
神灵改变了游戏规则,现在大家都知道,只要亮出武器,就有极大概率被无处不在的战争神灵权柄给扬了。
不仅仅是像这群平民一样,明明看见敌人就在眼前却不敢动手,人族军队的处境更是微妙,全部被迫解除了武装,就跟全体缴械投降,承认战败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你所期望的和平吗?”
一声话语打破僵持,人们骤然发现,艾亚斯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之中,进行着无人敢回应的提问。
艾亚斯特已经基本将人族领的现状看遍,事情基本和最初预料的一样。利用战争神灵的权柄,人族的进攻还未真正开始就已结束,即使是包围了失散的亚血种,也根本不能动手。
这种威逼下的克制,又何尝不是一种畸形的和平呢?
但是在人族正式放下武器之前,依然造成了大量伤亡。用大量这种词汇都显得有些轻描淡写了,不管是再惨烈如绞肉机般的战事,都不及神灵权柄的随意一瞥。
在人族近千年的历史中,应该从来没有遭遇过这种程度的灾害。数以亿计的生命在及短的时间内逝去,这让艾亚斯特的旁观者视界中都出现了大量缺失,像是拼图当中被挖出的黑洞。
艾亚斯特并不赞同利用神灵来达成战略目的的做法,也不推崇针对某个种族的近乎屠杀般的攻势。但与陈秋争论过许久之后,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这确实是最为高效的手段。
白夜曾向自己提起过对陈秋心理状态的担忧,当时的自己却并没有太过在意。
白夜担心陈秋丝毫不顾虑是否会造成过度杀戮的作战习惯,是否会影响到她的心境,造成不良影响。除了那种极端草菅人命,视生命为耗材的残暴之人外,正常人都会逐渐积累起心理负担。
艾亚斯特排除了这种可能,他了解自己的学生,陈秋并不是那种容易受影响的人,但至于另外一种可能……
“坏人,从我们家里滚出去!”
面对有些神游的艾亚斯特,唯一做出反应的却是一名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孩童。他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却已经学会了将亚血种辨认作敌人,而艾亚斯特更是敌人的头目。
还好他身旁的大人反应足够快,一人拦腰将他抱起,另一人夺下手中的石块。
谁也不晓得神灵是否正注视着此处,没人敢做出攻击行为。
艾亚斯特不愠不恼,只觉得无比可悲。
即便一切都顺利到不像话,第二次神灵战争能如预想中那样顺利结束。纯血种和亚血种之间已经固化的矛盾与仇恨,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代人的时间里就被遗忘。
这就是陈秋和自己产生分歧的地方。
自己,白夜,还有不少同伴,即使与纯血种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也还是遵循着战争的规则,区分军民,设立交战准则。
而陈秋,她……比如这些平民,在她眼里,算是……敌人吗?不,还是说,更像是白夜评价的那样,更像是单纯的不在乎?
艾亚斯特不会从道德的角度去评价陈秋的做法,恰恰相反,陈秋已经做到了自己耗费一千年也未能做到的事,这也是自己最终选择支持她的理由之一。
陈秋和他的思考方式很像,加上两人的师生关系,他总是有种已经完全了解陈秋,能够彻底理解她做法的错觉。
直到这一次分歧,才让艾亚斯特重新开始思考,尝试去探查构成陈秋的本质。
就在刚才,他终于明白了。
陈秋和自己,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的地方。对于一般人而言,除自己之外的存在,可以大致氛围朋友,敌人,还有毫不相干的人。但陈秋不一样,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同伴,和其他人。
她所能够尊重的生命是有限的。陈秋在平时看来和其他降临者完全不同,已经完全是他们中的一份子。但在除了她所知的世界之外,陈秋对一切事物所展现出的态度,却依然更接近一个玩家。
单纯的,不在乎。
不,和玩家还不一样。
降临者们以游戏人生的态度对待创世遗迹的一切,是因为他们否认这个世界的真实性。而陈秋则是她本质如此,不管在哪里,对谁,全都一视同仁。
艾亚斯特缓步上前,用漠然的气场开出一条道路,沐浴着周围恐惧的目光,走到瑶羽族身旁。
自己一直在以错误的视角去看待陈秋。应该担忧的,不是陈秋是否会受到别人的影响,而是别人会如何受到她的影响。
陈秋似乎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向他人传播恐惧的能力。当她想要从“其他人”手中保护“同伴”时,那种无差别的敌意,便会显现成为她那恐怖的眼神。
那双如恶魔注视般的眼睛。
不需要更多的刺激。不需要空洞的言语威胁,空洞的视觉刺激,甚至是装模做样的力量威压。她仅仅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够让所有人都确信,她会不惜一切,用最极端的方式清楚所有对她自己和她身边人的威胁。
她的温柔,伴随着极端的毁灭欲。
听起来很夸张不是吗?哪怕是在陈秋还很弱小的时候,她那眼神就已经有着足以摄人心魄的恐怖魅力。
而现在,她已经有了与她那份足以焚烧世界的敌意相称的力量。
以实力屠戮神灵,以恐惧震慑世界。现在,艾亚斯特毫不怀疑陈秋已经能够做到这点,自己受她为学生,传承战场掌控者的力量,延续弑神者权柄。
在自己之后,继续照看这个世界。
最初的目的已经完全实现了,看着自己的学生成长至今,本该是值得骄傲的事情,这也是艾亚斯特每次看到陈秋时,心中都会浮现出的情感。
但是为什么,现在却……
他俯身抱起昏迷的瑶羽族,黑天之下,焰光之间,他仿佛怀抱着垂死的折翼天使,在悲悯中沉思的神明。
为什么现在却有些郁闷?
在自己之后,有陈秋照看这个世界,可是……谁能来照看陈秋呢?
艾亚斯特低头沉默不言。作为自己,作为战场掌控者的学生,陈秋必须要学会领导,站在众人之中,成为领袖。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武装自己,不让敌人,也不让同伴看到自己的弱点。
或许因为这也是自己一直以来的生存方法,艾亚斯特才忽视了,或者说从来没有真正重视过。始终萦绕着陈秋的,从那个几乎一无所有,却又无所不知的小女孩走进自己隐居的小屋时,就始终萦绕在她身旁的……
孤独感。
陈秋所带来的恐惧感,不仅仅会传达给敌人。
最典型的例子,是陈秋第一次离开秘境,在人族城市的乱战中救下人族的公主那次。陈秋在内忧外患的复杂局面下保护住了唐灵,却因为那种眼神,激起了她的恐惧,和反抗。
这当然是一种临时的,应激的不理智行为。谁都知道陈秋是想要保护自己,谁都知道那份恶意针对的并非是自己,但是……恐惧会控制本能,占领头脑的高地。
那时的事情只是个影子,只是笼罩在陈秋身上的庞大乌云的冰山一角。
陈秋现在虽然名义上是莱卡城的城主,但她对于亚血种,对于秘境遗民,对于大家的归属感和责任感,大多来自于自己对她的传承。
她对整座城市的贡献,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自己当初将陈秋推上台前,成为名义上的领袖,就是为了增强她和所有人之间的连结。但光辉注定不可能照耀在每个人身上,过去的自己做不到,陈秋也不可能做到。
对陈秋的信任与恐惧,这两种相悖的情感,早晚会在某一天,因为某件事,逆转主导地位。
就像是在过去的亚血种联合战线里,那些最终选择离开,或者干脆背叛的族群一样。
没有人能够看清他人的想法,谁都知道陈秋的敌意只会对着敌人释放,但……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都是她的同伴呢?
谁都能明显的看出,即使是身处同一阵营,陈秋也依然有着对她来说更加重要的人。当那份敌意的目标转向自己,当这份恐惧成为实感,哪怕仅仅是想象这种可能性,又有多少人会选择留在陈秋身边?
甚至还可以说的更简单点。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承担起一份沉重的情感,当对方的付出远远超出了自己所能接受回报以的分量,许多人的选择,往往是逃避,宁可拒绝这份付出,也不想承担更多。
这个规律,艾亚斯特在千年间对世界的观察中已经屡见不鲜。爱的越深的人,往往越不值得被爱。
幸运的是,陈秋现在还有着不少能够承载这份情感的人,稍微自恋点说,自己或许也能算是其中的一员,或者说,能成为其中的一员,对于自己来说也是两人师生关系的肯定和荣幸。
但不幸的是。其中的大部分人,终将随着时间,渐渐离她远去。
“时间差不多快到了。”艾亚斯特突然开口,吓了周围的人族一跳,“古神之笛即将奏响,你们现在所经历的不过是灾难的前奏。如果想要争得一线生机,就往北去。”
陈秋的二十四小时冷却期就要结束,她将战场选在了南方尽可能偏远的地方,但依然无法判断战斗的影响范围会传递到多远,总之离得越远肯定越安全。
“还有。”不给周围人反应的机会,艾亚斯特继续下达审判宣言,“你们所站的这片土地,在大约六百年前,还属于另一个已灭绝的种族。放在更早的时候,千年之前,整个创世遗迹都是我族的所有物。”
“我也并非想要和你们探讨先来后到,这片土地的正统所属,只是想要告诉你们一个事实。”
艾亚斯特停顿了一下,在自己的话语中加入强制命令的迫使力,让声音印入所有人心底。
“停滞不前的种族,都已灭亡。想要存活,就向前走。”
向未来走。
说罢,他便带着重伤的瑶羽族消失在原地,只余下几片半焦的羽毛在空中回旋。
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想这些?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停留下来,说这些大概率并无意义的话?是因为自己对这场战争的结局也感到迷茫,还是……陈秋所带来的恐惧,最终也影响到了自己?
自己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将世界的责任置于一切之上,然而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丝不同的想法。
希望在一切结束之后,被改变的创世遗迹,仍然是个能够接纳陈秋的世界。也许仅有这一次,一个人的未来,和这个世界的未来,拥有了同样重要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