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扎比的光束军刀斩落的轨迹，在哈萨维眼中清晰得像是慢放。
二十五米高的赤红巨影从街道尽头冲锋而至，每一步都让路面震颤，废弃车辆在机体重压下发出金属扭曲的悲鸣。军刀刀刃上金白色的高能粒子流剧烈震荡，空气被灼烧出扭曲的波纹。
这一刀，气势惊人。
但哈萨维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冲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超出了这条街道的合理机动空间。沙扎比在最后三十米处明显有一个调整姿态的动作，试图从直线冲锋转为侧向挥砍，可它的右腿推进器点火延迟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庞大的赤红机体在高速中微微失去平衡，整个右肩向前倾斜了大约五度。挥砍的动作因此变形，原本应该精准斩向精神感应高达颈部装甲接缝处的刀锋，轨迹偏高了。
四十米高的黑红黄巨兽，甚至没有做出大幅闪避。
它只是微微侧身，抬起左臂——那条覆盖着哑光黑装甲、肘关节镶嵌鲜红护板、小臂比沙扎比整个躯干还要粗壮的左臂，横挡在军刀轨迹上。
铿——！！！
金属撞击的爆鸣撕裂空气。
不是刀刃切入装甲的脆响，是纯粹的力量碰撞产生的、令人牙酸的钝重轰鸣。
光束军刀砍在精神感应高达的左臂装甲上，炸开一圈炽白的电浆火花。高能粒子流与复合装甲剧烈反应，在黑色表面熔出一道深达半米的灼痕，内部管线暴露出来，噼啪炸响。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精神感应高达的装甲太厚了。那一刀甚至没能完全斩透它的前臂装甲层。
更致命的是反作用力。
沙扎比这一刀用尽了冲锋的惯性，此刻刀锋被卡在装甲中，整个机体前冲的动能无处宣泄，全部反馈到自身关节结构上。
哈萨维看到赤红机体的右臂液压杆猛烈收缩，肩甲连接处爆出细密的电火花。沙扎比的身体因为反冲力而后仰，双脚在路面上犁出两道长达十米的深沟，才勉强稳住。
破绽。
巨大的破绽。
精神感应高达的右掌——那只足以捏碎一栋小型楼房的金属巨掌——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从侧面向沙扎比的胸口拍来。
速度不快，但覆盖范围极大，封死了所有后撤角度。
沙扎比驾驶舱内，夏亚的瞳孔收缩。
他“感觉”到了危险。不是通过传感器数据，是更原始的、属于战场生物的直觉。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他猛地后拉操纵杆，左脚踩下踏板。
沙扎比背后的主推进器应声点燃。
炽白的光焰喷涌，机体试图向后急退。
可推进器的出力……不稳定。
左侧喷口的光焰明显比右侧弱了三分，导致机体在后退的瞬间产生了不受控的右旋。虽然勉强躲开了巨掌的正面拍击，但掌缘还是擦过了沙扎比的左肩盾。
嗤啦——！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赤红色的肩盾表面被刮出五道深深的爪痕，边缘装甲板翘起，内部的缓冲结构暴露出来。
沙扎比踉跄着后退，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哈萨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肩头的柯西乌鸦，粉紫色的眼睛死死锁定战场。
『推进器控制不协调。』柯西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冷静如机械，『左侧第三、第四喷口的点火时序有0.3秒延迟。平衡辅助系统未完全激活。驾驶员……不熟悉这具身体。』
不熟悉。
这个词让哈萨维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回想起自己在镜世界里第一次连接柯西时的感受——那种四肢被延伸、感官被放大、世界以全新方式涌入意识的眩晕与混乱。
眼前的红色机体，正在经历同样的东西。
而且……更糟。
因为精神感应高达没有给对手调整的时间。
它踏前一步。
四十米高的身躯移动时，整个街区的地面都在呻吟。它抬起右腿，朝着尚未完全稳住姿态的沙扎比，一脚踩下。
不是精妙的攻击，就是最简单的、依靠绝对体型和力量的踩踏。
但有效。
沙扎比仓促间举起光束军刀横挡。
军刀架住了踩下的巨足脚底，高能粒子流与装甲摩擦，炸开连绵不绝的电弧。可力量差距太大了——精神感应高达单是这条腿的重量，就接近沙扎比整机重量的两倍。
赤红机体被硬生生压得单膝跪地。
膝关节液压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脚底的路面龟裂、下陷，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五米的凹坑。
驾驶舱内，夏亚咬紧牙关。
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神经连接带来的感官反馈过于真实——他能“感觉”到膝关节承受的巨压，能“听到”装甲结构呻吟，能“看到”全周天显示屏上疯狂跳动的过载警告。
他试图让机体翻滚脱离。
可操作指令输入后，机体的响应……慢了。
慢了整整一秒。
就在这一秒的延迟里，精神感应高达的左手已经再次扬起。这一次，五指并拢成拳，手背上鲜红的装甲板块如同裸露的肌肉般隆起，朝着跪地的沙扎比头部，悍然砸下。
拳头未至，风压已让沙扎比头部的V型天线剧烈震颤。
结束了？
这个念头刚在哈萨维脑中闪过，就被他自己掐灭。
不。
他看到了。
在那只巨拳砸落的轨迹上，沙扎比的独眼传感器，红光骤然炽盛。
然后，赤红机体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物理直觉的动作——
它松开了握着光束军刀的右手。
军刀脱手，向下坠落。
同时，沙扎比以跪地的右膝为支点，整个上半身向后、向左，做出一个近乎铁板桥的后仰。这个动作幅度极大，几乎让机体的背部装甲贴到地面。
巨拳擦着它的胸口掠过。
拳风在赤红装甲上刮出一连串火星。
躲开了。
用舍弃武器、牺牲平衡、近乎赌博的方式，躲开了这必杀的一击。
但代价是，沙扎比现在完全失去平衡，背部着地，倒在废墟中。光束军刀落在二十米外，插进一栋建筑的侧墙，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精神感应高达似乎也愣了一下。
它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然后，它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赤红机体，胸口装甲板突然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光。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
不是物理冲击。
是某种更直接的、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东西。
哈萨维在波动掠过的瞬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景象晃动了一下，耳中响起尖锐的耳鸣。肩头的柯西乌鸦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羽毛炸开。
精神攻击。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而首当其冲的沙扎比——
哈萨维看到，倒在地上的赤红机体，动作明显僵滞了一瞬。它试图撑起身体的右手臂，在抬起一半时突然失去力量，又垂落下去。
就是现在。
哈萨维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犹豫。
“柯西。”
低声唤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肩头的乌鸦化作一蓬黑色光粒。
光粒在他面前汇聚、拉伸、重组。哑光纯黑的装甲，炽热的亮黄色区块，赤红的独眼传感器——柯西高达在现实世界具现，二十三米高的黑色机体轻盈地落在他面前，单膝跪地，胸口驾驶舱无声滑开。
哈萨维跃入舱内。
安全带自动固定，全周天显示屏亮起，360度无死角的战场景象涌入视野。
连接建立。
熟悉的、仿佛四肢被延伸的感觉回来了。
但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柯西。
还有远处那台红色机体内部的……混乱。以及那台黑红黄巨兽散发出的、冰冷的、非人的恶意。
『目标锁定。』柯西的声音冷静，『精神感应高达，40米级，重型装甲。建议战术：牵制关节，为友军争取重整时间。』
“明白。”
哈萨维双手握紧操纵杆。
柯西高达站直身体。
然后，冲锋。
黑色机体在起步的瞬间就达到极速。它的动作与沙扎比截然不同——没有沉重的踏步，没有狂暴的气势，只有一种猎豹般的精准与流畅。脚底推进器点火的时机完美，机体在街道上划出一道低空的弧线，从侧面切入战场。
精神感应高达察觉到了新的威胁。
它放弃了继续攻击倒地的沙扎比，巨大的头颅转向柯西的方向，胸口暗红色的光芒更盛。
又一波精神冲击扩散。
这次哈萨维有了准备。
在波动袭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收缩意识——就像在镜世界里面对扎古Ⅱ时那样。眩晕感减轻了大半，柯西的动作只出现了极短暂的迟滞，瞬间恢复。
“无效吗……”他低语。
柯西高达已经冲到精神感应高达的右腿侧后方。
这个位置很刁钻——在巨兽的视觉死角，又远离它那双破坏力惊人的巨掌。
哈萨维的右手拇指按下按钮。
柯西高达的右手机械爪张开，五根指尖迸发出亮黄色的能量光束，凝聚成五道约四米长的光刃。
不是斩击。
是突刺。
目标——精神感应高达右腿膝关节的后侧装甲接缝处。
那是所有双足机动单位最脆弱的位置之一。
唰！唰！唰！
光刃精准地刺入接缝。
不是试图斩断整条腿——哈萨维知道那不可能。他的目的仅仅是破坏关节的灵活性，让这头巨兽的动作变慢。
滋啦——！！！
高能粒子束切入装甲缝隙，内部液压管线和传动机件被熔断。精神感应高达的右腿猛地一颤，膝关节处的装甲板因为内部压力变化而微微鼓起。
有效。
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混合了机械嗡鸣与某种非人咆哮的声音。它强行扭转上半身，左掌朝着柯西高达横扫而来。
但哈萨维早已计算好了时间。
在左掌扫到的前一刻，柯西高达腰部的姿态控制喷口同时点火。黑色机体以毫厘之差向上跃起，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二十米外一栋四层建筑的屋顶。
精神感应高达的左掌拍空，扫断了建筑边缘的装饰结构，碎石和玻璃如雨落下。
而就在它注意力被柯西吸引的这两秒里——
沙扎比重新站了起来。
赤红机体从废墟中撑起，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比刚才流畅了些。它没有去捡回光束军刀，而是直接抬起右臂，前臂装甲板滑开，露出内置的榴弹发射器阵列。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高爆榴弹射出，全部轰在精神感应高达的胸口装甲上。
爆炸的火光暂时遮蔽了巨兽的传感器。
沙扎比趁机后撤，拉开距离。它的动作依然带着生疏感——后退时的步伐节奏不稳，推进器点火有轻微的不同步——但至少，它重新稳住了阵脚。
而且，它“看”了柯西高达一眼。
不是通过公共频道通讯——此刻两机之间根本没有建立任何数据链。是更直接的、某种意识层面的“确认”。
哈萨维在柯西的驾驶舱内，清晰地接收到了那道“目光”。
混杂着感谢、警惕、以及一丝……同类的共鸣。
紧接着，沙扎比做出了一个手势。
很简单的战术手势——右手指向精神感应高达的左腿膝关节，然后划向右侧。
意思是：一起攻击它的腿部关节，从两侧。
哈萨维的嘴角微微扬起。
“收到。”
柯西高达从建筑屋顶跃下，再次冲锋。
这一次，黑色机体不再试探。它在冲锋途中抬起双手，双臂的装甲板同时滑开，露出内部密集的微型导弹发射巢。
嗖嗖嗖嗖——！！！
数十发小型导弹拖着白烟射出，全部瞄准精神感应高达的左腿关节。
几乎同一时间，沙扎比也从另一侧发动攻击。它没有远程武器可用，便直接冲锋，在途中捡起一根被摧毁的路灯钢柱——长达十五米的金属柱在它手中如同长矛，朝着巨兽的右腿关节狠狠捅去。
双面夹击。
精神感应高达第一次显露出了“应对困难”。
它庞大的身躯转动缓慢，无法同时应对两侧的攻击。胸口暗红色的精神波动再次爆发，但这一次，哈萨维和夏亚都有了抗性。
导弹命中左腿关节，连环爆炸。
钢柱捅进右腿关节缝隙，液压油喷溅而出。
巨兽发出愤怒的咆哮，双掌疯狂地向两侧挥舞，试图拍飞两只烦人的“虫子”。可沙扎比和柯西高达的配合已经初步建立——当一只被攻击时，另一只立刻后撤牵制，吸引注意力。
战斗的节奏，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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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米外，汐留天空观景台边缘。
阿姆罗·雷的双手死死抓着金属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的视线，一秒都没有离开过战场。
当沙扎比第一次冲锋挥刀时，他的眉头就皱紧了。
“太急了……推进器点火时机不对……”
当沙扎比被反冲力震得踉跄时，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忘了缓冲姿态调整……这家伙，多久没碰操纵杆了？”
当沙扎比跪地被压制时，他的呼吸几乎停止。
直到那记违背常理的后仰铁板桥出现。
阿姆罗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的动作……那种在绝境中靠本能挣脱的、近乎赌博的机动方式……
太熟悉了。
不是技巧的熟悉，是“风格”的熟悉。是那个曾经在宇宙战场中，以红色彗星之名，用一次次不可思议的机动让联邦军闻风丧胆的……夏亚·阿兹纳布尔的战斗风格。
尽管生疏，尽管笨拙，但内核没变。
然后，黑色高达介入。
阿姆罗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台纯黑与亮黄交织的机体。
它的动作干净、利落、精准。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个机动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牵制、骚扰、创造机会。那是标准的军校基础战术，但执行得极其果断，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观察力很好……”阿姆罗低声自语，“看出了红色那台的状态不对，选择了最有效的介入方式……”
当黑色高达与沙扎比开始形成配合时，阿姆罗的身体无意识地前倾。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两台机体之间的每一次走位互换，每一次火力交替，每一次战术手势。
他的大脑，在自动进行战术推演。
“黑色负责牵制左侧，红色主攻右侧……不对，下一轮应该互换，否则精神感应高达会适应节奏……”
果然，战场上的两台机体在第三轮配合时，默契地互换了角色。
“推进器使用还很保守……黑色那台明明可以更激进一点……红色倒是开始找回感觉了，刚才那个侧滑接肩撞有点样子……”
阿姆罗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那是属于战场的气息。
是推进器点燃的焦灼味道，是光束武器蒸发空气的臭氧味，是金属碰撞爆鸣的震动感，是战术博弈时的紧张感，是在生死边缘做出判断的决断感——
以及，坐在驾驶舱内，手握操纵杆，与巨大钢铁躯体合二为一，以凡人之躯驾驭神明之力的……掌控感。
阿姆罗的深蓝色眼眸中，倒映着远方的战场。
倒映着沙扎比赤红的装甲在阳光下燃烧般的光泽。
倒映着柯西高达纯黑机体在阴影中穿梭的鬼魅轨迹。
倒映着精神感应高达那黑红黄三色交织的、如同噩梦中走出的巍峨身影。
还有爆炸的火光，飞扬的尘土，碎裂的玻璃，扭曲的金属——
一切都那么清晰。
清晰得仿佛他此刻就坐在其中一台机体的驾驶舱内，握着操纵杆，踩着踏板，感受着G力，计算着弹道，预判着敌人的下一步。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敲击的节奏，与远处沙扎比推进器点火的频率，莫名同步。
他的瞳孔，微微颤抖。
内心深处，某个沉睡了十余年的开关，正在被强行撬动。
那不只是“想战斗”的冲动。
那是更本质的、属于“阿姆罗·雷”这个存在的一部分，在尖叫着要求回归本位。
他是机师。
他生来就该坐在驾驶舱里。
他曾经以为可以放下，可以忘记，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设计玩具，陪伴妻子，与旧友看流星雨。
可现在，他看着夏亚坐在沙扎比里，看着那个陌生的少年坐在黑色高达里，看着那台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巨兽在破坏他的城市——
而他自己，却只能站在三百米外的天台上，看着。
指甲抠进栏杆的漆面，留下深深的划痕。
牙齿咬得太紧，下颌线僵硬如石。
然后，在某一刻。
当沙扎比与柯西高达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交叉火力掩护，两机的光束和导弹几乎同时命中精神感应高达的双腿关节，巨兽第一次发出痛苦的咆哮，庞大身躯摇晃着后退一步时——
阿姆罗·雷的眼中，燃起了火焰。
不是比喻。
是他的瞳孔深处，那抹深蓝色的底色里，某种炽热的、锐利的、仿佛能将钢铁熔化的光芒，骤然点亮。
那火焰中混杂着太多东西：不甘，渴望，愤怒，决意，以及被唤醒的、属于“白色恶魔”的战意。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战场。
锁定那三台缠斗的钢铁巨物。
锁定那个他或许也必须踏入的、早已远离却又从未真正离开的——
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