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藤未花的病情,在医生们谨慎的措辞中,进入了一种脆弱的“平台期”。
那并非好转,更像是生命烛火在彻底熄灭前,一次漫长而温柔的余烬复燃,一种残酷的回光返照。
她离开了重症监护室,转入一间能看见些许天空的私人病房。
她的身体依旧虚弱得无法久坐,指尖再无法承受吉他的重量。
但她的精神却奇异地清明起来,以至于她苍白的脸上时常能浮现出真实的、柔软的笑意。
丰川祥子遵守了承诺。
Ave Mujica没有停下。
在三角初华接过主音吉他、全员投入近乎搏命般的练习后,乐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蜕变、攀升。
她们的曲子被赋予了更复杂的情绪层次。
演出场次从小型的Livehouse走向更大的音乐厅,甚至开始接到音乐节和海外演出的邀请。
名气与赞誉如潮水般涌来,“Ave Mujica”成了音乐圈里一个响亮而独特的名字。
因此,丰川祥子变得更忙了,像一只被梦想和愧疚同时鞭策的陀螺。
但无论多忙,她总会挤时间来到病房。
她会坐在未花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用因为频繁说话和排练而略带沙哑的嗓音,絮絮地讲述乐队的一切。
“未花,你知道吗?”
“今天演出的场馆,座无虚席。”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我好像还能看见你站在我左边那个位置。”祥子的眼睛在笑,但眼底却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们演奏了新编曲的《killkiss》,间奏部分,初华用了你之前提过的那种泛音技巧......”
“台下一下子就安静了,然后就是尖叫。好多人都举着你的应援板,上面写着‘欢迎回来,未花酱’。”
“虽然...你不在台上......”
“但他们都知道,这首歌里有你的灵魂。”
近藤未花总是安静地听着,眼眸映着祥子兴奋又疲惫的脸。她会轻轻回握祥子的手,哪怕力气微弱。
“真好。”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满满的暖意,“小祥越来越有队长的样子了......”
“大家,都太厉害了。”
听到观众还记得她、喜欢她,她的笑容就会变得格外明亮,仿佛病痛都在那一刻被驱散了。
这是她仅存的、最珍贵的快乐来源。
然而,祥子停留的时间终究越来越短。
经纪公司的会议、媒体的采访、永无止境的排练。
还有她必须亲自处理的、因父亲留下的烂摊子而愈发复杂的家庭财务问题,都在吞噬着她的时间。
她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即使在未花面前强行打起精神,那份被时间追赶的焦灼也难免从细微的颤抖和走神中泄露出来。
近藤未花始终看在眼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祥子正在燃烧自己,去填补两个人梦想的空白,同时也在预支着本就因过度劳累而所剩无几的健康。
她感到心疼,更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挽回的遗憾。她开始催促祥子以乐队为重,不必常来。
最终,丰川祥子妥协了。
她请了一位细心温和的女护工长期陪伴未花。未花没有反对,只是申请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从此,观看Ave Mujica每一场演出的直播,成了她生命中最隆重的仪式。
她会提前让护工帮她调整到最舒服的半卧姿势,仔细梳理好日渐稀疏的蓝发,然后紧紧盯着屏幕。
当音乐响起,祥子在键盘后挥洒汗水,初华的吉他嘶鸣出绚丽的旋律,她的手指会在被单上轻轻虚按,仿佛仍在弹奏。
直播间的评论飞速滚动。
无数“未花我们想你”、“Ave Mujica永远有未花的位置”划过屏幕,她看着,笑着,眼泪却无声地淌下。
那是满足,也是噬心的遗憾——
她明明就在这里,却又感觉永远隔着一层冰冷的屏幕。
......
日子在辉煌的乐队进程与病房里缓慢流逝的生命之间,拉扯出尖锐的对比。
近藤未花的身体像一架逐渐失去控制的精密仪器,好的时候能说笑片刻,坏的时候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未错过哪怕任何一场直播。
等她闲下来没事做的时候,她还会请护工帮她录制一点小短片。她真的害怕自己在临死之前连一句话都不能留给祥子。
那样就太残忍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近藤未花倒不会觉得无聊。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是一场极为重要的演出。
东京武道馆,座无虚席,多家主流媒体直播,堪称Ave Mujica出道以来的巅峰时刻。
演出开始前,网络早已沸腾。
近藤未花早早让护工准备妥当,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期待光芒。
她甚至开玩笑说:“今天要好好看看,小祥在这么大的舞台上,会不会紧张到弹错音哦~”
护工帮她放好设备,直播预热画面已经出现,现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透过耳机传来。
近藤未花深吸一口气,手指颤巍巍地伸向屏幕,准备点开全屏。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画面的前一秒...
剧痛毫无征兆地在她胸腔深处炸开...
那不是往常的闷痛或心悸,而是一种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部撕裂的尖锐绞痛。
她猛地蜷缩起来,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床铺上。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被掐断,眼前的一切色彩和声音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黑斑和尖锐的耳鸣。
“未花小姐!”护工大惊失色,扑过来扶住她,看到她脸色死灰,嘴唇迅速泛紫,吓得魂飞魄散。
“我、我马上叫医生!通知丰川小姐!”
“不......”近藤未花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死死抓住护工的手腕。
她的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别...告诉她......”
“不能...打扰她......”
她的目光投向滚落一旁的手机,屏幕上是即将开始的演出倒计时,祥子和队员们的身影在后台的准备画面中一闪而过。
近藤未花的眼神里有近乎贪婪的眷恋...
更有一种...沉静的、了然的决断。
“让她...完成演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耗费着莫大的力气,伴随着痛苦的抽气声,“求你了......”
护工看着她眼中濒死却异常明亮的光芒,泪水夺眶而出,最终颤抖着点了点头。
未花松开了手,身体脱力地倒回枕头。
疼痛依旧肆虐,意识在涣散的边缘挣扎。
她努力偏过头,视线模糊地锁定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当开场音乐轰鸣响起,聚光灯照亮舞台之上那个蓝发飞扬的身影时,她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