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如炽白的铡刀,轰然落下,将舞台与外界彻底割裂。
张一歌站在光柱中央,雾霾蓝的发丝在强光下近乎透明。破洞牛仔裤,宽松T恤,与身后华丽的舞台背景形成一种倔强的反差。
前奏响起,是压抑的、带着电流噪点的电子音,像某种精密仪器过载前的嘶鸣。
她蓦然抬眼。
那一瞬,仿佛有实质的东西从她纤细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盼我疯魔,还盼我孑孓不独活——”
声音划破空气,低沉,沙哑,裹挟着金属摩擦般的颗粒感,完全不同于她平日清冷的语调。那不是演唱,是倾泻。懒散的尾音后,是骤然拔高的、刀锋般的锐利。
全场死寂了一秒,随即,掌声与惊呼如火山喷发!
“想我冷艳,还想我轻佻又下贱——”
她向前一步,光追着她。苗条的身影在爆裂的鼓点中似乎膨胀开来。眼神锐利如受伤的母兽。
音乐进入激烈的段落,舞台两侧,杨一直与桐,同时滑入光区。
一者,亮粉色短袖紧裹着蓄势的肌肉,动作依旧带着掩饰不住的僵硬,却像一堵沉默的墙;另一者,黑衣修身,步伐如猫,每一个关节都透着舞者特有的流畅与精准。
桐侧过头,对杨一直露出一抹浅笑,无声地吐出三个字:“多指教。”
笑意未达眼底。
他动了。并非直取张一歌,而是踩着复杂的舞步,如同掠食者划着优雅的弧线,向舞台中心的焦点迂回靠近。手臂舒展,指尖微颤,是标准的现代舞引带动作,目标——张一歌毫无防备的手腕。
杨一直几乎在同一帧做出了反应。他那看似笨拙的步伐猛地一错,身体如平移般切入两者之间,左手探出五指如铁钳,精准地扣住了桐伸出的手腕脉门,一握、一拧、一送!
桐整个人被一股粗暴却巧妙的力量带得离地旋起!台下瞬间爆发出惊呼!
失衡的刹那,桐的腰腹核心骤然绷紧,凌空竟然完成了一个完美的托马斯全旋!黑衣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圆弧,双腿扫过灯光,带起一片炫目的虚影,最终稳稳落下,单膝点地。
“哗——!!!”台下掌声雷动。
桐抬起头,隔着炽白的光,望向杨一直。
音乐越发癫狂,张一歌的歌声攀上更高的音阶,嘶吼与吟唱交织。
桐再次启动。这一次,他不再掩饰速度,身体如黑色旋风般急速自转,猛然逼近张一歌另一侧,左手极其自然地顺势抬起,作势要牵起她的手完成一个华丽的旋转——袖口深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寒芒悄然对准了她腕部的静脉。
杨一直的速度更快!在桐的手即将触碰到张一歌指尖的毫厘之差,自己的手已如影随形地贴上。他猛地贴近桐的身体,右臂如柔韧的藤蔓般倏地穿过桐的腋下,反向锁住其肩颈,左手则扣死桐的左手手腕,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在台下看来,像是一个大胆而热烈的双人舞纠缠造型。
桐的身体骤然僵住。他试图挣脱,但杨一直的锁技的狠辣,瞬间爆发的力量让他动弹不得。舞步彻底乱了,变成了纯粹力量的对抗。
桐的眼底戾气暴涨,右腿如同毒蝎摆尾,悄无声息扫向杨一直的脚踝,意图破坏其重心。杨一直似未卜先知,支撑脚轻轻一抬,让对方扫空,旋即自己的脚如铁犁般反向铲出,精准地别住桐的小腿后侧,猛然回勾!
两人上半身依旧紧密“相拥”,仿佛深情共舞,下半身却已在方寸之间完成了数次凶险的踢击、格挡、反别。脚步交错快得只剩残影,鞋底与舞台地板摩擦发出急促的“嗤嗤”声,淹没在震耳的音乐中。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桐的声音细如蚊蚋,却淬着毒,“看来,你不死,是解决不了她了。”
话音未落,他上半身被锁死的姿势猛然一变!被扣住的左腕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强行翻转,五指并拢,化掌为刀,借助旋转的腰力,狠狠戳向杨一直的肋下!同时右肘如同出膛的炮弹,撞向杨一直的心口!
杨一直瞳孔微缩,扣住对方左腕的手瞬间松开,化扣为拍,拍偏了那记手刀,使其擦着肋骨掠过,火辣辣地疼。对于当胸一肘,他竟不闪不避,只是含胸收腹,硬生生抗下!
“嘭!”一声闷响,被喧嚣的音乐吞噬。
与此同时,杨一直获得空间的右手如毒蛇吐信,疾探而出,直抓桐的侧腰软肋。桐冷哼一声,腰肢如折断般向后一仰,险险避开这记擒拿,顺势一记高鞭腿如闪电般踢向杨一直头部,逼其后退。
杨一直矮身躲过,顺势前冲,双拳如连珠炮般轰向桐的中路,拳风刚猛暴烈,带着致命的节奏感。
桐双臂交叉,以精巧的小架挡开暴风雨般的拳击,看准一个间隙,被拍开的左手并指如剑,再次疾刺杨一直咽喉!
杨一直反应快得匪夷所思,抬膝上顶,“啪”地撞开这记阴狠的刺击,另一只手已如铁箍般再次搭上桐的肩膀,试图重新近身控制。
桐瞬间沉肩卸力,同时另一只手握拳直捣杨一直面门。杨一直偏头,拳头擦着颧骨过去,他趁机双手闪电般下探,猛地钳住了桐的双腕!
两人瞬间陷入最凶险的角力阶段,他们面面相对,鼻尖几乎相触,身体在角力中微微旋转。
这远超“伴舞”范畴的、充满原始力量感的缠斗,让台下观众瞠目结舌,忘记了歌曲本身,所有的目光都被这意外“加戏”牢牢吸住,惊呼声此起彼伏。
“太……太刺激了!”
“这是设计好的吗?这力度……”
桐的耐心在角力中耗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右腿猝然提起,膝盖如同攻城锤,裹挟着全身的力量,狠狠撞向杨一直胸口!
杨一直一直在等这一刻。他钳制桐双腕的手猛然松开,上半身借对方膝撞之力向后急仰,同时双腿离地,腰腹如弹簧般收缩,整个人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后空翻!
“哇——!”台下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喝彩。
就在杨一直身体倒翻、头下脚上的刹那,视线颠倒的瞬间,他已精准锁定了桐因全力膝撞而微微前倾、双脚踏实无法迅速移动的身形。
下落!
杨一直身体后倾,双臂如同体操运动员般向后伸展,“啪”地一声,双掌率先撑地,缓冲落势。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撑地的双臂肌肉爆炸般发力,腰腹核心扭转,尚未完全落地的双腿如同剪刀,又像捕兽夹的铁颚,在空中划出两道残影,精准无比地交错绞下!
“喀!”
左脚脚跟重重跺在桐的右脚脚背上,碾压!
右脚脚面死死别住桐的左脚脚踝,卡死!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从桐牙缝里迸出,那张一直维持着平静或虚假笑意的脸瞬间扭曲。剧痛从双脚传来,踝骨仿佛碎裂,脚背骨被碾压,支撑结构被彻底破坏。他身体一歪,几乎当场跪倒。
“我说你们两个!”张一歌愤怒的、压低的声音透过指缝传来。她趁着一段激烈的伴奏间歇,猛地转过头,用手死死捂住麦克风,漂亮的眉毛竖起,瞪着几步外姿态诡异的两人,“能不能好好伴舞?!舞蹈老师是这么编排的吗?!”
杨一直立刻松开双脚,站直身体,架住了因为双脚剧痛而脸色惨白的桐。凭借着记忆里在舞厅的模糊印象,生硬地摆出一个交际舞的引领姿势,一手勉强扶住桐的背,另一手“牵”起对方无力下垂的手,然后,拖着几乎无法迈步的桐,在《易燃易爆炸》最后一段恢弘又撕裂的伴奏中,跳起了华尔兹。
一步,一拖。再一步,再一拖。
台下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随即窃窃私语嗡然响起。
“这……这又是什么新跳法?”
“交际舞?配这首歌?疯了吧……”
“但是……莫名带感啊!”
“刚才那一段对打……虽然莫名其妙,可是……好厉害啊!”
张一歌闭上了眼,不再看身后那出荒诞剧。她将自己重新投入歌曲最后的情感爆发中,歌声撕裂长空,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终于,最后一个鼓点重重砸下,音符戛然而止。
巨大的声浪轰然爆发,掌声、尖叫、口哨几乎要掀翻表演厅的屋顶。灯光疯狂闪烁,聚焦于舞台中央的歌者。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就在张一歌背对伴舞、面向观众微微鞠躬的刹那。
杨一直扶着桐的左手悄然上移,快如闪电,手肘关节如同经过最精密计算的重锤,在欢呼声的掩盖下,精准而沉重地击打在桐的侧颈动脉窦上。
桐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残留的凶戾和痛苦瞬间被空洞取代,瞳孔扩散,整个人如同抽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朝杨一直身上倒去。
“导演!”杨一直立刻换上一副惊慌又夹杂着兴奋的表情,半拖半抱着昏迷的桐,朝着台侧喊道,“演出太成功了!桐他……他激动得晕过去了!我送他去休息!”
导演正陶醉在台下火爆的反响中,看着这“意外”的插曲,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临场反应颇具戏剧效果,增添了谈资。他大手一挥,头都没回:“好好好!快去吧!辛苦了啊小杨!”
“清扫车准备,逃生通道。鼹鼠已挖出,需快递送走。”杨一直压低声音,对着衣领快速说道,同时肩膀一耸,将昏迷的桐像扛麻袋一样甩上肩头。桐软绵绵地趴着,毫无声息。
“收到。三十秒。”鬼简洁的回应伴随着极轻微的引擎启动声从耳中传来。
杨一直扛着人,转身,快步走向舞台边缘的阴影。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踏入幕布之后的黑暗时,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舞台中央,强光依旧。
张一歌站在那里,雾霾蓝的发丝在光晕中有些毛茸茸的轮廓。她闭着眼,仰着脸,对着欢呼的观众席,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在平复演唱耗尽的**,又像是在静静汲取这掌声与呐喊。
光太亮,将她的脸庞照得有些透明。
然而,就在那浓密的睫毛之下,白皙如玉的脸颊上,一道极其细微的、闪光的痕迹,正缓缓滑落。
一滴眼泪。
很轻,很快,几乎要被舞台的汗水蒸发。
却又在聚光灯下,折射出一点晶亮得刺目的光。
杨一直的脚步顿了一瞬,肩上的重量似乎沉了一分。他没有停留,转身,彻底没入了后台的黑暗之中。只有震天的欢呼,如同潮水般,持续不断地从身后涌来,拍打着寂静的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