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本舰,图书馆办公室楼下,通讯室。
幽蓝色的全息光影在昏暗的空间内层层铺展,将这间只有机器设备嗡鸣声的静室,装点得如同某种精密仪器的内部核心。
博士坐在特制的工学椅上,指尖在虚空中轻快地划动。
随着他的动作,数十个悬浮的监控窗口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他面前快速地放大、缩小、重组。
如果此刻有人站在他身后,会产生一种错觉:这个人并不是在指挥一场发生在千里之外的血腥战争,而是在玩一盘节奏极快的即时战略游戏。
只是棋盘上的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
“切出主视角,锁定沃伦姆德C-4区域,米莎,别走大路,左转进巷道,那里有两组民兵正在被压制,去收编他们。”博士一边对着通讯终端下达指令,一边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并未在代表米莎的绿色光标上停留太久,而是迅速扫向了整个棋盘的布局。
局势并不乐观,但也没到绝望的地步。
虽然米莎正在竭尽全力将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民兵重新聚拢起来,但地图上那不断扩大的猩红区域却令人触目惊心。
不仅仅是宪兵队驻地。
就像是某种通过血液传播的瘟疫,短短半小时内,商业区广场、东侧钟楼,甚至是通往行政区的几座关键地点,那些原本用于守护城镇的L-44留声机,此刻都接二连三地变成了敌对的鲜红。
它们不仅被夺取了控制权,更成为了分割战场的致命火力点。
这已经不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了,而是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绞索。
“利用古老的巫术强行覆盖了底层协议,导致物理控制权丢失……确实有点棘手。”博士喃喃自语,手指在虚空中轻点。
虽然他无法直接接管那台杀人机器的火控系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成了瞎子。
莱塔尼亚的巫术虽然能像病毒一样锁死枪口,却无法阻断整座城镇庞大而陈旧的神经系统。
借由米莎这个移动的‘人形中继站’,博士的意识化作无形的数据流,顺着地下那些无意识增殖的源石网络,肆无忌惮地在沃伦姆德的每一个角落乱窜。
路边的感应路灯、民居的自动门锁、废弃工厂的温控探头,只要是嵌有施术回路的源石单元设备,此刻都成了他的眼睛。
透过这些破碎且并不连贯的视野,他清晰地看到了那群暴徒的现状:
有人正在用燃烧瓶点燃一家面包店,只为了听那声响;有人在街头因为分赃不均而扭打在一起;甚至还有人迷失在复杂的巷道里,正对着墙壁发泄怒火。
“这样的胡闹就敢说叫做‘起义’?”博士发出一声轻哼,随手划开了一个加密的私人通讯窗口。
“喂,‘博士’。”屏幕那头只有单纯的音频波纹,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呼啸的山风声。
“我的主菜,现在进去了吗?”
“没有。”何因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似乎正倚靠在那个位于城外山坡下的红色报刊亭旁,眺望着远处的火光,“他们还在观望,那群萨卡兹雇佣兵也没有下场的打算,他们就像是在看戏。”
“还在看戏啊……。”博士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语气中透着一股玩味。
“这就有意思了。你说这帮人,要说他们没脑子吧,这一轮拂晓突袭打得是真漂亮,时间点卡在守备最松懈的时候,手段也是直击要害,用血祭强行激活留声机,直接借由留声机瘫痪了民兵队长的指挥系统。”他顿了顿,看着全息地图上那些毫无章法、四处蔓延的红色光点,摇了摇头。
“但要说他们有脑子吧……看看现在。拿到这么大的优势,不想着配合城外的泥岩小队里应外合,也不去控制交通枢纽,反而开始在大街上搞破坏。这群暴徒完全没有行动方案,纯粹是在宣泄情绪。”
“也许某个大家伙从来就没打算指挥他们。”何因淡淡地补充道。
“是啊,一群脱了缰的野狗,和一支纪律严明的整合运动小队,确实尿不到一个壶里。”
博士眼中的嘲弄神色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冰冷光芒。
“既然他们只想做自己的事情,把这么大的战术空档露出来……。”他坐直了身体,双手在虚空中猛地拉开一道新的操作界面,无数条代表战术指引的蓝色线条瞬间覆盖了原本混乱的街区地图。
“那这场战斗,我就不客气地接管了。”随着博士手指在虚空中敲下的回车键,米莎的脑海中瞬间亮起了一张清晰的战术网格。
原本嘈杂、混乱、令人窒息的战场,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梳理得井井有条。
【直行,下个路口左转。有一支被打散的六人民兵小队正在依托杂货铺死守,去汇合他们。】
【三点钟方向,两名暴徒正在埋设爆炸物,灰喉已经在那边了,去支援。】
【别停下,继续往C-4区域推进。】博士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对话,而是化作了米莎感官的一部分。
她就像是一根灵巧的针,带着身后那支核心小队,在沃伦姆德错综复杂的巷道中飞速穿梭,将那些从民兵驻点溃退下来、散落在各处的民兵们一个个重新‘缝合’进这道防线之中。
不过短短十分钟,当米莎冲出一条烟雾弥漫的小巷,来到预定的汇合点。
一座位于街区中心的小型喷泉广场时,她的身后已经聚集了将近五十人的武装力量。
广场另一侧,五道身影正围成一个紧密的战术圆阵,将来犯的暴徒死死挡在圈外。
“亚叶!大家!”听到呼喊,那名菲林医生猛地回头,手中的法杖还在闪烁着未散的治疗光辉。
在她身旁,断崖正挥舞着带电的浮游刃将一名暴徒击飞,卡达的无人机在空中盘旋射击,而年幼的铃兰则紧紧握着法杖,九条尾巴在身后张开,用脆弱却坚定的光芒迟滞着敌人的步伐。
当亚叶看到米莎以及她身后那支虽然满身烟尘、却依然保持着整齐队形的民兵队伍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米莎姐姐?!”铃兰惊喜地喊道。
“米莎?你没事太好了!”亚叶松了一口气,随即眉头紧锁,“情况很糟,我们刚想去民兵驻点找你们,结果发现那里已经被炸成一片火海了。”
“因为隔壁的宪兵队驻地失守了。”
米莎没有废话,她大步走到众人面前,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宪兵队主力不在,那群暴徒优先占领了那里,用巫术强行激活了留声机,然后反过来压制了我们在旁边的驻点。现在整座城镇的防御系统都在针对我们。”
“那我们得撤退,这里的火力覆盖太密集了。”灰喉收起手中的弩,从高处跳下,冷静地分析道,“硬顶着留声机作战是不理智的。”
“我也觉得……我的无人机刚才差点就被打下来了。”身形娇小的卡达抱着摄像机缩了缩脖子,有些后怕地说道。
“不,不能撤。”
米莎摇了摇头,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广场,看到了更高维度的战术地图——那是博士正在她脑海中铺开的部署。
“撤了,沃伦姆德就真的完了。那些暴徒虽然占了塔,但他们是一盘散沙。”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这五位罗德岛的干员。若是以前,她或许会等待她们的指示,但现在,腰间挂着宪兵队长法杖的她,必须是发布命令的人。
“各位,虽然敌人的突袭打乱了节奏,但‘第2号城镇防御预案’依然有效。”
米莎摊开手中的简易地图,手指重重地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点了点。
“虽然留声机丢了,但我们的防线部署并没有变。敌人以为抢了留声机就赢了,所以他们全都在大街上狂欢,这就是机会。”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开始迅速分配任务:
“亚叶医生,麻烦你带着铃兰去左侧的商业街。那里有不少从驻点撤下来的受伤民兵,把他们组织起来,依托建筑建立第一道防线。铃兰的法术能有效迟滞敌人的冲锋,别让暴徒切断我们的退路。”
“明白。”亚叶迅速点头,“交给我。”
“我会保护好大家的!”铃兰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了小拳头。
“断崖先生,”米莎看向那名神色冷淡的卡特斯护卫,“请你协助亚叶医生,如果有硬骨头想要强冲防线,就拜托你了。”
“了解,清扫垃圾而已。”断崖转动了一下手中的浮游刃,语气平淡。
“灰喉小姐,还有卡达,”米莎最后转向那两位远程干员,“麻烦你们占据钟楼侧面的制高点。留声机的攻击有死角和充能间隙,我需要灰喉小姐压制那些试图靠近留声机进行维护或二次施术的术师。至于卡达,用你的无人机帮我们开视野,同时干扰那些躲在掩体后的敌人。”
“收到,无人机小队出击!”卡达兴奋地举起了摄像机。
“掩护任务交给我。”灰喉拉了拉兜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至于剩下的人……。”米莎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重新填装好弹药的民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法杖。
“跟我来。我们要去把敌人的‘牙齿’,一颗一颗地拔掉。”
随着米莎的一声令下,这支由罗德岛干员和沃伦姆德民兵组成的混编小队迅速化整为零。
他们像是一群沉默的狼,借着清晨浓重的雾气与错综复杂的巷道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那个被猩红光芒染透的街区。
【保持静默。前方转角就是钟楼广场。】博士的指令精准地标出了敌人的盲区。
【灰喉已经到达预定狙击点,米莎,带人去广场右侧的废墟后面,等待射击信号。】米莎打了个手势,众人屏住呼吸,贴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探出视线。
眼前的景象令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L-44留声机矗立在广场中央,原本的源石城防单元此刻被污浊的血光彻底侵蚀。
而在那台机器的炮口正前方,十几名暴徒正像疯子一样围着那个正在运转的核心狂欢。
领头的那个术师满脸是血,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癫狂状态。
“轰烂它!让里面那些缩头乌龟滚出来!!”
那名术师癫狂地挥舞着手臂,留声机的炮口在血祭的驱动下缓缓转向。
猩红的光芒在聚能单元中急剧压缩,那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直指街道尽头那座坚固的议政厅——那里是数千平民最后的庇护所。
他猛地将沾满鲜血的手掌按向控制台,准备引导这毁灭性的一击。
然而,死神比他更快。
并没有火药爆炸的轰鸣,空气中只传来一声极其短促、沉闷,却足以震颤骨膜的颤音。
那是高磅数强弩击发时,特有的死神低语。
那名术师的手掌距离控制台只有不到一寸,却永远无法落下了。
一道银色的流光瞬间贯穿了他的手腕,巨大的动能直接将他的整条手臂带得向后飞起,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扯得踉跄后退,最后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石柱上。
“啊啊——呃?!”惨叫声才刚刚出口,紧接着便是第二声凄厉的破空锐响。
第二支精钢弩箭精准无误地没入了他正在吟唱法术的咽喉,将那令人牙酸的咒语连同喷涌的生命一起,硬生生地堵回了胸腔里。
失去了引导者的持续供血,留声机那原本即将喷涌而出的红光瞬间一滞,随后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泄压声,迅速黯淡了下去。
“什么?!术师死了?!”“哪里来的箭?!”暴徒们惊恐地四下张望,与此同时,几架小巧的无人机(那是卡达的支援)突然从烟雾中钻出,对着他们的脸射出了刺眼的致盲闪光。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巷口的迷雾被彻底撕裂。
“为了沃伦姆德!!”米莎一马当先,手中的双弩在奔跑中连续扣动。
两名试图去捡起术师法杖的暴徒还没看清人影,大腿上就多了两个血洞,哀嚎着倒地。
在这个距离上,没有任何防护的暴徒面对有组织的民兵冲锋,简直就是活靶子。
“不要恋战!控制控制台!”
米莎没有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喽啰,她冲到那座巨大的机器之下。
然而,当她看着那个还在流淌着鲜血、刻满扭曲符文的诡异底座时,举起法杖想要砸下去的手却猛地僵在了半空。
这东西现在是个不稳定的炸药桶,如果像刚才那样暴力破坏核心,引发的源石殉爆可能会把整个街区都夷为平地。但如果不砸烂它,又该怎么让这头嗜血的野兽停下来?
“该死……这东西到底怎么关?!”米莎急得额头冒汗,法杖尖端的光芒在颤抖,那台机器的嗡鸣声让她感到心惊肉跳。
【别慌。还记得我教你的‘控法术’吗?】博士冷静的声音适时地切入,带着一种精密计算后的从容,瞬间安抚了米莎的焦躁。
【虽然底层的控制协议被巫术覆盖了,但这台机器的物理回路依然认得你手里那根法杖。米莎,不需要你用蛮力去对抗那股能量,那只会引发爆炸。】
【那是粗暴的野兽行径。而你要做的,是引导。】
“引导……?”
【对,把法杖抵在那个流血的符文上。】博士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引导着米莎进入状态。
【那个巫术符文虽然狂暴,但它的能量流动杂乱无章,充满了缝隙。不要试图去筑墙阻挡洪水,那是挡不住的。】
【你要做的是渗入其中。用你的控法术去‘抚平’那些躁动的波纹,顺着它的流向,一点一点地让它慢下来。】米莎咬了咬牙,原本因紧张而僵硬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外界的嘈杂彻底屏蔽。
她不再试图调动庞大的能量去轰击,而是轻轻地将塞弗林的法杖尖端,点在了那个仍在搏动的血槽中心。
这一刻,她不再是冲锋陷阵的战士,而是一名专注于解题的学者。
闭上眼,在黑暗的感知世界里,那团猩红的巫术能量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疯狂尖叫的乱麻。
“冷静……寻找缝隙……”米莎在心中默念着博士曾经的教导。
她指尖的源石技艺不再是奔涌的洪流,而是化作了无数根肉眼难辨的银色丝线。
这些丝线如同灵巧的游蛇,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团猩红的乱流之中。
它们没有引发任何剧烈的碰撞,而是顺着能量流动的间隙游走,温柔却坚韧地缠绕在了几个关键的能量节点上。
“抓住了。”米莎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如同博士般冷静的寒光。
“给我……停下来。”她手腕轻轻一抖,并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仿佛只是在抚平一张褶皱的纸。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剧烈的能量对冲。
那原本狂暴运转的留声机像是被安抚的野兽,发出了一声干涩的低鸣。
那猩红的光芒在银色丝线的渗透与同化下,因为失去了躁动的根源而开始迅速衰减。
原本沸腾的能量回路,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被‘冷却’了。
随着一声轻微的继电器跳闸声,那令人心悸的红光彻底熄灭,庞大的机器温顺地低下了头,陷入了深层的休眠。
甚至连那上面的血迹都没有被烧焦,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停下了。
米莎缓缓收回法杖,长出了一口气。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这种需要在微观层面上进行的高精度博弈,远比打一架要累得多。
【完美。】博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就是‘控法术’的精髓。比起单纯的破坏,掌控才是真正的力量。】但紧接着,博士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回了那种理性的冰冷。
【不过要记住,这只是休眠。】
【你并没有破坏它的物理结构,只是利用过载机制强行让它‘睡着’了。如果那些荒野术师抢回了这里,只要重新进行巫术引导,这台机器随时都能被再次唤醒。】博士看着全息地图上那个暂时变回灰色的图标,眼神深邃。
【所以,这里依然是危险区。】
【但别停下。灰喉的掩护只能持续五分钟,这里的动静很快会引来更多敌人。】
【下一个目标,C-9区域的物资仓库。】
【那里面存放着一大批还没来得及运走的供暖塔备用燃料。那群暴徒现在手里拿着火把和燃烧瓶到处乱扔,如果让他们拿到了那些高纯度的助燃剂,只要一颗火星,半个街区都会被烧成灰烬。】
【而且,米莎,让你的人检查一下箭袋。宪兵队撤离的时候那里还有一批没带走的常规物资,去把弹药和急救包补满,那是我们继续推进的资本。】
米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箭囊,确实已经空了一半。她深吸一口气,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与血污,将法杖重新挂回腰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因为初战告捷而眼神发亮的民兵们,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整队!检查装备!”
少女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硬与坚定。
“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随着米莎的小队在C-9区域暂时稳住脚跟,博士面前的全息投影画面轻轻一晃,切换到了十二音街的监控视角。
那是几组安装在高处的定点镜头,因为缺乏维护,画面带着微微的噪点,但这并不妨碍博士看清那里的现状。
十二音街,主街道路口。
这里早已变成了一道临时的防线。废弃的床板、堆积如山的木箱、甚至是从店铺里拖出来的柜台,被层层叠叠地堆在路口。在那道脆弱的掩体后面,那群“安托之家”感染者成员们正带着一群感染者居民死死顶着。
而在掩体对面,是被煽动的暴徒。火把在空中挥舞,燃烧瓶砸在木板上炸开一团团火光,每一次撞击都让那道临时防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博士端着咖啡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同样是感染者,同样是被命运诅咒的人。
墙外的人,因为绝望而化作野兽,将愤怒倾泻向更弱者,试图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墙内的人,在夹缝中艰难求生,哪怕被世界遗弃,依然试图保留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
“明明血管里流淌着同样的源石结晶,明明都背负着被世界遗弃的诅咒,可一旦手里握住了剑,第一时间刺向的……依旧是那些仅仅是想安稳活下去的同类。”博士喃喃自语,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陈述。
全息画面中,原本宁静破败的十二音街此刻硝烟弥漫。
“顶住!不要让他们冲进来!”一名安托之家的年长成员嘶哑地喊道,手里举着一面不知从哪找来的破锅盖,挡住了一块从障碍物外飞进来的石头。
而在障碍物的另一侧,疯狂的叫骂声响彻云霄。
“叛徒!你们这群莱塔尼亚人的走狗!”
“既然不肯加入我们,那就和那些普通人一起去死吧!”
那是一群同样身患矿石病的暴徒。他们挥舞着火把和抢来的武器,像丧尸一样疯狂地冲击着这道脆弱的防线。
燃烧瓶在木质障碍物上炸开,引燃了杂物,火光映照着攻守双方同样布满源石结晶的脸庞,显得格外狰狞。
为了逼迫同类入伙,他们甚至不惜毁掉同类唯一的栖身之所。
视角拉远,转向街区的后方。
那扇原本作为最后退路的、通往郊外荒野的锈蚀铁门,此刻正发出可怕的金属扭曲声。
所谓的“后路”,早已断绝。
相比于正面的阵地战,这里的攻势虽然没有那么宏大,却更加阴毒。十几名暴徒绕过了主街,正用撬棍和铁锤疯狂地砸击着门锁,甚至还有人在往门缝里塞燃烧的布条。
“开门!别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了!”
“把这群莱塔尼亚的走狗烧死在里面!”几名负责看守这里的年轻安托之家成员,正死死地用肩膀顶住门板,甚至用后背去抗衡对面传来的撞击力。
每一次沉闷的巨响,都让他们瘦弱的身躯剧烈颤抖,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混杂着呛人的烟味。
前门是强攻,后门是堵截。
十二音街里的数百名感染者老小,已经被彻底关进了笼子里,无路可退。
通讯室内,博士看着全息地图上代表十二音街那岌岌可危的红线,又看了一眼刚刚结束战斗、正在休整的民兵队。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分流的轨迹。
面对十二音街那种即将演变成阵地肉搏的局面,光靠几个精英干员是堵不住缺口的。
那里需要的是人墙,是能够填满街巷的火力密度,这正是民兵队的优势。
而C-9仓库里堆放的是高纯度的源石燃料和工业挥发剂。
面对这种只要一点火星就能把半个街区炸上天的高危环境,让一群缺乏防护和专业知识的民兵去驻守太冒险了。
万一发生泄露或者起火,普通人只会惊慌失措。
那里需要的是亚叶的医疗与化学知识、卡达的机械操控,以及断崖那种对源石环境极其敏感的判断力。
“术业有专攻。”博士做出了决断,接通了米莎的频道。
【米莎,计划变更。】
【把你的人手拆开。】
【让亚叶、断崖、灰喉、卡达和铃兰,带着五名熟悉地形的民兵向导,立刻前往C-9物资仓库。那里的储存环境极其脆弱,我不放心交给普通人。必须由懂技术的专业干员去对那些燃料罐进行紧急封存和隔断,防止因战斗波及而引发殉爆。】
【至于剩下那四十多名民兵……】博士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深意。
【由你亲自带领,立刻全速支援十二音街。】听到这个指令,正在广场上整队的米莎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刚刚经历了血战、正士气高昂的沃伦姆德民兵们。
——去十二音街?
在沃伦姆德,普通市民和感染者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那是隔阂,是由于矿石病带来的天然恐惧,但也是长久以来共生在同一座移动城市上的复杂羁绊。
“大家听我说!”
米莎没有犹豫,她转过身,高举起手中的法杖,大声喊道:
“作战计划改变!罗德岛的各位干员负责去封存C-9仓库的高危物资!剩下的人,全部跟我走!我们的目标是——十二音街!”话音刚落,队伍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
但这一次,并没有那种激烈的抗拒和争吵,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叹息和无奈的抱怨。
“十二音街……啧,那地方可是个烂摊子啊。”
一名脸上沾灰的中年民兵挠了挠头,吐掉嘴里的草根,一脸的嫌弃,“那里的路窄得要命,还全是感染者设的路障,平时巡逻我们都绕着走。”
“是啊,而且那里的人脾气倔得很,未必领我们的情。”另一个年轻点的民兵也皱着眉附和道,“上次的时候还差点吵起来。”虽然嘴上抱怨着,但没有人放下手中的武器,也没有人转身离开。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氛围——他们嫌弃那里,觉得那里是沃伦姆德的一块伤疤,但也仅仅是嫌弃而已。
“行了,别发牢骚了。”
队伍里,一名看起来颇有威望的老兵把弩箭重新压上弦,闷声说道,“那是我们沃伦姆德自己的烂摊子。平日里怎么闹别扭都行,但现在外面的暴徒想把那里烧了……那打的可就是我们的脸了。”
“就是,虽然那是群麻烦的家伙,但毕竟也是交了税的。”旁边有人半开玩笑地接茬,“要是让他们被这群不知道哪来的野狗给屠了,宪兵队回来以后还怎么在城里混?”
米莎看着这些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身体却很诚实的民兵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番慷慨激昂的动员词,此刻似乎都不需要了。
【看来他们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博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
【这很好。这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意识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沃伦姆德是一个整体。】米莎点了点头,她看向身边的罗德岛干员们。
“拜托各位了,C-9那边一定要小心,那些燃料真的很危险。”
“放心交给我们。”亚叶点了点头,她并没有挥舞什么法杖,而是习惯性地拉紧了双手那标志性的蓝色医用橡胶手套,使其更贴合手指,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在她身后,那两具挂载在腰际的复合试剂发射匣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机械预热嗡鸣,随着液压助推杆的微调,两侧标有警示条纹的白色药剂箱上,状态指示灯随即跳动着亮起绿光。
“我们会处理好那些不稳定源石单元的。你们那边……注意安全,尽量避免误伤。”
“行动!”随着一声令下,队伍迅速一分为二。
罗德岛的精锐小队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切入了通往仓库的小道;而米莎则带着四十多名民兵,如同一股浑浊却坚定的洪流,虽然嘴里还嘟囔着“真是麻烦”、“倒了大霉”,但脚步却没有任何迟疑,咆哮着冲向了那个被烈火与绝望包围的十二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