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桐塞进鬼那辆车的后厢,杨一直转身返回表演厅后台。那身亮粉色的战袍像第二层皮肤,粘腻地贴在身上,时刻提醒着他今晚经历的魔幻现实。
他刚摸到更衣室的门把手,一个熟悉到让他眼皮直跳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杨同学!相见恨晚呀!”
导演那张过度热情的脸凑了过来,胳膊极其自然地搭上杨一直的肩膀,“杨同学,今晚你这表现——绝了!你瞧瞧台下那反响,我导演晚会这么多年,头回见着这么‘炸’的!”
“导演……过奖了。”杨一直试图把那只沉甸甸的胳膊挪开。
“什么过奖,是大实话!”导演揽着他,不由分说就往舞台侧幕带,“杨同学,我跟你说,就你这临场反应,早几年让我发现,绝对给你包装成金锚的招牌!现在也不晚!”
杨一直被他半推半搡地弄到侧幕条旁,从这里能清晰看到台上正在进行的颁奖仪式。璀璨的灯光下,张一歌接过象征冠军的奖杯,脸上是得体的微笑,眼中却有些疏离的平静。
“本届金锚校园歌手大赛,冠军得主是——张一歌!实至名归!”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引发又一轮声浪。
“恭喜张同学。”杨一直心不在焉地附和,身体暗暗用力,试图挣脱导演的手臂,“导演,我真得去把这身衣服换了……”
正在此时,只见台上主持人等掌声稍歇,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各位!今晚的视听盛宴是否意犹未尽?尤其是张一歌同学和她的的舞伴,带来的颠覆性表演?”
“是——!”台下呼应山呼海啸。
“那么,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冠军张一歌,与她今晚最特别的舞伴——杨一直同学,返场再为我们演绎一曲,好不好?”
“好!!!”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聚光灯非常配合地“唰”地扫到了侧幕,将试图后退的杨一直牢牢钉在光柱里。
导演在他背后稳准狠地推了一把。杨一直踉跄半步,彻底暴露在台上台下所有视线中。
就在这时,眼镜通讯里传来几乎抑制不住的轻笑,紧接着是“谜”那慵懒的声音直接切入:“蓝,权限全开,我要360度地看戏....咳咳,研究可能的危险。。”
“谜!”杨一直从牙缝里挤出低吼,“你大爷的……身体还好么?”
台上,张一歌已经转过头,雾霾蓝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看着被赶鸭子上架、站在台边一脸生无可恋的杨一直,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与领奖时的疏离不同,带着些许真实的无奈和一点点……鼓励?
杨一直骑虎难下,额头沁出细汗。目光焦急地扫过舞台,忽然定格在角落那架电子琴上。
电光石火间,他抢在主持人再次开口前,一步跨到台中央,几乎是从主持人手里“拿”过话筒。
“感谢大家的热情!”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总是舞蹈,大家可能也审美疲劳了。不如……让我用那架电子琴,为我们的冠军伴奏一曲?真正的‘琴瑟和鸣’,或许别有一番味道。”
台下喧嚣稍滞,随即化作好奇的议论和期待的掌声。
张一歌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她对轻柔却清晰地说:“那么,就用一首《起风了》,为这个疯狂的夜晚,收个尾吧。”
工作人员迅速将电子琴推到台前。杨一直坐下,试了试音。然后他对着张一歌微微点头。
前奏从他指下流淌而出,简单,干净,却瞬间抚平了场内的躁动。
张一歌握紧话筒,再开口时,嗓音已全然不同。不再是《易燃易爆炸》那种撕裂沙哑的爆发,而是一种清澈中带着岁月褶皱的柔和,像夜风拂过寂静的湖面。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歌声如叙事,缓缓铺开。台下彻底安静了,所有人仿佛被吸入这个由琴声和歌声构筑的宁静时空。
杨一直的伴奏沉稳地托着她的声音,时而如细雨点缀,时而如微风推动。
唱到副歌部分,张一歌的情绪渐渐扬起,她开始不自觉地轻轻挥手,仿佛在牵引旋律。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观众席中,有人开始跟着轻轻哼唱,声音细小却汇聚成温暖的潮汐。越来越多的手臂举起,随着节奏轻轻摇摆。
当最后一段到来,张一歌忽然将话筒朝向台下。瞬间,积蓄的情感找到了出口——
“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
巨大的合唱声轰然响起,与杨一直攀升的琴音交织在一起,席卷了整个表演厅。温柔的歌,竟唱出了磅礴的力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空气中震颤。片刻死寂后,掌声与欢呼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开来,久久不息。
张一歌深深鞠躬。起身后,她没有立刻走下舞台,而是转身,走到电子琴边,向刚刚起身的杨一直伸出手。
“我的舞伴兼钢琴师,演出结束了,一起吧?”
杨一直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微微一怔,随即释然一笑。他伸出手,以一个足够绅士的虚握,轻轻牵住她的指尖。两人并肩,在持续的热烈掌声中走下舞台,将辉煌的灯光留在身后。
回到拥挤嘈杂的后台,喧嚣被隔开一层。张一歌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杨一直:“今晚,真的辛苦你了。特别是……最后。”
“不辛苦,”杨一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是你唱得好。最后那首歌,很打动人心。”
张一歌笑了笑,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抬头问道:“杨一直,你刚转学过来,应该……还没加入什么社团吧?”
“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些。”杨一直如实回答,“毕竟要熟悉环境。”
“那……”张一歌的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的音乐社团?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那里。”
“你是社长?”杨一直问,语气平常。
“嗯,”张一歌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笑,“其实是大家照顾我,才让我挂个名。社团里厉害的人很多,藏龙卧虎。你……有兴趣来看看吗?”
加入音乐社团?这意味着更合理、更频繁地出现在张一歌身边,几乎是完美的掩护。杨一直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听起来不错。我确实对音乐挺有兴趣的,可以试试。”
“太好了!”张一歌脸上的笑容绽开,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明天下午三点,社团活动室,有例行排练和新人见面。让大家也见识一下你的……嗯,多才多艺。”
杨一直接过名片,指尖触及纸张,也触及到她指尖微凉的余温。“好,明天见。”
张一歌笑容更盛,她转身走向后台出口,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对着杨一直俏皮地眨了下眼,雾霾蓝的发梢在空中划过一抹轻盈的弧度。
“那么,杨同学,明天见哦。”
杨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缓缓收起名片,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城市另一隅,一间看得见夜景的高层公寓内。落地窗前,一个金发男人姿态闲适地坐在简约的软椅上,面前的日式矮几上摆着精致的寿司拼盘。他捏起一块金枪鱼腹,蘸了点山葵酱油,送入口中,缓缓咀嚼。
桌上,手机屏幕亮起,嗡鸣震动。
男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用餐巾擦了擦手,不慌不忙地拿起手机,接通。
“比赛结束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压抑着明显的不悦,“张一歌为什么还活着?”
男人将口中食物慢条斯理地咽下,才开口,声音平稳:“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桐,失手了。”
“我不想听借口!”对方的音量提高,不满几乎要穿透电波。
“不是借口,是陈述。”男人抿了一口清酒,语气依旧没有波澜,“一颗意外的钉子,不仅挡住了桐,还把他‘清理’得很干净。我们目前……失去了桐的位置信号。”
“我要的是绝对能成功的方案!”对方咄咄逼人。
“方案当然会有。”男人放下酒杯,“不过现在,比起方案,我对那颗‘钉子’更感兴趣。”
“什么意思?”
“能制服桐,还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多看一眼吗?”男人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我不管他什么来路!我只要结果!”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焦躁而专横,“张一歌必须死!你别忘了,我们合作的基础!”
男人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他的声音微微降温,带着一丝清晰的讥诮:“比起催促我,你们是否更该反思,为何行动尚未正式开始,目标身边就已经安置了这样一颗钉子?我与各位的密谈,似乎并未邀请第三方旁听。”
“八嘎!”电话那头仿佛被戳中痛处,传来一声怒骂,“是你们自己无能!”
“无能?”男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暖意,“或许吧。但至少,我们懂得在摸清底细前,不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徒然打草惊蛇。毕竟,贵方在‘沉得住气’这门功课上,似乎一直……欠缺火候?之前的教训,看来还不够深刻。”
电话那头陷入更长的沉默,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半晌,那声音才重新响起,强硬却难掩一丝外强中干:“少说这些!尽快拿出新方案!别忘了,菜单在我们手里!”
“咔哒。”
电话被粗暴挂断。忙音传来。
男人将手机随手丢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摇了摇头,再次望向窗外那片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繁华而又冰冷的夜色景观,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
“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又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