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社团的活动室位于学院艺术楼顶层,杨一直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去时,略感意外。他原以为所谓的“社团活动室”不过是一间普通教室大小,却没想到推开门后,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堪称专业的音乐空间。
门后的世界比想象中宽敞许多。天花板上吊着专业的吸音板,整个空间分割成几个功能区:左侧是整齐排列的乐器陈列架;右侧用隔音玻璃隔出了一个小型录音棚;中央最大的区域则是排练区。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合着隐约的咖啡香气——墙角处居然还设有一个简易的水吧台。
“杨同学,这边。”
张一歌的声音从排练区传来。她正和几个社员围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看见杨一直出现在门口,立即起身迎了过来。今天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雾霾蓝的头发扎成了松散的低马尾,看起来比舞台上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柔和。
“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别介绍啦社长。”一个戴黑框眼镜、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男生笑着打断了张一歌的话,从椅子上站起来,“杨一直对吧?歌唱比赛上的名人,现在全校谁不认识呀。”
他的话引来一阵友善的笑声。
杨一直难得地感到一丝窘迫,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额,各位……多多指教。”
“指教可不敢当。”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工装裤的女生接话,“你在台上那段‘舞蹈’,我们怕是一百年也学不会。”
“斯嘉丽!”张一歌瞪了她一眼,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杨同学刚来,大家把热情稍微收一收。”
“好好好,听社长的。”眼镜男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说正事,杨同学。虽然你是社长亲自推荐的,但社团的老规矩不能破——新人入社,总得露两手,让大家看看你的本事。”
“那就来吧。”被称为斯嘉丽的高马尾女生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看看乐器室,有什么顺手的?”
她领着杨一直走向左侧的乐器陈列区。这里的乐器保养得极好,每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杨一直的目光扫过这些乐器,最终停在了一把深褐色的木吉他上。
“我可以试试这个吗?”他问道。
斯嘉丽的眼睛微微睁大:“呦,眼光不错嘛。这把是社长定制的马丁D-28,去年社长专门托人从美国带回来的,平时都不舍得让人碰。”
杨一直小心地取下吉他,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简单调了调音,手指轻拨琴弦。
“嗡——”
清澈而饱满的共鸣声在空气中荡开,余韵绵长。
“好琴。”他由衷赞叹。
“那是当然。”斯嘉丽抱着手臂,笑“所以,可别辜负了这把琴。去排练室露一手?”
杨一直点点头,抱着吉他回到中央的排练区。所有社员——包括张一歌——都已经找好位置坐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掠过。
然后,一段极具冲击力的前奏骤然炸响。
杨一直选择的,竟然是街头霸王乐队的经典朋克曲目——《Until the Day I Die》。
只见他的左手在琴颈上飞速移动,按弦、揉弦、推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富有张力;右手的拨片在琴弦上扫出密集而整齐的节奏,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保证了音色的饱满,又不失朋克乐特有的粗糙质感。更令人惊讶的是,在如此高速的演奏中,他竟然还加入了几个精巧的即兴变奏,让整段表演既有原曲的精髓,又带上了鲜明的个人风格。
当最后一个和弦重重落下,余音在空气中震颤时,整个排练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
“我靠……”眼镜男第一个开口,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杨一直,你这指法、这节奏感……练了多少年?”
杨一直放下吉他,谦虚地笑了笑:“平常闲着没事的时候,自己瞎琢磨过一段时间。”
张一歌没有说话,但她看着杨一直的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然而下一秒,她忽然想到什么,微微蹙起眉头:“不对啊杨一直。”
“嗯?”杨一直抬起头。
“我记得你说过,你舅舅对你……”张一歌斟酌着用词,“不是特别好。第一天来学校就当着全班的面揪你耳朵。那你怎么有机会学吉他?还学到这种水平?”
排练室里的气氛微妙地一滞。
杨一直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几秒钟后,他才有些结巴地开口:“那个……我舅舅他……偶尔也会……良心发现。这吉他……就是他某次良心发现的时候……”
排练室里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社员们面面相觑。
“咳。”斯嘉丽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她转向张一歌,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社长,我有个想法。”
张一歌和她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斯嘉丽姐,你是不是想说——”张一歌拖长了语调,“让杨同学试试唱歌?”
“知我者,社长也。”斯嘉丽笑得更灿烂了,“杨同学,吉他弹得这么好,唱歌肯定也不差吧?来,让大家见识见识。”
杨一直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真不行。我唱歌……特别难听。”
“别谦虚啦。”张一歌已经起身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走向立在角落的立式麦克风,“节奏感这么好的人,乐感肯定差不到哪里去。再说了——”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杨一直,笑容里带着认真的考量:“你的身形条件其实很适合舞台。想象一下,边弹吉他边唱歌,那种范儿绝对能震撼全场。”
其他社员也开始起哄。
杨一直被众人簇拥着推到麦克风前,看着眼前期待的目光,不知怎么就脑门一热。
“那我就献丑了!”
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几首自己还算熟悉的曲子,最后选定了一首经典中的经典。
《Beat It》。
前奏响起的瞬间,排练室里的气氛达到了顶峰。然后杨一直开口了。
第一句歌词出来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嗓音。低音部分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中音区还算勉强能听,但总有种奇怪的鼻音,仿佛感冒未愈;而当他试图冲击高音时——
“beat it!!!”
尖锐、干涩、撕裂,像是用指甲在刮擦黑板,又像是劣质喇叭在高音量下的破音。
排练室里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但杨一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他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节奏摇摆。
近两分钟的折磨后,歌曲终于进入尾声。杨一直以一个帅气的收尾动作结束了表演,睁开眼,额头甚至冒出了细汗。他看向众人,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各位,怎么样!”
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五秒钟后,张一歌才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杨一直同学的嗓音……很有特色。只是.....和这首歌的风格不太搭.....”
“风格不搭?”杨一直眼睛一亮,“那没关系,情歌我也会!我再给大家唱一首《I want it that way》——”
“别别别!”斯嘉丽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按住他的手,“杨同学!你的演唱造诣我们已经充分领略了!我们认为……也许你更适合专注于乐器演奏!”
她的语气近乎恳求。
其他社员也纷纷附和。
张一歌深吸一口气,顺着大家的话头接了下去:“我也这么觉得。杨一直,你的吉他水平完全有资格直接参加下个月的演出。这个……就当是社团给你的欢迎仪式,怎么样?”
杨一直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点点头,语气顺从:“我服从社团安排。”
眼镜男赶紧找补:“社长说得对!下个月体育馆的音乐拼盘,规模不小。杨同学上去露一手,绝对能镇住场子。”
“体育馆?”杨一直表情严肃起来,“社长,你下个月有公开演出?”
张一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嗯……在学校的体育馆,有个联合音乐拼盘。这大概是我……这学期唯一能参加的公开演出了。”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吉他琴弦,眼神有些飘忽。杨一直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沉默了几秒,他只说出一句:
“社长,我参加。”
张一歌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伸出手。
杨一直也笑了,伸手与她击掌:“说定了。”
清脆的击掌声在排练室里回荡。
就在这时,斯嘉丽忽然发出一声不怀好意的轻笑。
“杨同学。”她慢悠悠地开口,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既然决定要登台了,那我们是不是该开始……新人培训了?”
“新人培训?”杨一直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呀。”斯嘉丽的笑容加深了,“你一个新人,直接上那么大的舞台,万一怯场怎么办?所以上台前,得先做适应性训练。”
杨一直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具体……是怎么训练?”
“当然是——”眼镜男接过话头,上前一步拍了拍杨一直的肩膀,“多参加一些小型演出,积累舞台经验啊。”
“小型演出?”杨一直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对。”张一歌也走了过来,她努力绷着脸,“学校东门外面有一家猫咖,叫‘爪爪乐园’。我们社团一直和他们有合作,经常推荐新人去那里表演。环境很轻松了。”
她每说一句,杨一直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去猫咖……表演?”
“没错,不用担心。”斯嘉丽补充道,“老板人特别好,店里的猫咪也超级可爱。而且——”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而且老板对每个去表演的新人,都会送一份定制礼物哦!”
“定制礼物?”杨一直的声音开始发颤。
张一歌终于也绷不住了,她笑弯了腰,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让我想想……上次去好像是几个月前了。礼物好像是……猫猫主题的制服?还是cosplay服来着?记不太清了……”
“排练室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斯嘉丽笑得直拍大腿,眼镜男扶着墙才能站稳,连平时最文静的几个社员都捂着脸笑得肩膀发抖。
杨一直看着眼前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人,突然觉得,自己答应加入这个社团,可能是个天大的错误。
我……”杨一直张了张嘴,感觉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我真的……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