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丰川祥子在武道馆山崩地裂般的安可声与泪水中,完成了乐队至今最完美、最成功的一场演出。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尚未完全消化,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关于未花的弦却莫名发出了不祥的颤音。
她谢绝了所有的庆功宴和采访,几乎是飞奔着赶回医院。
她的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等祥子回到病房时,病房里异常安静。
护工站在一旁,红着眼眶递给她一部手机:
“未花小姐在演出开始前突然发病......她坚持不让我通知您。这是她之前陆陆续续录制的...让我在今天交给您。”
祥子颤抖着接过设备,走到未花床边。床上的人仿佛只是睡着了,神态平静,却再也没有呼吸的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没那么窒息。
而后,她戴上了耳机。
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片段一:阳光很好的下午。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近藤未花靠在病床上,窗外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蓝发在光线下显得柔软。
她对着镜头笑了笑,此时的她,声音还有些力气:
“小祥,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这次真的要偷懒先走啦~对不起呢,我最后还是这么任性。”
她歪了歪头,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不过先说好哦,不准哭!尤其是你,队长大人,哭花了妆可不好看呢!”
镜头外的护工小声说了句什么,未花笑出声:“好啦好啦,我知道这个开场白有点老套......”
“但我真的有很多话想说,又怕到时候没力气说,所以...就像这样,一点点录下来好啦~”
她轻轻咳嗽两声,调整了一下呼吸:“首先,我要说——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片段二:雨夜。
画面里的未花看起来更虚弱了,但眼睛依然明亮。
背景是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
“今天乐队的直播我看了哦~”
她笑着说,手指在被单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小祥在《killkiss》间奏部分加的那段变奏真是太棒了!”
“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了!”
“虽然...实际上只是手指动了动啦~”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柔软:“能看到你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我就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真的。”
她温和的笑着:“我想,小祥一定会问我有没有遗憾的,其实是有的啦~谁会没有遗憾呢...”
“我的遗憾啊......”她望向窗外,接着说:“其实不是生病,也不是疼痛,而是‘不够’。”
“不够时间再写一首歌,不够力气再弹一次吉他,不够寿命......看你实现所有的梦想。”
她转回头看着镜头,笑容里带着泪光:“所以...小祥,你要带着我的那一份继续前进哦!”
“求你了嘛!”
“不过...如果你累了,就歇歇吧。”
“比起我的理想,我觉得还是小祥的身体更重要呢~”
片段三:清晨。
近藤未花靠在枕头上,呼吸明显比之前急促。她努力调整着,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些调皮的笑:
“今天护工小姐帮我梳头的时候,发现我又掉了很多头发。”
她摸了摸自己稀疏的蓝发,“我说,干脆剃光算了,说不定很酷呢?但她不同意......”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轻了下来:“说实话...我其实有点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忘记......”
“怕忘记和大家一起排练的日子,怕忘记第一次登台时手心出汗的感觉,怕忘记小祥你弹键盘时专注的侧脸......”
“所以我要把这些都录下来!”她又笑起来,“这样就算我忘记了,你就帮我记着,好不好?”
片段四:深夜。
画面很暗,只有床头灯微弱的光。
未花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
“今天...好疼。”
“但我不想让小祥知道......”
“你最近太累了,黑眼圈好重......”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祥子以为视频结束了,才又听到她轻声说:
“小祥...如果有一天,我在看你直播的时候离开了......请你不要自责。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想听着你的音乐离开...”
“我想...”
“那一定...”
“是最幸福的方式......”
片段五:午后。
近藤未花的状态看上去似乎好了一些,她甚至让护工帮她涂了一点唇膏。
“今天来说点轻松的吧~”
她对着镜头眨眨眼,“小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谈音乐吗?你在音乐教室弹琴,我站在门口听了整整一首曲子......”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子好厉害,而且...好漂亮!我当时就想和你组乐队啦~”
“其实...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想一直站在你的身边!”
“没想到后来真的实现了呢~”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叹息,“虽然时间很短......但每一秒,我都好好珍惜了。”
片段六:黄昏。
近藤未花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侧脸显得有些阴暗。
“武道馆的演出定下来了,对吧?”她轻声说,“真好......那是小祥一直想站上的舞台。”
她转过头,直视镜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会看的。无论如何,我都会看完这场演出。”
“所以...小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尽情地去演奏吧,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进去。”
“那是我们的梦想......”
“现在,我想请你来实现它。”
片段七:凌晨。
画面晃动得厉害,似乎是未花自己拿着设备。她的脸离镜头很近,呼吸声清晰可闻。
“我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所以...这应该是...最后一段录像。”
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滑了下来:
“小祥...能遇见你,能成为Ave Mujica的一员,能成为你‘最重要的人’之一......我真的...没有遗憾了......”
“乐队就拜托你啦,你一定能做到的...”
“初华、喵梦、海铃、睦......”
“大家...要一直在一起哦......”
“啊...这些话好像有点肉麻...”
“既然如此...”
“就请允许我最后再说一次吧!”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镜头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
“我最喜欢你了!小祥!”
“永远都是!”
视频结束。
丰川祥子僵在原地,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闷响。她赶忙扑上去将它揽入怀中。
耳机里还残留着未花最后那句“我最喜欢你了”的回音,眼前却已经是永远沉睡的容颜。
她慢慢跪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颤抖着伸出手,触碰近藤未花冰凉的脸颊。
“未花......”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你又骗了我...”
七个片段,七段不同时间的告白,像七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刺穿了她的所有内心防线。
“你说你会看直播的......”
“你说你会等我回来的......”
“你说......”
“你会好起来的......”
她继续颤抖着触碰未花的脸颊。
触感冰凉,柔软,却再也没有了温度。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过要看着我站上顶点的......”
“你答应过......”
她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护工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打扰。
窗外的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但病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熄灭了。
就这样,丰川祥子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双腿麻木,直到视线模糊,直到意识开始涣散。
她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而后俯下身,将额头抵在近藤未花冰凉的手背上。
“对不起......”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对不起,未花......”
“我没能早点发现......”
“我没能保护好你......”
“我甚至......”
“连你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压抑的抽泣,不是克制的哽咽,而是彻底崩溃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窒息,哭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情绪...
从得知未花病情时的震惊,到看着她一次次倒下时的恐惧,到不得不继续演出时的愧疚,再到此刻永失所爱的绝望...
全部在这一刻爆发了......
她哭自己太晚才明白。
哭自己太自私。
哭自己明明察觉到了什么,却因为害怕面对而选择了逃避。
哭自己居然真的相信了“平台期”的谎言,相信了未花笑着说“我没事”时的表情。
哭自己......
居然真的听了未花的话...
在她最痛苦的时候,站在了聚光灯下!
“我算什么队长......”
“我算什么......”
“朋友......”
丰川祥子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眼泪浸湿了床单,也浸湿了近藤未花冰凉的手。
护工终于忍不住,轻轻走过来,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
“未花小姐录这些的时候...有时候状态好,能说很多。有时候状态不好,一句话要录好几次......”
“但她坚持要自己来,说这是...留给您的最后一份纪念......”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丰川小姐......”
“未花小姐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丰川祥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死死地盯着护工。
“她还说......”
“能遇见您,是她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祥子的心脏。
她又想起视频片段里的内容。
想起未花说“一切都值得”。
想起未花说“没有遗憾了”。
想起未花说“我最喜欢你了”。
“骗子......”
她喃喃道,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你明明那么痛...明明那么难过......”
“为什么要说值得......”
“为什么要说没有遗憾......”
“为什么......”
“要对我这么好......”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为了别人的梦想,燃烧自己的生命。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笑着面对死亡,却还在担心别人会不会难过。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