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望坐在房内，手指绞在一起，脑海中不停回放自己上线前刚刚经历的事情。
她的演唱比赛原本早就该开始了，但不知为何开始时间一拖再拖。最开始还以为是主办方那边有什么事情没有协调好，就当给大家更多的准备时间。
但后来发现，演唱会的场地早就布置好了，就连票都卖完了，正是演出的时间却一改再改，不惜拉扯观众们的期待也要往后拖延时间，这就太奇怪了。
选手们以这种紧张的心情准备太久，也会消磨状态。而且说是选手，进入最后演唱会环节的一共十名歌手，实际上是真人演出的加上她一共才三人，剩下的全是虚拟歌手。
至少它们可没有什么需要日常联系和保持状态的烦恼，时间长了对比赛都是一种不公平。
而且像她一样的其他两名真人歌手都早已成名，和她这种初出茅庐的新人还不太一样。至少，长期待在比赛现场，和工作人员们同吃同住的只有自己一个。
好处是可以提前熟悉设备，而且每天都能自己彩排不容易紧张，剩下的全都是坏处。
没办法，最后只能由她鼓起勇气，去找赛事主办方询问究竟。反正这段时间大家也都混得比较熟了，曦望性格也好，很快就成了大家的小妹妹，一口一个小望叫的十分亲切。
走群众路线，怎么不算是一种偶像路线呢？
可是，自己得到的答案，却是……
曦望安静的坐着，低头沉默不语，指甲渐渐嵌入自己的大腿。
房门被笃笃敲响，曦望赶紧挺直腰杆，整理仪容，清了清嗓子，回应道：“请进。”
陈秋推门而入。这还是第一次走进曦望的房间，很多玩家玩游戏从头到尾都没有自己的房子，永远在风餐露宿，四处游荡的路上，就比如过去的自己。
感觉曦望有潜力成为那种休闲向的生活玩家，她将自己的房间装饰的很有生活气息，家具和装饰基本上都还原了海妖族的风格，以贝壳，海草与珍珠为主要元素。
即使从来没有真正住过人，也有生活过的痕迹。
“贝壳的粉白色。”陈秋伸手拨弄了一下贝壳串成的风铃，对房间内的洁白整洁感叹，“好像……骨头的颜色。”
就算是同一种事物，在审美不同的两人看来，也会呈现出不同的意境呢。
“之前的事，谢谢你了。”见曦望没有开口，陈秋选择先开启话题，“如果没有你帮忙，这次的损失肯定会更大。”
“大战结束了，现在还有很多人需要你来复活……不过也不用太着急，我们已经验证过了，维持凝滞状态不会产生后遗症，所以等你有时间的时候再来帮忙就行。”
“所以……演唱会怎么样了？”
曦望看向陈秋，宝石般的眼眸短暂闪亮了一下，就又垂下睫毛，表情有些忧郁：“谢谢，你人真好。”
啊？怎么一上来就发好人卡？而且这也没回答问题啊？
这下陈秋也感觉到了氛围不太对，走到曦望身旁坐下：“怎么了？是上次交给你的任务太勉强你了吗？还是说，你那边遇到了什么事情？”
“比较复杂，我一时间也很难讲清楚。”曦望稍稍挪了下位置，给陈秋腾出更多空间，但同时也拉开了距离，“说真的，我这次上线，原本还是抱着要和你吵一架的准备过来的。”
啊？别啊，真吵起来我肯定吵不过你。
陈秋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冷汗直冒：“没事，我们现在有时间，慢慢讲。”
“嗯。”曦望轻轻点头，沉默片刻，重新拾起自己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思绪，缓缓开口：“陈秋，你和创界公司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啊？怎么一上来是这种问题？
虽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以陈秋的反应速度，不至于在第一个问题上就卡壳。
“如果你是想问我是不是为创界公司工作，我可以明确回答你不是的。”陈秋小心挑选着措辞，因为还不清楚曦望藏在提问背后的真正意图是什么，“我借用苏诺的话，现在在这游戏里，正在进行着一场代理人战争。”
“战争背后真正对立的双方不能大张旗鼓的进场，至少以创界公司的立场不能这么做，所以他们找上了我。而我也并非是他们专门找来的雇佣兵，而是原本的行动和目标就和他们相同，所以被选中了。”
看着曦望迷茫眨眼的样子，陈秋就知道她没有听太懂：“有些中二是不是？其实我平常也懒得想这么多，也不需要去考虑创界公司的存在，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听完这话，曦望终于是露出的笑容，让陈秋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难怪你也不知道这件事。”曦望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我的比赛被推迟了，不过今天才知道为什么，你猜猜看？”
陈秋眉头微微一皱，只能结合上下文进行猜谜：“是……创界公司做了什么？”
“你果然厉害。”曦望叹了口气，“创界公司临时成了赛事最大的赞助商，升级了舞台场地设备全套设施，唯一的要求就是开赛时间延迟，一拖再拖。”
“而且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创界公司不仅成了比赛的赞助商，还成了我背后的投资人。结果谁都没告诉我，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你说离不离谱？”
创界公司居然还会关注演艺行业吗？
陈秋脑海中只是短暂闪过一句吐槽，随即被自己打消了：“你是担心，比赛会因此变得不公平吗？”
“对呐！如果我的投资人是比赛的赞助商，这要是传出去了，是个人都会怀疑我走后门的好不好！”曦望拍了拍腿，“而且……我也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这样。”
“我只是个新人，第一次够资格参加这种赛事，真的能一路顺风顺水的走进决赛吗？我的水平，真的配得上那个舞台吗？”
呃……这有些超出陈秋的知识范畴了，自己也不懂这些啊。不过，一些通用的安慰话语，还是能马上想出来的。
“那家伙，应该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来支持你开演唱会的梦想而已，你看，他不是向你保密了这件事嘛，应该就是为了让你不要为此而分心，拿出最好的状态来……之类之类的？”
陈秋本来就心里没底，看到曦望连连摇头，就更慌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曦望的声音逐渐被失望淹没，“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其实还算好了，毕竟这种事情很常见，我只需要享受自己的舞台，再让观众们享受歌声，就足够了。”
“但是很明显，如果目的是这些，那根本就没有必要推迟比赛时间。所以知道背后是创界公司之后，我打电话给了苏诺，然后苏诺又问了千艳，她们两个的反应居然……居然是……”
曦望抬眼看向陈秋，不存在的泪花在打转。
“她们很惊讶，比赛推迟，我有了空余时间，居然没有马上来游戏里帮助你。”
“这从来都不是关于我的，而是关于你。”
由于曦望的比赛和陈秋的作战计划时间相撞，创界公司做了最简单粗暴的决策，直接买下赛事组，然后推迟赛事，让至关重要的曦望有时间进入游戏。
但根本没有人和她提起过这件事，所有人都好像理所当然，自己只要有了时间，就一定要成为陈秋的助力。
更加难受的是，她根本就没想这么多，将所有多出来的时间，都花在了自己的练习上。
曦望想要发火，想要哭闹，但是她已经过了这个年纪。她气创界公司的人，为了让陈秋这边一切顺利，就这样随意挪动自己的时间安排，摆弄他人的梦想。
她也气自己，为什么别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自己却没有想到。
难道是……因为自己太过自私，只想着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为陈秋的梦想付出自己的助力吗？
但是，陈秋不也是一样吗？她也没有直接给自己提供帮助，但也不会阻碍我，虽然表达过希望自己能放弃比赛来帮助她的愿望，但最终也会尊重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偏偏要求自己为陈秋付出更多？为什么他们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
陈秋又确实帮助了自己。虽然在演唱会这件事上没有，但如果没有她无意中点了自己的歌，自己永远都不会拥有现在的知名度和粉丝基础，连比赛的敲门砖都无法拿到。
自从知道了真相，乱七八糟的心思在曦望的脑海里打转，根本没有心思练习。
如果不进入游戏，不找陈秋问个清楚，她永远也无法跨出这一步。
陈秋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这个事实让曦望先是如负重托，随后心变得更加绞痛。
那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随意干涉自己的人生并非是陈秋的本意。而现在自己确实有了被他人强行制造出来的时间，是否要遂了他们的愿望，留下来帮到底呢？有创界公司的大手操纵，自己肯定不会错过比赛。
至少这样，可以弥补自己对陈秋的亏欠。
但曦望心里却不知为何很不是滋味，为什么？
陈秋挠了挠头，现在的状况已经完全超出预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本来最好的办法应该是什么都不做，用等待和陪伴让曦望整理好自己的想法，但陈秋只有一天的时间，不想等太久。
而且，出于莱卡城的实际考虑，让曦望留下来确实更有利。
是时候，拿出自己的准备的大招了！
陈秋站起身，向曦望伸出手：“跟我来吧，我想让你看个东西。”
曦望的脑海中一团乱麻，根本无法清洗思考，只能机械的跟着陈秋的引导，随她来到了一间仓库。
“这里是……”曦望认出了这个地方，这里是海妖族们给亚血种演唱的地方，舞台后方存放器材和服装的仓库。
“这段时间因为在战备，这里已经很少使用了，稍微有些灰尘。”陈秋提醒着曦望，推开大门。
这地方曦望可比陈秋熟太多了，用各种奇怪的材料还原的海妖族乐器，七拼八凑的布料制成的演出服，质朴而包含心血，总是能让她回想起自己在学生时代，和同好们一起手搓校园演唱会的那段时光。
但是在仓库的正中央，却多出了一个被布匹遮盖，笨拙而沉重的物件。
这个形状，这个轮廓……
曦望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却不敢确认。在陈秋的注视下，她快步上前，急不可待的掀开了这件礼物的朴素包装。
“钢琴……手工钢琴。”曦望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琴键，感受与电子琴完全不同的质朴触感，以及每一条手搓留下的纹路。
她转身看向陈秋，眼中充满着不可思议：“这是你为我做的？你还记得？”
如果没记错，自己应该只是随口向陈秋提起过一次，想要一架自己的手工钢琴。本来以为这个比开演唱会还要不切实际的愿望，早就被她忘记了，没想到却……
“你当时说手艺都失传了，我后来就好奇查找了下，发现详细的制作流程还是有的。”陈秋双手叉腰，很满意曦望的反应，“只不过工业生产的质量更好，手工只能增加收藏价值，渐渐的就没有人去做了。”
陈秋肯定没本事在现实里亲手搭一架钢琴，但可以凭记忆力，在创世遗迹里手绘重现出设计图，再拜托赫菲托斯将其转化成锻造图纸，最后凭借自己先天一半的熟练度亲手完成全部制作流程。
这些都是陈秋在每一个大家已经休息，自己独自清醒的夜晚，抽出每个碎片时间，积少成多完成的。
就像之前说的，让曦望留在莱卡城，是最重要的任务之一，陈秋也在其中投入了相当程度的努力。
“我……我……”曦望已经语无伦次，只能用手指轻轻弹出一个旋律来帮助自己言语。陈秋听出来了，这是《冰结的沙漠》的开头段落。
是的，就是这个。
自己梦寐以求的，因为存在缺陷，因此每一架都独一无二，属于自己的手工钢琴。
曦望记得陈秋五音不全，只是弹了一小段，她就听出至少有五处音高有待校准，还有些明显因为结构问题而显得有些突兀的音色。
这些不完美，都是最完美的礼物。
为什么，要给我这些……我该怎么去接受……
在双手不自觉的演奏了一小段后，曦望停了下来。音乐帮助她梳理清楚了自己的思绪，找寻到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她平静下来了，用冷静到连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声音开口说话：
“对不起，陈秋。”
陈秋愣住了。这个展开，好像和自己想象中的画面不太一样。
“我果然，还是不能留下来陪你。”曦望站起身，面对着陈秋，双手交叉在身前，深深鞠躬，表达最真诚的感谢，也是最诚挚的歉意。
“为什么，可是……”
这次轮到陈秋凌乱了，还在语无伦次，但是曦望已经想好了全部话语。
“这次不是因为比赛的公平，也不是因为时间的冲突。”曦望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烦躁不安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你，只是因为你……”
“我没有说你不好，你是很好的朋友，可能是我选择成为歌手以来最好的朋友，但是你应该也注意到了。”
曦望捂着胸口，这些话语让她自己也感到十分痛心，但她必须借着一时的勇气，把它们全部说出来：“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想要留下来……这里有我想要的一切，有你们为我准备好的一切。这一切是那么真实，那么顺利，这……这让我感到害怕。”
“我害怕这一切，这些如梦似幻的经历，会成为自己逃避的理由。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热爱歌唱，用担忧，紧张，自责和激动，来谱写成只属于我的人生歌曲。”
“因为我会知道，不管自己在现实中多么失败，你们都会在这里等我。灯光，舞台，欢呼声，都会在这里等我。”
曦望躲闪着视线，不敢去看陈秋现在的表情：“你看，很奇怪对吧。这些话明明说出来都显得那么美好，你们明明是我最珍贵的宝藏，但是……我不想让这些，成为我逃避现实，允许自己失败的理由。”
“我不能为了虚拟的联结，忘记了现实中奋斗的意义。托你的福，让我享受到了这段几乎完美的人生，但我不能沉醉在这场美梦之中，永睡不起。”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陈秋还想要挽留，但知道这只是徒劳，曦望下定决心的眼神是不可能被挪移的，就和自己一样，“这里的一切，也可以成为你的真实。”
在曦望开口之前，陈秋就已经才到了她的答案。
是啊，自己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曦望和自己，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但这一切，不管再怎么美好，都只是一场游戏不是吗？”
“游戏，是会结束的呀。
“这里不一样！”陈秋欲言又止，虽然现在可能有些太迟了，自己想要向曦望传递这个世界对自己而言的真实，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因为创世遗迹对自己的真实，对于曦望来说毫无意义。
“陈秋……不好意思，问你的真名可能有些太过分了，而且我在现实里至少认识三个陈秋，所以我就把这当成是你的真名了。”曦望给出了致命的最后一问，“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你应该知道曦望是我的艺名吧？你知道，我的真名吗？”
“……”
“对吧，你看。”曦望走上前，轻轻拥抱了陈秋，像是在抱自己的小妹妹，又像是在拥抱过去的自己。
“在某个地方，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另外一段人生在等着我。”
“我会帮你做完现在的事，你想让我再复活一遍很多人对吧，没问题，我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