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的东京湾,阳光刺眼。
夏亚·阿兹纳布尔站在展览中心外围某栋商务楼的二十三层走廊,手肘随意搭在冰凉的玻璃幕墙边缘,暖金色的卷发在透过玻璃过滤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敞,看起来像个提前抵达、正在消磨时间的普通贵宾。
“剪彩是十一点半。”
身旁的阿姆罗·雷同样倚着玻璃,深蓝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过下方蚂蚁般的人流和远处展览中心的银色穹顶。
“还有整整一个半小时,你就打算在这儿看风景?”
“总比在休息室听哈曼安排的那些助理唠叨强。”夏亚嘴角微扬,目光却并未聚焦在风景上。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面前的玻璃幕墙上。
玻璃洁净如无物,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暖金发色,深蓝眼眸,经过岁月打磨后愈发深刻的五官线条,以及那一身与“普通人”身份完美契合的得体穿着。
一切正常。
直到——
倒影的胸口位置,玻璃深处,一抹赤红悄然晕开。
不是反射,不是光影把戏。那红色从玻璃的分子结构内部渗出,如同滴入清水的血珠,缓慢扩散、凝聚,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肩甲。
胸甲。
V型天线。
然后是那颗深红色的、仿佛凝固血珠般的独眼光学传感器。
沙扎比。
二十三米高的赤红幻影,压缩在玻璃幕墙两厘米厚的夹层中,如同一枚被封存在琥珀中的远古巨兽。它的姿态与夏亚的倒影重叠——不,是嵌入,是寄生。赤红装甲的线条穿透夏亚西装倒影的布料,独眼所在的位置,恰好覆盖了夏亚镜像中左眼的位置。
夏亚的身体瞬间僵直。
搭在玻璃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呼吸停滞。
又是你。
他在心中无声地说。
玻璃中的沙扎比幻影,没有声音,没有动作。那颗深红独眼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现实世界中的夏亚,目光穿透玻璃,穿透倒影的伪装,直刺他灵魂深处那个从未真正安眠的角落。
然后,幻影的右臂——那覆盖着赤红装甲、线条凌厉的机械臂——极其缓慢地抬起。
不是攻击,不是威胁。
是指引。
食指伸出,指向玻璃幕墙外的某个方向。
东南方。
大约八百米外,那栋号称“汐留天空观景台”的摩天大厦顶层。
夏亚的瞳孔收缩。
他几乎能“听见”呼唤——不是声音,是更原始的、如同骨骼共鸣般的牵引感。从玻璃中的幻影,从他自己的脊椎深处,同时传来。那牵引感细如丝线,却坚韧无比,缠绕着他的心脏,往那个方向拉扯。
“夏亚?”
阿姆罗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夏亚猛地回过神。
玻璃幕墙中,沙扎比的幻影已然消失。只剩下他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和远处蔚蓝的天空。
“……没事。”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突然想起件小事。阿姆罗,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小事?”阿姆罗侧过头,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审视的光,“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夏亚已经转身,步伐迈开,“很快。”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去处理一个无关紧要的临时事务。但阿姆罗盯着他走向电梯间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干脆了。
干脆得不像夏亚平时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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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夏亚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骤然剥落。
他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手指在身侧紧握成拳,又强迫自己松开。
又是那个梦。
不,比梦更真实。玻璃中的倒影……那是“映照”吗?就像哈萨维在航班上看到高达的绿光?
牵引感越来越强。
丝线缠绕着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细微的刺痛。方向明确无误——东南,那栋摩天大厦的顶层。
电梯在一层停下。
门开,夏亚大步走出。他没有走向展览中心,而是转身,穿过商务楼后侧一条相对僻静的通道,朝着东南方向开始奔跑。
西装衣角在奔跑中扬起。
暖金色的发丝被风掀乱。
他跑得很快,完全不顾及形象,像在逃离什么,又像在奔赴什么。沿途有几个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他视若无睹。
心跳如鼓。
牵引丝线在胸腔里震颤。
距离那栋摩天大厦还有三百米时,他已经能看见它顶层的观景平台——全玻璃结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平台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个轮廓。
赤红的、高大的、沉默的轮廓。
沙扎比。
不是玻璃中的幻影,而是直接悬浮在现实世界的空中,距离平台边缘不过数米,如同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海市蜃楼。
它的独眼,正望着他。
夏亚停下脚步,胸口因奔跑而剧烈起伏。
他抬起头,与空中那赤红的幻影对视。
这一次,没有玻璃阻隔。
幻影无声地,再次抬起手臂。
食指,笔直指向观景平台。
然后,幻影开始上升,朝着平台顶端飘去,如同引路的幽灵。
夏亚咬了咬牙,再次迈开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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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景平台入口处空无一人。
这个时间,游客还未大规模上来。夏亚刷了不知从哪弄来的通行卡,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踏入平台。
狂风瞬间灌满耳廓。
这里是东京都内最高的露天观景点之一,三百六十度无遮挡。东京湾的湛蓝、彩虹大桥的弧线、密集的摩天楼群、远处展览中心的银色穹顶……一切尽收眼底,壮阔得令人眩晕。
但夏亚的目光,只锁定在平台边缘。
沙扎比的幻影,此刻正静静地“站”在护栏外的虚空中。赤红装甲在阳光下灼眼,独眼的光芒却幽深如血潭。
它微微侧身,将“视线”从夏亚身上移开,投向下方的城市街道。
夏亚走到护栏边,双手扶住冰冷的金属栏杆,顺着幻影的视线望去——
下方,是展览中心东侧的一片相对空旷的广场和绿化带。
此刻,那片区域的地面,正在龟裂。
不是施工,不是地震。是某种更诡异、更集中的破坏。以广场中央某点为圆心,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疯狂蔓延,柏油路面和地砖如同脆弱的饼干般翘起、碎裂。裂痕深处,透出炽热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沉闷的轰鸣从地底传来。
不是爆炸声,更像某种巨兽苏醒时的低吼,带着整个街区地面微微震颤。
广场上零星的行人开始惊慌奔跑,远处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夏亚的手指死死扣住栏杆。
来了。
某种东西……要出来了。
下一秒。
一只巨手,破土而出。
那不是人类的手,而是覆盖着哑光黑装甲、关节处镶嵌鲜红板块、指尖流淌亮黄色纹路的金属巨手。仅仅是手掌部分,就有一辆小型巴士大小。它从最大的裂缝中探出,五指张开,狠狠扣在地面上,用力——
地面崩裂得更厉害了。
第二只手探出。
双手撑地,发力。
巨大的头颅——覆盖着同样黑红黄三色装甲、V字天线刺破空气的头部——从地底缓缓升起。光学传感器的位置是深沉的暗红,如同地狱的窥视孔。
然后是肩膀、胸甲、腰腹……
精神感应高达。
四十米级的钢铁山岳,正从东京都的心脏地带,一点一点地“爬”出来。它动作缓慢,却带着压倒性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每一块装甲浮现,都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和混凝土碎裂的爆响。
它已经爬出了上半身。
双手撑地,腰部发力,似乎要将整个下半身也从地底的囚笼中拔出。
夏亚站在三百米高的天台上,俯视着这一幕。
风狂乱地吹着他的头发和衣领。
他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长,投在脚下的金属地板上。
而空中,沙扎比的幻影,悄无声息地降低高度。
赤红幻影的轮廓,与夏亚地面上被拉长的影子,缓缓重合。
头部对头部。
肩甲对肩甲。
躯干对躯干。
在影子重合的瞬间——
夏亚感到一股炽热的洪流,从脚底涌入,贯穿脊椎,冲向头顶。
不是疼痛,是连接。
是认知。
是……许可。
他“明白”了。
这个东西——这个从地底爬出的黑红黄巨兽——必须被阻止。
而能阻止它的,不是军队,不是武器,不是任何属于“现实世界”的力量。
是“我们”。
是我,和“你”。
他抬起头,看向空中那已经与自身影子重合的沙扎比幻影。
幻影的独眼,正注视着他。
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命令,只有平静的确认。
仿佛在说:你终于看见了。
夏亚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极淡的,近乎释然的。
他松开了握着护栏的手。
向后退了两步。
然后,转身,朝着平台另一侧——没有护栏、直接敞开在三百米高空中的直升机起降坪方向——开始助跑。
脚步声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
风撕扯着他的西装和头发。
他的眼神,专注而平静。
“夏亚——!!!”
玻璃门被猛地撞开。
阿姆罗冲了出来,头发凌乱,深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他看到了正在爬出的精神感应高达,看到了夏亚异常的举动,看到了空中那个若隐若现的赤红幻影——虽然模糊,但他直觉那里有东西。
他朝着夏亚狂奔过去,伸出手。
“等等!你要干什么——!”
夏亚没有回头。
他在起降坪边缘,最后一步踏出。
跃起。
身体向前倾,双臂张开,如同拥抱虚空。
阿姆罗的手指,擦着他的西装衣角掠过。
抓空了。
“夏亚——!!!”
阿姆罗扑到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去,嘶声大喊。
他看到夏亚的身影向下坠落。
西装在风中鼓动,金色的头发向上翻飞。
坠落的速度很快。
三百米的高度,只需要几秒——
但,在夏亚坠落到大约一百米高度时。
异变发生。
他的影子——那个被阳光投射在下方建筑物侧壁上的、正在坠落的影子——突然“凝固”了。
不是停止,是开始“膨胀”。
从正常的人形轮廓,急速扩大、变形、拉伸。
轮廓变得棱角分明,肩甲凸起,V型天线刺出。
赤红的色彩,从影子内部晕染开来,如同滴入水面的血,迅速蔓延至整个轮廓。
装甲的质感,关节的结构,光束军刀的握柄,肩盾的弧线——一切细节在刹那间具象化。
从二维的影子,转化为三维的实体。
从虚幻的投射,凝聚成钢铁的真实。
过程无声无息。
只有阳光在赤红装甲表面流淌出灼目的光河。
二十五米高的沙扎比,出现在距离地面尚有五十米的空中。
它保持着与夏亚坠落时相同的姿势——双臂微张,身躯前倾,独眼俯视下方。
然后,它动了。
背部、腿部、脚底的推进喷口同时点亮,爆发出炽白的光焰。
下坠的动能被瞬间抵消、转化。
庞大的赤红机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从垂直坠落转为向前滑翔,稳稳地落在下方宽阔的六车道主干道上。
轰——!!!
落地时的冲击让整条街道震颤,路面龟裂,两侧建筑的玻璃幕墙嗡嗡作响。
沙扎比单膝微屈,缓冲冲击,随即缓缓站直。
赤红装甲在东京正午的阳光下,如同燃烧的巨神。
它抬起头,独眼锁定前方八百米外——那尊已经爬出大半身躯、正在将最后一条腿拔出地面的黑红黄巨兽。
精神感应高达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停下了动作,巨大的头颅转向这个方向。
两颗深红的“眼睛”,隔着八百米的空间,无声对视。
沙扎比右手向后伸去。
握住挂在后腰装甲上的巨型光束军刀握柄。
抽出。
嗡——!!!
高能粒子激活的嗡鸣,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
军刀刀刃延伸出超过二十米长的炽热光刃,金白色的粒子流剧烈震荡,将周围的空气灼烧得扭曲。
它迈开步伐。
第一步,沉重,缓慢,如同试探。
第二步,加速。
第三步,开始奔跑。
二十五米高的赤红巨影,在东京的街道上奔跑起来。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停在路边的汽车警报器凄厉鸣叫,行人早已逃散一空。
它的目标明确。
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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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展览中心主出口。
哈萨维·诺亚刚刚和三角初华走出展厅,准备前往下一个体验区。
地面传来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脚步声?
他猛地停下,深褐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周围。
肩头的柯西乌鸦,羽毛微微炸开,粉紫色的眼睛望向东南方向。
初华也感觉到了:“咦?是……施工吗?”
哈萨维没有回答。
他的直觉在尖叫。
这个震动……这个节奏……和镜世界里扎古Ⅱ冲锋时的感觉,太像了。但更沉重,更庞大,更……
他抬起头。
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
在展览中心东侧主干道的尽头,一尊赤红色的钢铁巨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这个方向冲来。
二十五米高。
哑光赤红的主装甲,黄色警示模块,白色编号“01”,V型天线,肩盾,以及手中那把炽烈如阳的光束军刀。
沙扎比。
哈萨维的呼吸骤然停止。
不是镜世界的幻影。
是真实的。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正在冲锋的。
巨影越来越近。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它没有减速,没有转向,目标明确地朝着更远处——那尊刚刚完全爬出地面、正在缓缓直起身的精神感应高达冲去。
哈萨维站在原地,仰着头。
阳光被赤红巨影遮蔽。
阴影笼罩下来。
沙扎比从他头顶上方——大约三十米高的空中——一跃而过。
那一瞬间,哈萨维看清了。
赤红装甲上细微的磨损痕迹。
推进器喷口炽白的光焰。
独眼传感器中深红如血的光核。
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驾驶员同频的“意志”。
巨影掠过。
带起的狂风掀乱了哈萨维的头发和衣领。
他依旧仰着头。
看着那赤红的背影,冲向黑红黄的巨兽。
光束军刀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