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灵只身站在街道中央,她已经能清晰的感觉到钟摆来临的前兆。漫天黄沙逐渐消退,天空变得清澈晴朗,再逐渐遁入星空。伴随钟声阵阵,黄金钟摆自虚空中成型,逐渐与脚下的世界相撞。
人偶依然会对这样的神迹产生反应,全身紧绷,跃跃欲动。但唐灵只是抬起手,就像是经验丰富的驯兽师一样,迅速让她安定下来,呆在街道旁的建筑里目睹这一切。
停留在这里,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唐灵已经得出了这个结论,哲丝提卡的本体是那个扭曲的维度,身处在创世遗迹是无法对祂产生威胁的。唯有身染,方能体会,必须要进去,才能破解迷局。
而人偶带有陈秋身上的弑神者特质,她无法通过金色钟摆的筛选进去其中,甚至能连带着保护自己不被卷入。
现在,轮到自己走出庇护,亲自入局。这项任务,只有自己才能完成。
“没事的,已经全部计划好了。”唐灵看向人偶,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会顺利的。”
一定会顺利的。
唐灵很清楚自己的弱小,单靠自己进入其中的话什么也改变不了。必须要和人偶做到里应外合,协同作战才有可能攻破那属于神灵的维度。
理论储备非常的充分,她在这几天已经做过足够多的研究,考虑了足够多的可能,疯狂到几乎是已经确信自己的计划能够对神灵产生威胁。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
唐灵看向人偶的眼神依旧是忐忑不安。
这家伙,真的能在这边跟里面的我配合行动吗?
但人偶的智能,真的达到了小孩的水平吗?
还有……
在自己的照看下还好,留她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有问题?会不会又开始拆下自己的身体零件玩,会不会看时间,会不会按时跟随着自己的步调行动?
会不会一个人跑丢?会不会出现受伤到无法行动的情况?会不会给自己补充药剂?会不会又不好好穿衣服?不会不会突然渴了饿了冷了热了困了累了……
各种乱七八糟的担忧逐渐超出了行动计划的范畴,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充满母爱的光辉?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作为王储,唐灵从来都是那个接受他人服侍的人。特别是在第二次宣誓之后,几乎一直生活在无时无刻都在被暗杀,身边的一切都可能要自己命的环境里。
不依赖他人,根本活不下去。
而像这样的自己,第一次有了照顾的对象。人偶既像宠物,又像孩童,即便拥有着无法操控无法理解的力量,却无处不依赖着自己。这样的感情,是出于憧憬,还是本能?
“不论如何,我都必须利用好这份情感。”那金色的帷幕已经近在眼前,到了这个时候,唐灵却没有像自己预想中那样因害怕而退缩,相反,只觉得前路无比清晰。
“这些都会成为我,斩向神灵的利刃!”
她闭上双眼,想象着钟摆穿过身体的触感,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感觉到,就连清风拂过的微妙清凉都不曾出现。
等再睁开眼时,目之所及,皆为一片雪白的荒漠。
我真的,进来了。
通过了神灵的第一次筛选,没有直接被消灭,意味着自己根本算不上那种普世认为的善人。
呵,这种时候,不知道是应该伤感,还是庆幸。
“殿……殿下!”早就等候在附近的兰尼城主立刻上前来迎接,被困在这篇维度许久,她一身由皇室赋予的铠甲也显得有些脏乱,跟随在左右的士兵更是有些狼狈,“您真的来了!”
唐灵裹紧披挂的风衣,尽可能在这些某种意义上是第一次见面的将士们面前保持王储的威严。好吧,她也清楚威严两个字和自己搭不上边,但至少保留点尊严吧。
毕竟,第一次被他们以幽灵的姿态看到时,自己的衣冠可不怎么整洁。
“我们的时间不多。”
决胜的时间在十二小时后,星空钟摆再次落回创世遗迹,自己和人偶之间只间隔一层薄薄的维度屏障的时候。
“带妾身四处看看。”
只是再简单不过的要求,兰尼和身边的士兵却有些面露难色,提出替代方案:“殿下,不如先来我们整理出的营地中一坐,商讨接下来的事。”
“没时间了。”唐灵摇摇头,既然你们不带路,那我就自己去看。
这片荒漠本就一览无余,只需要登上一座稍高的沙丘,便可一览无余。
映入唐灵眼中的,却并非是人们在荒漠之中艰难求生的模样。
是啊,来到这片维度的生命,没有衣食之需,更没有生死之虑。人是适应动物,在度过了短暂的不适期后,自然是会融入这新环境的规律。
唐灵……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看到的景象。
人们在毫无遮拦的大地上,肆无忌惮的彼此伤害着,交合着,看不出任何人性的行动,倒像是大群游荡的野兽。
不需要为了生存而考虑,不需要为了他人而考虑,甚至在所有战力差距被抹平的现在,根本不用考虑会有人来阻止。即使想要维持秩序,也无法伤害甚至杀死任何人,惩戒已经失去了威慑力。
这些人,已经变得单纯只为了追寻感官的刺激,为了自己而活。
这就是……神灵的正义?
悲哀在唐灵心中蔓延,随即被无穷的怒火所替代。
否认道德,否认文明,剥夺走人生而为人的尊严,让所有人变得如野兽一般,只受最原始的本能所支配。这既是神灵所制定的规则?这就是神灵所创造的世界?
荒谬至极!
“殿下,他们……已经放弃思考,放弃一切的人,毕竟只是少数,至少还没超过半数。”兰尼赶紧走到唐灵身前,用手臂撑起斗篷挡住公主殿下的视线,此等场景,不堪入目。
“包括我在内,所有士兵都已经丧失了大部分力量,实在无法组织起正常的社会秩序。我们能与那些家伙彼此泾渭分明,更多还是依仗着装备的优势,否则也无法保证混乱不会蔓延到我们这边。”
是吗?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吗?
唐灵咬着嘴唇,一旦受到高于一切的伟力支配,一旦彻底丧失希望,人们甘愿投入堕落的速度,比预想中还要快。
“这样,情况妾身已了解。”
唐灵装作对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毫无波澜,转身自顾自走着,兰尼跟随在身旁,口中不断汇报着近况,讲解现在这片维度的情况,但她根本没有在意,自己的目的地在进来之前就已经选择好了。
两人最终停在了一座用沙堡堆成的瞭望塔前。唐灵知道这地方的位置,因为第一天来到这座城市时,兰尼就是通过这座和现实维度坐标相同的瞭望塔,与自己实时沟通的。
她伸手触碰了一下瞭望塔的结构,正如先前所推测的,这片维度的白沙具有极易塑形的特殊性质,可以像堆沙堡一样轻松堆砌起任何简易的建筑。
这片荒漠的性质本可以让人们快速重建文明的根基,但是他们却自甘堕落为野兽。
是想用这种所谓的选择权,来暗示人性本就如此吗?
这片维度,简直无处不体现着创造这里的神灵的顽劣。
“以这里为基点。”
唐灵一开口,周围嘈杂的声音统统安静了下来。
“搭建起一座通天塔,没有任何其他要求,只要越高越好,尽可能的靠近天空。甚至不需要稳固,只要短期内不会倒塌就行,但必须要在十二小时内建成。”
十二小时?也就是说唐灵殿下是打算……
兰尼意识到唐灵是想要短期内决胜,不由得产生疑问:“为什么要搭通天塔?而且这样会不会太着急?”
“没有时间解释,必须在时限内完成。”
实际上,并不是没时间解释,而是不能解释。
由于这片空间的特殊性质,为了尽可能避免自己以及他人消散的情况,唐灵不能让这次行动变成众人齐心协力的反抗,而是自己一意孤行的任性。
只有作为王储的自己,才能在这种情况下,以绝对的命令驱使他人。
“不仅是剩下来的士兵,还有其他所有保持理智的市民,整座城市的剩余的幸存者,聚集所有人的力量,修建高塔。”
唐灵看向兰尼,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不容置疑。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但兰尼回望向自己的眼神里的确带有了一丝陌生和疏远。
这样就好。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更不是来救你们脱离苦海的人。是你们,要为我打通救赎的道路。
……
奈乃坐在内城墙上,双脚在风中摆荡,伸出小小的手指,当成画笔凭空勾勒。紊乱的元素在她的调律指挥下重新具备了规则,慢慢修复好城内混沌的气候。
接下来只要修补好城内设计成大小刻印的道路,就可以让莱卡城重新成为宜居城市。
这项工作就不是奈乃一个人能完成的了,得靠拥有生活职业的大家一起努力才行。
可把自己累坏了,叉会儿腰。
其实魔法屏障的修复应该要更紧急些,但它缺少的是被星沉银宿一击耗尽的能源,需要奈乃慢慢手搓魔晶,短时间只能让它空着。迷雾魔法也被驱散了,没有被偏折过的天空……
一点都不晴朗!
被神灵涂黑的天空,让人都快分不清时间了啊!
“而且之前忙了这么久,加上天这么黑,真让人想好好睡一觉呀。”奈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虽然已经非常疲倦了,但仍然有些不好意思独自去休息。
因为她总能看到,那个不断穿梭在城内,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身影,一直都没有停下。
真是的,明明说好是回来休息一天的,结果最闲不下来的人就是陈秋了。这也没办法,她不仅实力强,拥有的三个生活职业也覆盖了重建所需的大部分领域。
特别是淬炼术,配合上不洁实验的技能效果,陈秋现在的生活职业技巧简直已经超越了凡人的范畴。
她的行动简而言之就是,走到成堆的原材料前,抬手令所有的材料浮空,虚空握拳,似乎想要将它们碾成一团。在淬炼术的作用下,便宜的原材料瞬间脱胎换骨,浓缩成材。
如果陈秋成为职业生活玩家,仅仅是这一手,就足以在举手投足间赚取万金。
除此之外,奈乃还看着她奔波在所有可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看见陈秋找到已经重新在演练场训练的叶芝学姐。明明大战结束才不到一天,她就已经投身入更加严格的训练之中,剑尖点地,倒立悬空。
光是从这热身动作就能看出她心神不宁,平常她可以保持这样的平衡长达几个小时,但此时她的身体就像是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有一点心事都全部表露在动作上。
在战斗时,叶芝提出了卡住玩家体力消耗殆尽的节点反攻,却被他们临阵升级突破的能力扑灭了火种,一次指挥失误就让不少战士失去了生命。
陈秋还算了解学姐,她在可以在战斗时摒弃这些杂念不受影响,但现在肯定找了个小角落,正沉沦在自暴自弃的边缘。
不管是实力还是资历,要求她承担这些确实太过突然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临场指挥的天分,更何况,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在当时的情况下做得更好。
她在战斗时的英勇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不会有人会因为这件事而责怪她。
就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原谅自己。
陈秋就这样在奈乃的眼中,穿行于人群之中,找到那些身体或者心理上受到创伤的人身边,给予笨拙,但是恰当的关怀和帮助。言行举止,都完全是一名合格的领袖。
大家一起战斗了这么久,或许变化最大的,是陈秋自己。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这么想,但奈乃太了解陈秋了,了解到能够看见,陈秋在不断给自己制造任务,躲进繁忙的外壳中,在众人面前隐藏起自己的内心。
奈乃很清楚,哪怕是面对神灵,陈秋的心情都不会有如此大的变化。能让她在这种关键时候产生动摇的家伙……
奈乃略有些复杂的眼神转向另一边,落在正忙于复活被保存在凝脂琥珀中的人们的曦望。
陈秋到处奔波,唯独避开曦望所在的位置。
这两个人,之前交流的时候,是闹了什么不愉快吗?
如果只是发生了争吵,陈秋应该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奈乃对于曦望,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知道她对于陈秋,对于莱卡城而言是战略意义上的很重要,也早就过了会担心别人把陈秋从自己身边抢走的阶段。
但……就是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种感觉,应该就是陈秋经常挂在嘴边的,对曦望的一句评价。
她终究,不是和我们一个世界的人。
可能正是出于这个理由,奈乃一直对曦望带有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嫉妒。
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天然比所有人都要更加接近陈秋。就仅仅只是因为,她们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
降临者的那个世界……这是自己和陈秋之间,最后一道,也是永远都无法抹去的隔阂。而曦望,明明没有这样的距离,天然拥有着优势,居然,居然还敢这样欺负陈秋。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但奈乃已经默认是陈秋受欺负了,没办法,陈秋这么老实,是个人都能欺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