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时候了。”
唐灵坐在窗台上,倚靠着玻璃,手指停止翻动停放在大腿上的书本。人偶侧坐在地上,头枕着唐灵的腿,相比刚被带出来时,她已经被教育了很多,可以这样安静的待着,不至于时不时拆下自己的零件玩。
“辛苦你了。”唐灵垂下手臂,轻揉人偶的秀发。
她到现在都还无法确定,人偶到底拥有多少灵智,拥有多少灵魂。
人偶会说话,但无法确定她能否理解对话所蕴含的意义。她能识字,但也无法确定她能否理解故事所记载的内容。
而这一切,跟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密切相关。
“对了,机会难得。”唐灵突发奇想,再次翻动书页,找到这些天来她们收集到的全部信息,回到开头,“我来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虽然并不是要睡觉,也不算是故事。
“就像是所有故事的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
既是为了满足遗憾,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给别人讲故事,人偶也一样,恐怕也不会有机会像这样听故事。也是为了最后一次检查所有已知信息,确认没有缺漏。
“在神灵还未消失于世,神话还未成为传说,再被人以往的时代。”
仅从神话的记载,宗教的文献之中,无法判断出神灵时代终结的根本原因。或者说正是因为神灵的突然消失过于不合常理,才会让许多历史学者否定那个充满奇幻色彩的时代。
不过,唐灵现在拥有了禁忌的知识,随着神灵回归,一些属于那个时代的真相也一同浮出水面。
官方否认弑神者的存在。任何强大到超出一切常识和原理,甚至连神灵都能屠戮的存在,必然会造成无尽的恐慌。但事到如今,唐灵觉得即使是像自己这样愚钝的人,也该看出历史的真相了。
第一次神灵大战的终结,源自于弑神者对于神灵的无尽杀戮。
以知晓了这一点为前提,就能够发现,在各种神话传说和历史文献中,都有弑神者出现过的痕迹。同一个人,在无数的故事中被赋予了无数的名字,独裁者,暴徒,狂妄之人……
如果说神话故事的主角是神灵,那么他就是故事里永恒的反派。
当然,故事的结局往往会粉饰美好,用正义战胜邪恶的合家欢情景留下所谓的警世寓言。但结合历史,和那些明确已经死亡的神灵,唐灵多少可以分辨出这些故事中的部分真伪。
“大部分的神灵,在与弑神者接触后,几乎都会迎来必然的死亡。”别看故事书里喜欢写什么神神叨叨的神常在神恒在神永在,神将在沉睡结束后回归奖励最虔诚的信仰,这种神话标准结尾在唐灵看来简直成了一种套路。
什么生死不明的神灵,那就是死了。
“这其中,唯有两个例外。”
倒不是说只有这两个神灵赢过了弑神者。弑神者在历史中根本不存在,而在神话中总是作为必然失败的反派出现,真要论起战绩那简直一胜难求。
让两名神灵如此特别的,是他们即使在最久远的传说中,也并不存在一个具体的形象。
与其说是在无数线索中抽丝剥茧,真实情况其实更像先射箭在画靶。因为唐灵很早就读过有关正义神灵的故事,直到不久之前才将孩童时期阅读过的模糊文字,与眼下的现实联系起来。
“凡伤害他人的,必溺毙于自我的血海;凡掠夺他人的,必埋葬于不义的山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真理与正义从来都不是如天平一般的平衡,令弱者恒弱,强者恒强。”
唐灵在小时候并不太理解这最后一句话的含义,但她现在有了自己的解读。
所谓的罪恶,无非是强者从弱者身上的掠夺,财富,健康,时间,甚至是毫无意义的精神愉悦。而所谓的公正,最多不过是借助他人,或是社会,国家的上层力量,去追回那些被掠夺走的东西。
就像是原本平衡的天平两端,有人从一边挖去了一勺,加到了另一边,使原本完好的体系失衡。为了让天平重归平稳,需要将失去的部分重新补齐。
不少,不多。
你所夺回的,只能是你失去的。而那份自己“曾经失去”,以及对方“曾经占有”所造成的缺损,这份真正的不公,成为了维持天平所牺牲的东西。
令强者恒强,弱者恒弱。
此乃公平,但绝非正义。
至少,这并非是神灵的正义。
“对罪行的惩罚,不能止于让其吐出自己所掠夺的东西。必须要让其失去更多,去感受到那些被掠夺的弱者同样的弱小,同样的痛苦,这才是世间应行的正义。”
天平是公正的象征,而这种公正却建立在牺牲之上,写作平衡,却读作压迫。
正义,应是让所有人都有成为上位者的权利。如果剥削和压迫无法根除,那就让每个人都成为暴君,失去的不能满足于全数夺回,遭受的更是要加倍奉还。
“就如同……一座钟摆。”
来回摆动,起伏不定。没有人能永居高位,也没有人会长驻低谷,人人都有称王的机会。
这便是那座星空钟摆的意义。那便是神灵的权柄,既真身。
正义之神灵,哲丝提卡。
“没有身躯,没有真容,神灵的存在既是为了借由那星空中的钟摆,将拥有灵魂,可知善恶的人们带到属于他的维度,世界规则被改写,所有人都必须践行属于神灵的正义。”
故事讲着讲着,唐灵的心里就越发没底。
这样的存在,真的是自己所能忤逆的吗?
不……
“神灵可以被杀死,也有做不到的事。”唐灵拼凑起兰尼城主留给自己的线索,“所有不遵循神灵的规则的人,那些不肯伤害,掠夺他人的人,神灵无法强行扭转他们的信念,只能采用直接抹除这种最为无能的手段。”
但,这也限制了自己的行动,如果不顺从神灵的规则,自己连弑神的第一步都无从迈出。
而且……
唐灵看向自己的手心。洁白柔软,没有一丝伤痕,一块老茧的手掌,几乎从未真实体会过战斗,更别提杀戮:“弑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年的那名弑神者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换成自己,难道就能达成了吗?自己到底是有多自命不凡,才有胆量直面神灵的权柄?
“神话中说,哲丝提卡主司正义,恶贯满盈的弑神者无法伤及祂分毫,任何妄图弑神的恶念,都会遭到更为致命的反噬。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神灵并不排斥杀戮,那为什么弑神者没有杀死祂?”
因为……弑神这个行为本身,便是出自救世的大爱。
只有出于这个目的,才会真正受到哲丝提卡权柄的完全反制。正义神灵的权柄排斥一切牺牲自我的大义之举,所以弑神者才无法在对方的维度中将其弑灭。
“陈秋,她也是这样的吗?”
正义神灵的存在形式独一无二,祂是一段修改后的世界规则,是遭到扭曲的自然规律,祂像是创世遗迹之外的另一个时空,逐渐覆写现实,将所有人都拉入祂的权柄之中。
并且,祂的权柄存在悖论。
若是想要屠灭神灵,解放众人,就违背了神灵创造的规则,被那个世界清除。唐灵不清楚弑神者是否也会被神灵这样简单的杀死,但她根据人偶和那星空钟摆的交互结果推断,至少哲丝提卡可以选择将弑神者排斥在自己的维度之外。
也正式藉由此方法,存活至今。
但是,这也暴露出神灵存在弱点的事实。如果不是惧怕弑神者,祂便不会在漫长的时光中蛰伏,直到现在才重新发动权柄,吞没世界。
现在……是有什么不同了吗?
从唐灵自己拥有对神灵和弑神者的基本认知开始,就一直是由陈秋践行弑神者的职责。大概是因为那位坚守了千年的弑神者,无法再威慑神灵的行动了吧。
这才直接导致了第二次神灵时代的降临。
“所以说,这也是陈秋的最终目的吗?以己身成为镇压神灵的锚点,维护创世遗迹度过下一个千年。”
说实话,这样的想法一时间让唐灵想要放弃,放弃自己向神灵举起叛旗的计划,只是留在这里,留在安全的地方,等待,等陈秋履行使命,等她来拯救自己。
但是不行。
自己不能再逃避责任了。拯救人民免受一切苦难,是自己身为王储的职责,哪怕这份苦难是来自神灵。
人偶突然动弹了一下,唐灵还以为她是坐久了有些不耐烦,结果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再次靠在自己腿上。
原来是听困了……
这可是我第一次给别人讲故事,居然换来的是这样的反应吗?
唐灵有些哭笑不得,也不会和人偶计较什么,只是再轻抚她的头发:“是我讲的太无聊了吗?抱歉抱歉,有些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了,现在回到故事本身吧。”
“那唯二的例外之中的,另一名神灵。”
哲丝提卡在传说中没有留下真容,现实里也没有残存神像,是因为祂本身就没有相貌。而另一名神灵就完全不同,传说以诗句的形式留下了几句描述,但又不肯绘出其全貌。
似乎这是种令人畏惧的禁忌。
“其翼,撕裂苍穹,分割天地。”
……
极北之地,由四名羽织族与两名人族组成的怪异队伍小心探入一处洞窟。这里看起来曾经被坍塌的冰雪掩埋,在不久之前才被重新开凿出来,还留有不少人迹。
他们不想被别人发现,前进的十分谨慎,但最后还是确认这里已经没有人员逗留。
是啊,这种时候,怎么还会有人驻留在极北之地。
已经距离这趟旅途的终点越来越近了,羽织族的王后有些难以压抑激动的心情,低声诵念着他们从人族的禁书库中窃取来的知识。
“其爪,摧岳沉洋,碾平尘寰。”
两位人族守卫冻得浑身发颤,羽织族的羽翼天然是完美的保暖羽绒,因此他们对于抗寒的准备无法达到人族意义上的充分,只能勉强保证两人的核心体温。
这里看起来,像是龙人族的藏宝室?
人族基本上杀死或者抓获了所有滞留在极北之地的龙人族,对他们的情报了如指掌。
唐宣殿下似乎也曾寻找过这座流传于龙人族传统的藏宝洞窟,但当时龙族还活跃在这片土地,实在无法深入探索。
这看起来,是被人捷足先登了。搜刮的很干净,一点边角料都没剩下,全是开凿出的冰屑,除了让人脚滑摔跤之外再无用处。
在这座已经被搬空的宝库之中,这些羽织族又在寻找什么呢?
“其焰,墨燃八荒,焚尽半界。”
越是往里,积雪就越少,全是冻结在岩层之上的坚冰,反射提灯微弱的光,让逐渐变得宽阔的洞窟反而越来越明亮。
一行六人停在空荡荡的藏宝之地,目光没有在地面上搜寻,而是抬起头仰望。除了面前的这堵墙壁,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值得投以注视。
那深刻于冰面之下,远比任何现存龙族都要庞大的黑龙壁画。
“其权柄,砾涌如潮,吞世灭尽。”
羽织族的王从随身的储物工具中掏出两把平平无奇的铲子,扔给两名守卫,第一次使用人族通用语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