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计划的周密往往赶不上现实的荒诞。就像是一出早已排演好的戏剧,当那一幕渐渐被推向高(Climax)潮的爆发点时,总会有某些意料之外的变数,猝不及防地闯入舞台。
而在沃伦姆德之外,似乎正有一位特殊的观众期待着这一幕。
借着偶尔穿透云层的月光,‘戏剧学家’正在他那本精装的笔记本上飞速书写着什么。
纸页上的笔触癫狂而缭乱,仿佛他记录的并非文字,而是混乱本身。
他忽然停下笔,望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城镇,低声自语:
“那么,接下来就是高(Climax)潮了呢。”
与此同时,深夜浓重的暮色正死死笼罩着沃伦姆德。
十二音街在经历了连日的动荡后,此刻显得格外静谧,疲惫不堪的感染者们大多已沉入梦乡,唯有‘安托之家’的成员们依旧保持着警惕,负责今晚的守夜。
自从在米莎的引导下成立了‘安托之家’,这群曾经迷茫的感染者便成为了十二音街与市政厅沟通的桥梁。
在罗德岛小组的暗中支援下,这里的秩序得到了奇迹般地维持,那些在夹缝中求生的感染者们,也终于获得了一处短暂的安身之所。
然而,临战前的夜晚,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让人心悸的躁动。
‘咚、咚、咚’十二音街面向郊外的那扇侧门,毫无征兆地被粗暴敲响。
原本驻守在外的哨兵为了预防万一,早已撤回门内,此刻那扇单薄的木门成了隔绝内外唯一的屏障。
“喂!十二音街的,开门!”门外传来一阵粗鲁的叫嚷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穆勒从火堆旁抬起头。
作为大家公认的‘安托之家’领头人,他本不必亲自守夜,但想到了即将来临的风暴,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仿佛只有握紧手中的草叉,才能稍稍缓解内心的不安。
“谁?”穆勒抓起手边的草叉,走到门前,并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拉开了门窗上的一条狭窄夹板,警惕地向外窥探。
昏暗的月光下,门外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
“开门!我们是整合运动的!我们是来解放你们的!”
听到这个名号,穆勒的眉头瞬间拧紧。若是以前,或许他还会被这几个字唬住,但经历过米莎的教导和这段时间的见闻,他太清楚现在外面游荡的都是些什么人了。
“滚。”穆勒冷冷地吐出一个字,随后‘啪’的一声,没好气地重新拉上了夹板,让门外那群自以为是的家伙吃了个闭门羹。
门外的人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短暂的错愕后,恼羞成怒的叫骂声随之传来。
“开门!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感染者!你们不是天天都被普通人压迫吗?现在我们来拯救你们了,你们居然敢不开门?!”
“你们先把自己整明白再说吧!”穆勒隔着门板大声回敬道,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群连自己明天在哪儿吃饭都不知道的家伙,哪来的自信跑来这里大放厥词。
“快点开门!我们是来帮忙的!你们也要出力!跟我们一起去赶跑那些压迫我们的普通人!”门外的叫嚣声愈发刺耳,甚至伴随着用脚踹门的沉闷声响。
“……‘莱塔尼亚粗口’。”穆勒低声骂了一句,转头踢了踢旁边还在打盹的同伴。
那名同伴——同样是安托之家的成员,猛地惊醒,听着门外的动静,脸上也浮现出怒意,嘴里骂骂咧咧地抄起家伙。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交流,同伴灵活地爬上了一旁的高台,顺手从角落里摸出一个装满液体的酒瓶,瓶口塞着一团浸满油脂的布条。
“对,你说的没错,是该赶跑一些人——不过该滚蛋的是你们!”当同伴在高台上举起酒瓶的瞬间,穆勒猛地拉开门上的观察口,冲着外面大骂道。
“什么!?”门外那群自称“整合运动”的暴徒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旋转的黑影从头顶落下。
“尝尝这个!这是给你们的‘解放’!”站在高台的同伴点燃了瓶口的布条,毫不犹豫地将其丢了下去。
“啪!”清脆的碎裂声在夜色中炸响,酒瓶在暴徒们的脚边碎裂,飞溅的液体瞬间被火苗引燃,化作一团腾空而起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几个倒霉蛋的身影。
“火!火!火啊——!”惊恐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嚣张气焰,看着门外那群抱头鼠窜的身影,穆勒握紧了手中的草叉,眼神中少了几分往日的犹豫,多了一份守护家园的冷峻。
“米勒,你盯紧点!我去叫其他人!”穆勒迅速合上夹板,冲着高台上的同伴低声喊道。
“好!交给我!”高台上的影子挥了挥手。
穆勒不敢耽搁,转身奔回十二音街。刚才的动静虽然不算大,但还是惊扰了一些浅眠的人。
街道两侧,几扇窗户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穆勒只能放慢脚步,尽量放柔声音安抚那些探出头来的感染者同伴,示意他们这里没事,让他们安心回去休息。
好不容易安抚好沿途的邻居,穆勒一头扎进了‘安托之家’的据点。
他迅速而利落地叫醒了正在轮休的成员们,简短地说明了门口的情况。
“……‘莱塔尼亚粗口’,这帮王八蛋!”一个高个子成员猛地从通铺上弹了起来,睡眼惺忪却满脸怒容,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草叉,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我们走!穆勒!十二音街和沃伦姆德的事情,是我们自己的事情!”高个子压低了嗓门,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火气,“那群连饭都吃不饱、只知道趁火打劫的蠢蛋,有什么资格来插手我们的事!”
周围的同伴们也纷纷附和,一个个义愤填膺,抓起手边的家伙就要往外冲。
“嘘!都小声点!别把大家都吵醒了!”穆勒看着这群热血上头的同伴,心中虽有暖意,但还是急忙竖起手指做手势。
毕竟现在是深夜,如果把整个街区都闹醒,恐慌情绪反而会难以控制。
“哦……对对对。”听到穆勒的提醒,原本气势汹汹的同伴们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放轻了手脚。
他们可太清楚这片街区的隔音效果了,要是惹毛了那些没睡醒的邻居大妈,那可比对付门外的暴徒麻烦多了。
“我们走,动作轻点,留两个人注意两边,如果看到哪户邻居亮灯了,就过去解释一下,别让人慌了神。”穆勒压低声音布置完,挥了挥手,领着这支衣衫不整却士气高昂的队伍,如同潜行的夜巡者一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小门的方向摸去。
穆勒带着人贴到了门边,门板正被砸得‘哐哐’作响,伴随着外面粗鄙的叫骂声,在这个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开门!把物资交出来!大家都是感染者,凭什么你们躲在里面享福!”
“滚回去吃泥巴吧!我们吃的是自己挣的,不像你们这群强盗!”穆勒隔着门缝骂了回去,语气凶狠,眼神却下意识地飘向身后寂静的长街。
万幸,除了几盏灯亮了又熄,并没有人走出来查看。
门外的暴徒显然也有些色厉内荏,手里的家伙砸得虽然响,却始终不敢真下死手把这扇木门给拆了——要是动静太大引来了一场大战,那么谁都别想好过。
于是,一场滑稽而紧绷的拉锯战就在这扇小小的侧门处上演:门外的人虚张声势地砸,门里的人压着嗓子骂,双方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竟都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份摇摇欲坠的平静。
然而,这幅由汗水、唾沫与木门震颤构成的焦灼画面,并没有仅仅局限在这条狭窄的街道上。
它被隐藏在城镇阴影中的感测单元捕捉,化作无数奔流的静默数据,沿着源石信标铺就的无形网络,瞬间跨越了漫长的荒原。
最终,在数千公里之外,重新凝结成一帧帧幽蓝色的影像。
而在遥远的罗德岛本舰,图书馆办公室楼下的通讯室内,只有仪器运行的低频嗡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博士静静地坐在通讯台前,随着他指尖的轻微动作,数道幽蓝色的全息投影界面在面前层层展开,悬浮在半空之中。
那些错落有致的虚拟光屏上,正跳动着借由沃伦姆德城防单元所捕捉到的实时画面,将这间昏暗的密室映照得流光溢彩。
其中一个窗口里,红外热成像清晰地勾勒出十二音街侧门处那几团躁动的人形轮廓。
数据流正源源不断地通过那个特殊的‘中继节点’传输回来。
在数据链的另一端,米莎此刻正蜷缩在民兵队指挥所的行军床上,陷入沉沉的梦乡。
博士特意将精神链接的阈值调到了最低,像是一阵微风掠过水面,丝毫没有惊动那位疲惫的少女。
她只需要作为一个安静的节点存在,让他得以借由这道源石网络,将视线投射到这座城镇的每一个角落。
“做得不错,穆勒。”看着屏幕上那个虽然紧张却依旧死守大门的男人,博士低声自语道。
随后,他端起手边早已不再滚烫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熬夜的疲倦稍稍消退。
他抬起手腕,借由手机屏幕的荧光看了一眼时间。
“那么,接下来,会从哪边先开始呢?”博士收回了手机以后,便继续借由源石网络监控着整个沃伦姆德的监视网。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逝。
博士手中的咖啡早已凉透,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盯着屏幕上那些在夜色中逐渐模糊的像素点。
当时针悄然划过四点,天边泛起了一层惨淡的鱼肚白。
拂晓已至,这是夜与日交替的瞬间,也是守夜人意志最薄弱、视线最模糊的时刻。
沃伦姆德笼罩在浓重的晨雾中,湿冷的空气几乎能钻进人的骨缝里。
——沃伦姆德,宪兵队驻地。
虽然名义上是宪兵队驻地,但作为城镇防守主力的宪兵队早已为了某位大贵族的婚礼从而暂时离开了这座多灾多难的移动城镇。
如今负责驻守这里的,是由当地居民临时拼凑的民兵队,还有作为宪兵队长的塞弗林本人,不过现在,宪兵队长也因为不明原因陷入到了沉睡当中,负责指挥的则是感染者信使——米莎。
“哈欠——。”一名年轻的民兵裹紧了并不合身的大衣,靠在门口那座巨大的L-44留声机底座旁,睡眼惺忪地抱怨道。
“这鬼天气……这雾怎么越来越浓了。”
“别抱怨了,再坚持一会儿就换班了。”另一名年长的民兵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反正也没人会来这鬼地方,里面早就空了。”
他们丝毫没有在意身后的庞然大物。
毕竟,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些原本用来守护城镇的法术炮台最近全都出了“故障”,变成了只会嗡嗡响的废铁,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所谓的故障是某位神秘访客暗中动的手脚。
然而,在这个灰蒙蒙的拂晓,雾气中忽然走出了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喂!站住!什么人?!”年轻的民兵警觉地举起了手中的弩箭。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在离驻地大门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晨风吹开了他们的斗篷,露出了底下破旧且沾满暗红色污渍的长袍。
那不是普通的暴徒,也不是泥岩小队的萨卡兹战士。
领头的人手里攥着一根挂满骨片和羽毛的法杖,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涂满油彩的脸,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嘶哑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
“冬灵的血……在呼唤……”
“装神弄鬼!快滚!不然我放箭了!”民兵厉声喝道。
那名流浪术师根本没有理会警告,他猛地割开了自己的手掌,鲜血喷涌而出,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将流血的手掌狠狠按在了脚下的土地上——那里埋设着留声机的地下传导线路。
“苏醒吧——!”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应该因‘故障’而彻底沉寂的L-44留声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
“怎、怎么回事?这玩意儿不是坏了吗?!”年轻的民兵惊恐地回头,却发现身后的机器正在剧烈颤抖。
核心单元原本柔和的法术光辉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鲜血般粘稠、狂暴的猩红光芒。
那光芒并非来自正常的源石充能,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野蛮的巫术强行灌注的结果。
何因留下的保险栓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粗暴地冲开了。
“快跑!!”年长的民兵发出了绝望的吼声。
‘轰’拂晓的寂静被一声巨响彻底粉碎。
一道猩红色的法术洪流从留声机的顶端喷涌而出,却不是射向敌人,而是近距离地轰在了驻地大门的防御沙袋上。
爆炸的气浪瞬间将两名民兵掀飞,碎石与尘土在晨光中炸开,宛如一场血色的烟花。
与此同时,街道尽头的迷雾中,响起了无数杂乱而狂热的脚步声。
早已埋伏许久的荒野暴徒们,在看到信号升起的瞬间,挥舞着武器,如潮水般涌向了缺口。
“原来如此,强行激活吗……”远在罗德岛的通讯室内,博士看着屏幕上瞬间飙升、红得刺眼的能量读数,眼神微冷。
“利用古老巫术的‘混沌’去冲垮现代工业的‘逻辑锁’,很有创意的解法。”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空杯子,看着那代表毁灭的读数,像是在欣赏一幅崩坏的画作。
随即,他闭上眼,意识顺着那条看不见的通路,抵达了风暴的中心。
【早安,米莎。看来今天的闹钟,比预计的要响亮得多。】那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的瞬间,米莎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过渡,没有赖床的余地,映入眼帘的不是清晨的微光,而是震得头顶灰尘簌簌落下的巨响,以及脚下地板传来的剧烈颤动。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塌陷了。
“——他们打过来了!!”在一阵急促而惊恐的呼叫声中,博士的精神链接如同一针强心剂,让米莎迅速强行镇定下来。
她眼神一凛,反手抄起枕边的两把手弩,动作利落地跟着民兵队长冲出了指挥所。
一出门,眼前的景象便让人头皮发麻。
“留声机被他们攻占了!”一位民兵指着远处颤抖地喊道。
那座原本应该处于故障状态的机器,此刻正呈现出一幅地狱般的图景:核心单元喷吐着不祥的红光,而机身的金属外壳上,竟在此刻渗出了大量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顺着纹路缓缓流淌,仿佛这台机器正在‘流血’。
“为什么他们能够使用留声机!?这玩意不是故障不能用了么!?”民兵队长死死盯着那诡异的一幕,眼中满是不解与惊怒。
【别被吓到了,那只是莱塔尼亚风格的源石技艺罢了。】
博士的声音适时地在米莎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淡然。
【法术本质都一样,只不过大多数野术师们习惯用‘血’和‘旋律’来做包装。简单来说,既然解不开现代工业的锁,他们就选择用血肉做导体,直接把门砸开。】博士正在米莎的脑海里讲解了起来。
“那是巫术!是他们在用血强行驱动机器!不想死就散开!别聚在一起!”米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颤栗,大声喊道。
少女清脆却坚定的喊声穿透了爆炸的轰鸣,让混乱的人群稍微找回了一点主心骨。
“巫术?难道是冬灵人的……?”民兵们听到这个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呵,恐怕真正的冬灵人这会儿可没空理会这种低级的把戏。】博士带着几分讽刺的吐槽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语调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不管是什么,如果不解决掉它们,这里就会变成你们的坟墓,米莎,告诉他们,十一点钟方向!】
‘轰’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紧接着是令人胸闷的剧烈震颤。
那台暴走的留声机并没有射出什么轻盈的光束,而是伴随着凄厉的啸叫,喷吐出了一团仿佛凝固的猩红能量体。
它像是一枚重型源石炮弹,带着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质量,狠狠地‘砸’向了驻地大门的方向。
没有任何悬念,厚实的防御工事在接触那团能量的瞬间就崩解了。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夹杂着高浓度的源石粉尘,如同一把无形的巨锤,将周围的地面硬生生砸塌了半米。
那种级别的法术轰击,绝不是普通术师撑个护盾就能接下的。那是纯粹的毁灭力量。
“别发呆!站起来!”米莎冲过去,一把拽起一名被震得耳鸣眼花的年轻民兵。
随着她的动作,一根做工考究、镶嵌着银边的指挥法杖在她的腰侧显露出来,那是塞弗林队长的佩杖,此刻正随着她的步伐沉甸甸地拍打着她的战术裤,在火光中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看到那根熟悉的法杖,原本六神无主的民兵们眼神一凝,仿佛在混乱中找到了某种法理上的依托。
【别和机器硬碰硬。现在的攻击模式是‘重炮轰炸’,它是想把整个院子犁一遍。】博士冷静的声音穿透了耳鸣,在米莎脑海中构建出逃生路线。
【听着,米莎。把人从开阔地撤下来,全部收缩到指挥所左侧的石墙回廊里。那是轰炸的死角。】
“所有人!看着我!看着这根法杖!”
“放弃大门!往左边撤!去石墙回廊!快!”米莎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腰间的法杖,右手指向侧翼,声音中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有了明确的指令和象征权力的信物,民兵们终于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们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地滚进了回廊的阴影中。
就在最后一人撤入掩体的瞬间,又一团猩红的法术重压狠狠砸在了院子中央,激起的碎石像子弹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石墙上。
“好险……。”
“别松懈!他们进来了!”米莎厉声喝道,双手迅速举起那两把精巧的手弩,死死锁定了烟尘弥漫的缺口。
随着留声机的轰鸣稍歇,早已按捺不住的暴徒们踩着满地的碎石冲了进来。
面对这群凶神恶煞的敌人,缩在回廊里的民兵们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那大多是些做工粗糙的制式弩,有的甚至是用工程废料临时加固的土造弩,箭槽里塞着打磨得并不光滑的铁矢。
【太早了,让他们再近一点。】
“别乱开枪!等我的信号!”米莎按住腰间的法杖,示意身后的民兵稳住。
——十米,五米,甚至能看清暴徒眼中那浑浊的狂热。
【就是现在。】
“放箭!!”
米莎手中的弩弦骤然震颤。
两支精钢打造的弩箭撕裂空气,精准地贯穿了冲在最前面的暴徒的大腿和手腕。
紧接着,身后响起了参差不齐却密集的崩弦声。
民兵们的粗制弩箭虽然准头和穿透力不如米莎,但胜在数量众多且势大力沉。
那些带着毛刺的铁矢呼啸着砸进人群,虽不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致命,却如同乱石穿空,瞬间将冲进来的第一波暴徒砸倒了一片。
“啊啊啊!我的腿!”
“这群家伙有点扎手!退后!退后!!”原本气势汹汹的进攻势头瞬间被这一波密集的箭雨打断。
暴徒们丢下几具插满铁矢的尸体,狼狈地拖着伤员退回了浓重的烟雾中。
“我们……挡住了?”一名民兵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那把缠满了绝缘胶带、甚至还在掉铁锈的土制弩机。
他从未想过,凭借这种粗制滥造的破烂,竟然真的能逼退那群疯狂的暴徒。
“我们挡住他们了!!”死里逃生的狂喜在人群中蔓延。
“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第一波试探。”米莎冷冷地打断了他们的欢呼。
她一边熟练地给手中那两把构造精密的折叠手弩重新上弦,一边警惕地盯着前方。
随着她的动作,腰侧那根镶嵌着银边的指挥法杖轻轻碰撞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塞弗林队长的佩杖,此刻挂在她纤细的腰间显得有些沉重,但正是这份沉甸甸的重量,让周围兴奋的民兵们迅速冷静了下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此时此刻,米莎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很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博士的理智正在一点点渗透进她的本能之中,将恐惧转化为冰冷的战术计算。
【左侧两点钟方向,废弃水塔顶端。有一个术师正在吟唱高爆法术,那个位置能直接把你们的掩体炸上天。】
博士的提示再次响起,冷静、精准,甚至比敌人的法术还要快一步。
米莎猛地转头,视线穿过层层烟雾,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隐蔽在屋顶阴影中的身影。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名术师手中的源石光辉即将成型的瞬间,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一道残影,与民兵们刚才那笨拙的齐射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支精钢弩箭撕裂晨雾,精准地钉入了目标的咽喉。
屋顶上传来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那名还没来得及搓出火球的术师直接从高处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碎石堆里。
“米莎小姐……。”
这一刻,民兵们看着这位少女的眼神彻底变了。
晨光下,她手持双弩,腰佩法杖,身姿挺拔地站在废墟之上。
他们不再是看着一位需要保护的感染者女孩,而是看着一位真正能够带领他们活下去的指挥官。
【做得好。】
博士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刚那个精准的击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别停下,那台留声机的核心正在重新聚合能量,下一发重炮还有三十秒抵达,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米莎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她因肾上腺素飙升而发烫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眼中既有恐惧又燃起一丝希望的民兵们。
“所有人,听我说!”
米莎举起手中那根象征着宪兵队最高指挥权的法杖,银色的杖尖在硝烟中划出一道亮弧。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把心放回肚子里!在袭击开始前,所有的平民都已经按照预案撤入了市政厅的地下避难所!现在,这里没有需要我们分心照顾的后顾之忧!”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民兵们浮动的人心。
既然家人安全,那他们手中的武器就不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守护。
“检查弹药!把所有能用的燃烧瓶和烟雾弹都拿出来!”米莎的语速极快,眼神却异常冷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还在喷吐红光的机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种被古老巫术强行扭曲的留声机,除非何因或者是博士亲临现场,否则哪怕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罗德岛,此刻恐怕也对它束手无策。
“我们不能死守在这个铁棺材里,留声机的火力覆盖太强,继续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她指向街道另一侧那片错综复杂的巷道,“我们要突围,去和罗德岛的小队汇合!”
“罗德岛?去找那些外乡人?”民兵队长有些急切地问道,“他们能停下这该死的机器吗?”
“不能。”米莎的回答斩钉截铁,甚至残酷得让民兵们愣了一下。
“那东西被莱塔尼亚的血巫术污染了,现在的局面,我没办法,你们没办法,哪怕是罗德岛也没办法让它立刻停下来。”她握紧了手中的法杖,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远处的电流声。
“但我们需要的是手中的刀剑,而不是修机器的技师!罗德岛那几位干员是真正的精锐,只有汇合了他们的战斗力,我们才有资格在废墟里站稳脚跟,才有资格杀回来!”这番话虽然没有给出美好的幻想,却给出了最现实的生存方案,民兵们的眼神从期待奇迹转为了面对现实的坚毅。
【在那之前,利用烟雾掩护,分三组交替掩护撤退。记住,别走直线。】博士的指令同步下达。
“一队,向左侧路口投掷烟雾弹!封锁暴徒的视野!”
“二队,带上伤员,贴着墙根往巷道里钻!动作要快!”
“三队,跟我留在后面,给那些想追上来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随着米莎的一声令下,数枚自制的烟雾弹被狠狠砸向了暴徒聚集的缺口。
灰白色的浓烟瞬间腾起,与拂晓的晨雾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轰’就在最后一名伤员被拖入巷道的刹那,留声机的第二发猩红重炮如约而至。
巨大的爆炸将刚才众人藏身的回廊轰得粉碎,碎石飞溅,气浪翻滚。
但这一次,那里只剩下了一片空荡荡的废墟。
暴徒们愤怒的嘶吼声从烟雾后传来,但回应他们的,只有几支从巷道阴影中射出的冷箭,精准地收割了几个冒进者的性命。
米莎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被猩红光芒笼罩的宪兵队驻地,那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一团燃烧的复仇之火。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虽然狼狈、但已经握紧武器准备好迎接下一场战斗的民兵队。
晨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少女那沾染了灰尘却依旧挺拔的脊背上。
“走!”米莎压低了身形,率先钻入了错综复杂的巷战区域,向着城镇深处进发。
赤红的火光在身后闪烁,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随即迅速被昏暗的巷道吞没。
爆炸的轰鸣声被逐渐甩在身后,而在那迷雾愈发浓重的前路尽头,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