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感应高达的咆哮,并非声波,而是某种直接震荡空气的、低频的金属哀鸣。
它的胸口装甲板如同被暴力撕开的伤口,彻底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层层叠叠的蜂巢状结构——每一个六边形孔洞深处,都有一点暗红色的光芒急促闪烁,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睁开了复眼。
下一刻,蜂群出巢。
数十道暗红色的尾迹同时从胸口迸发,不是导弹,更像是某种能量实体化的、高温高压的金属射流弹。它们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瞬间编织成一张覆盖前方一百二十度扇形的死亡之网。
弹幕的目标,是那两只让它感到“疼痛”的虫子——沙扎比与柯西高达。
夏亚的瞳孔在驾驶舱内收缩到极致。
全周天显示屏上,代表弹道的红色轨迹线密集得几乎遮蔽了所有视野。战术电脑的警告音尖锐到刺耳,过载的红光在每一个角落疯狂闪烁。
“哈萨维!护盾最大!”
他的声音通过未加密的公共频道嘶吼出去——这是开战以来第一次真正的语音交流,混杂着电流杂音和背景的警报蜂鸣。
几乎同时,沙扎比与柯西高达做出了相同的反应。
赤红机体将左肩那面巨大的弧形盾牌猛地横在身前,盾牌表面的复合装甲层亮起淡金色的能量偏转力场。黑色机体则抬起右臂,前臂装甲滑开,弹出专用的抗实弹盾牌,同样有亮黄色的光膜覆盖。
弹雨降临。
第一波撞击。
轰!轰!轰!轰——!!!
密集如暴雨敲打铁皮屋顶的爆鸣瞬间将整个街区淹没。暗红色的金属射流弹撞击在护盾上,炸开一团团刺眼的电浆火球。每一次撞击都让机体剧烈震颤,盾牌表面的能量场如同被石子砸中的水面般疯狂荡漾。
沙扎比的盾牌在承受第七发直击时,左上角的一块装甲板终于不堪重负,扭曲、撕裂、崩飞。碎片擦过机体头部,在V型天线上刮出一串火花。
柯西高达的右臂盾牌更薄,第三发命中就在表面熔出一个深坑,第五发差点击穿。
但两人都挡住了。
至少,挡住了射向自己的大部分。
问题出在拦截的余波上。
当数十发高速弹体在狭窄空域内被护盾阻挡、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和破片会形成不可预测的二次弹幕。这是战场物理学,是任何战术电脑都难以完全模拟的混沌。
一发原本射向沙扎比胸口的暗红弹体,被赤红盾牌边缘弹开。
它没有消失。
它在空中翻滚,轨迹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推了一把,就像台球桌上被白球撞击后改变路线的彩球。
新的轨迹形成。
一道笔直的、致命的、带着暗红色尾迹的弧线,划破硝烟弥漫的空气,朝着战场边缘——那栋三百米外、观景台所在的摩天大厦——疾驰而去。
它的目标,甚至不是大厦主体。
是观景台边缘,那个趴在栏杆上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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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罗·雷看见了那抹暗红。
在漫天爆炸火光的背景下,它并不起眼,就像无数飞溅火星中的一粒。
但他的眼睛,捕捉到了。
深蓝色的瞳孔中,那团从几分钟前就开始燃烧的火焰,在这一刻猛地窜高。火焰倒映着飞来的死亡——弹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从米粒大小到拳头大小,再到几乎填满整个视野。
时间感变得诡异。
远处的爆炸声、金属撕裂声、推进器轰鸣声,突然退得很远,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
只有那发弹体飞行的尖啸,清晰得刺耳。
还有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平稳,有力,甚至带着某种……期待?
他的身体没有动。
手指依旧扣在冰冷的栏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那不是恐惧的僵硬,是某种蓄势待发的、如同弓弦绷紧般的姿态。
他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
仿佛不是被死亡瞄准,而是在迎接某个久违的……归途。
弹头最后的十米,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灼热的轨迹残影。
火焰在眼中彻底燃烧起来,淹没了所有理性,所有犹豫,所有“普通人”的伪装。
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极淡的。
释然的。
然后——
轰————!!!!
暗红色的弹体,狠狠撞进了观景台边缘的合金框架。
不是直接命中人体,但距离阿姆罗所在的位置,不会超过三米。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坚固的合金结构如同纸糊般扭曲、断裂、向上掀起。钢化玻璃幕墙在千分之一秒内粉碎成亿万片晶莹的碎渣,被膨胀的火球裹挟着,化作一场致命的金属与玻璃的暴风雨,朝着观景台内部和外部空间疯狂喷射。
浓烟和火焰冲天而起,将那个位置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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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扎比的驾驶舱内。
夏亚·阿兹纳布尔的呼吸,停了。
全周天显示屏的一角,战术摄像头捕捉到了观景台爆炸的瞬间画面。火光腾起,黑烟弥漫,结构崩塌。
那个位置……阿姆罗的位置。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捏碎的痛楚,从胸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咙里涌上铁锈般的腥甜,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被咬破,鲜血的咸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眼睛。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团翻滚的浓烟。
瞳孔深处,某种赤红色的、暴戾的、几乎要冲破理性束缚的东西,疯狂翻涌。
不——
这个字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意识深处炸开,如同寂静宇宙中的超新星爆发。
但下一秒。
就在情绪即将彻底失控、将要不顾一切冲向观景台的下一秒——
夏亚的左手,动了。
不是颤抖,不是犹豫,是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酷的精准,猛地拍在控制台左侧的一排物理开关上。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响动。
驾驶舱主光源切换为刺目的血红色。
神经连接同步率强制提升至120%。
战术电脑的过载保护被手动解除。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0.3秒内。
他的眼睛,从观景台的浓烟上,猛地扯回,死死锁定前方——那尊刚刚完成全弹发射、胸口武器巢还暴露在外、内部管线闪烁着不祥红光的黑红黄巨兽。
愤怒没有消失。
恐惧没有消失。
但它们被压缩、凝练、锻造,化成了一种更冰冷、更致命的东西——
杀意。
纯粹的,绝对的,要将眼前这个造成一切的东西,彻底撕碎的杀意。
“你……”
夏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沙扎比,动了。
不是冲锋,是“闪烁”。
赤红机体背后的所有主推进喷口,以及腰侧、腿部的姿态控制喷嘴,在同一毫秒内全功率点火。澎湃的推力让二十五米高的钢铁之躯以前所未有的加速度向前暴射,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目标不是精神感应高达的躯干。
是它胸口那还在冒着袅袅青烟、内部结构暴露的武器发射巢。
更准确地说,是连接发射巢与机体能源核心的那几束粗大的、包裹着银色金属编织层的主供弹管线。
光束军刀,早已在冲锋途中举起。
刀身上的高能粒子流从金白色转为炽白,嗡嗡的震荡声拔高到刺耳的频率。
精神感应高达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试图合拢胸口装甲板,试图抬起手臂格挡。
但全弹发射后的系统冷却硬直,让它慢了0.5秒。
0.5秒,对此刻的夏亚来说,足够了。
沙扎比冲到巨兽胸前,军刀挥出。
不是劈砍,是精准如外科手术般的“切断”。
刀锋轨迹自右下向左上斜撩,贴着装甲板的缝隙切入,划过那几束主供弹管线。
滋啦——!!!
刺眼的电浆电弧疯狂炸开。
管线被整齐切断,内部高压能量液体和粒子流喷涌而出,在空气中燃烧成蓝白色的火柱。精神感应高达胸口武器巢的红光瞬间熄灭大半,装甲板合拢的动作僵在半途,整个庞大的身躯因为核心系统突遭重创而剧烈震颤。
巨兽发出一声混合着机械故障与某种更深层愤怒的咆哮。
但它已经暂时失去了最强大的范围攻击能力。
而就在它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而陷入短暂僵直(约0.8秒)的同一时刻——
柯西高达,动了。
哈萨维·诺亚在驾驶舱内,目睹了全程。
他看到了那发飞向观景台的流弹,看到了夏亚瞬间的情绪爆发与强行压制,看到了沙扎比那近乎自杀式的突进与精准一击。
他没有时间去担忧观景台上的人。
战斗本能接管了一切。
在沙扎比刀锋切断管线的瞬间,哈萨维的右脚已经将踏板踩到底。
柯西高达背部的翼状推进器喷口,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白光芒。
黑色机体如同一道撕裂硝烟的黑色闪电,从侧面疾驰而上。它不是直线冲锋,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绕到了精神感应高达的右前侧上方——一个完美的、俯瞰头部传感器的攻击位置。
时机稍纵即逝。
哈萨维的双手握紧操纵杆,食指扣下扳机。
柯西高达双手握持的光束军刀,刀身亮黄色的能量灌注至极限,嗡嗡的震荡声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斩!
军刀划破空气,带着将一切斩断的决心,朝着精神感应高达那颗硕大的、镶嵌着深红光学传感器的头部,全力劈下!
目标——主传感器集群,火控系统核心,索敌的“眼睛”。
精神感应高达在最后关头勉强偏头。
嗤——!!!
刀锋没能完全命中头部正中央,而是砍在了左侧的装甲与传感器阵列的结合部。
炽热的粒子流与复合装甲疯狂对耗,炸开一连串刺眼的电火花。大片装甲板被熔毁、剥离,内部的精密光学镜片和感应器阵列暴露出来,在高温下噼啪炸裂。
巨兽的咆哮声陡然拔高,变成了痛苦的哀鸣。
它庞大的身躯因为头部受创而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一步,重重踩踏在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土。
沙扎比与柯西高达,几乎同时后撤,拉开安全距离。
第一次真正有效的合击,完成。
但此刻,无论是夏亚还是哈萨维,都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两人的目光——通过机体的传感器——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远处那栋依然被浓烟笼罩的摩天大厦观景台。
夏亚的手,在操纵杆上微微颤抖。
哈萨维的呼吸,在驾驶舱内有些急促。
然后——
观景台的浓烟,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
不是风。
风无法让浓烟以那种方式旋转、向内收缩、然后被吹散。
仿佛是……某种能量场。
紧接着,一点光芒,在浓烟深处亮起。
不是爆炸的红色火光。
是温暖的、稳定的、如同阳光穿透云层般的……
金色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驱散黑烟,照亮了崩塌的观景台边缘。
在那里,在扭曲的合金框架和碎裂的玻璃残渣中央——
矗立着一个身影。
不,不是“矗立”。
是“悬浮”。
阿姆罗·雷的身体,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
他闭着眼睛,头颅微垂,红棕色的卷发在某种无形的能量流动中轻轻飘动。身上那件普通的衬衫和长裤完好无损,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染。
而他的身体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如同蛋壳般的半透明金色光晕。
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背后。
一轮复杂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几何图案,正在缓缓旋转。那图案由无数细小的光之线条交织而成,时而像翅膀,时而像光环,时而像某种古老的图腾,散发着宁静而浩瀚的波动。
他悬浮在那里,如同沉睡,又如同正在从最深沉的梦境中归来。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瞳深处,不再是深蓝色。
是璀璨的、燃烧般的金黄色。
光芒从他的双眼中流淌出来,如同实质。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
没有声音传出,但两个音节,直接响彻在方圆五百米内每一个“觉醒者”或“敏感者”的意识深处:
「高达。」
不是呼唤。
是确认。
是对某个存在了无数时光、沉睡在灵魂最深处、此刻终于被唤醒的“本质”的……确认。
话音落下的瞬间——
阿姆罗背后的金色光之图腾,骤然迸发出太阳般的光辉。
光芒向上喷涌,在他头顶上方十米处的空中,开始凝聚、塑形。
首先出现的是轮廓。
棱角分明的头部,尖锐的V型天线,宽阔的肩甲,坚实的躯干,充满力量感的四肢……
色彩从光芒中析出。
纯净的哑光白作为主基调,如同初雪,如同最纯净的合金。
深邃的钴蓝色点缀在胸甲、小腿等重要部位,带来稳重与可靠。
炽烈的赤红在关节、足底、散热口跳跃,象征着奔流的能量与战斗的意志。
明亮的明黄在胸口散热格栅、腰侧动力模块闪烁,如同机体搏动的心脏。
细节在光芒中飞速完善。
头部银白装甲上,双眼传感器位置——不再是传统的单眼——两道温暖而锐利的金黄色光芒亮起,如同苏醒巨人的凝视。
装甲表面细腻的刻线与接缝,关节处黑色的液压组件,拳套的哑光黑,足部厚重的赤红底板……
一切都在三秒内完成。
一台十八米高的、白蓝红黄四色涂装的、散发着初代机独有厚重与可靠感的机动战士,静静地悬浮在阿姆罗的上方。
RX-78-2 高达。
元祖。
原点。
它微微低头,那双金黄的眼睛,与下方悬浮的阿姆罗的金黄眼眸,对视。
无需言语。
连接早已完成。
阿姆罗的身体,开始向上飘升。
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举,他穿过高达胸口缓缓滑开的驾驶舱门,进入那熟悉的、却又久违的空间。
驾驶舱内,没有复杂的全周天显示屏。
是更原始的、却让阿姆罗灵魂战栗的布局:球形主荧幕,两侧的辅助监视器,熟悉的操纵杆,脚踏板,还有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机油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座位自动贴合他的身形。
安全带轻柔而坚定地固定。
操纵杆落入掌心,冰凉的触感却点燃了血液。
他睁开眼睛。
金黄的光芒从眼中褪去,恢复成深蓝,但那蓝色深处,某种沉睡了十余年的东西,已经彻底苏醒,锐利如刀。
他深吸一口气。
右手,握紧操纵杆。
左脚,轻踩踏板。
嘴唇开合,声音平静,却带着足以震动战场的重量,透过外部扬声器,清晰地传遍整个街区:
“阿姆罗·雷——”
停顿半秒。
然后——
“高达,出击!”
高达双眼的金黄光芒,骤然炽盛。
背部的主推进器点火,喷射出纯净的蓝色光焰。
白色的机体,化作一道流星,从崩塌的观景台边缘冲天而起,划破硝烟弥漫的天空,朝着下方战场——朝着沙扎比、柯西高达,以及那尊受创的黑红黄巨兽——俯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