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沃伦姆德紧锣密鼓筹备应对危机之际,米莎抽身找到了罗德岛的干员们。
她将塔佳娜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话音落下,四位干员脸上只余茫然——信息如乱麻缠结,一时难以理清。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灰喉抬起眼望向米莎,目光里透着清晰的困惑。
这一切已远远超出他们原先的推想。
“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米莎轻声叹了口气。她比谁都明白其中的复杂,此刻却也不知该如何说得更清楚。
“也就是说……在咱们忙活着的时候,你们就已经找到真相了?”亚叶的语气里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也不算找到了,也只能说是时间不够了。”米莎摇头,继续解释道。
“时间不够?”亚叶有些惊讶地问道。
“如若沃伦姆德也同样处于一个没有时间的状态,那么情况就另说。”米莎继续解释道。
“没有时间……?”亚叶有些不解地问道。
“意思就是,我们早就已经让犯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方已经没有更多的手段来应对了,只能是硬上了。”米莎解释时,灰喉的目光却静静落在她侧脸。
从简短应答之后,灰喉便再未开口,只沉默地望着米莎,像在审视什么无形之物。
“…………。”自始至终,她只是这样望着,无人知晓那沉默之下正流转着怎样的思绪。
“硬闯……就是让泥岩小队对沃伦姆德发起进攻么?!”亚叶的声音里压着火。
“泥岩小队有理由,也有原因来向沃伦姆德讨要说法,而同样,沃伦德姆也有理由来反抗。”米莎点了点头,继而回应道。
“…………。”灰喉的视线仍未移开,米莎却装作未曾察觉。
“不可避免么……。”亚叶咬住下唇。这时,铃兰轻轻走了过来。
“嗯?”米莎眨眨眼,望向她。
“米莎姐姐?”铃兰歪了歪头,那双狐耳随之轻颤,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空气。
“怎么啦,铃兰?”米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唔……你……唔……。”铃兰的耳朵又抖了抖,她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却说不出口。
“没事哦,我就在这里。”米莎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接着说道。
“唔……嗯!”铃兰眨了眨眼。她并不完全明白米莎的话,可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让人无端安心。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灰喉终于收回目光,转向亚叶。
“要参与到这场战斗当中吗?”她的注视让亚叶下意识想躲闪,但亚叶随即深吸一口气。
“躲是躲不过去了,泥岩的人已经快到城下了吧。”亚叶抬起头,看向灰喉,并说道。
灰喉没有否认。
“那就别把这件事解释成‘参不参加战斗’了,他们会打,沃伦姆德也会回击,这一步已经没法往回收。”亚叶顿了顿,语气反而沉静下来。她抱起双臂。
“我们能做的,就一件事,别让这场仗,打成谁都收不住的屠杀。”说话时,她朝米莎看了一眼。米莎轻轻点头。
灰喉静默地注视着她。
“所以呢?”她问。
“我去,你也来。”亚叶答得很干脆。
“罗德岛不替谁报仇,也不替谁算账,但该我们挡下来的箭矢——能挡多少,就挡多少。”她偏头看向米莎,又补了一句。
“…………。”米莎听完了亚叶的话以后,露出了很是满意的表情,而灰喉注意到了以后,则是瞄了一眼,继续看先了亚叶。
“我明白了,现在负责的人是你。”灰喉答应下来了以后,断崖和卡达也表示没有意见。
而就在罗德岛这边达成了意见以后,米莎很快就将沃伦姆德的大致部署告知给了亚叶等人。
“城防单元无法使用么?”她有些惊讶的看着米莎,然后问道。
“嗯……恐怕暂时没办法使用,我还在叫人检查情况。”米莎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说道。
“那要不要我们过去看看?”卡达举起了手,拉起了断崖的手问道。
“不用了,可以的话我希望两位能做些别的事情。”米莎继续解释道,给两位下达了清晰的指示。
“…………。”灰喉则全程盯着米莎的模样,看着她语气很清晰的给亚叶等人说明现在沃伦姆德的情况。
灰喉全程望着米莎。她听着她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向亚叶说明现状,布置安排,此刻的米莎不似寻常的感染者信使,更像一位运筹帷幄的指挥者,每一步都分析得周密而巧妙。
可正是这份熟练,让灰喉感到某种违和。
直觉低声提醒着这位干员,米莎不该具备如此老练的调度能力,甚至那说话的方式。
——博士。那个名字再一次浮上心头。此刻米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与记忆中的身影无声重合。
——这到底是……。思绪尚未理清,米莎已走到她面前。
“灰喉小姐,能麻烦你一下么?”米莎笑了笑。
“请说。”灰喉点头。
“沃伦姆德缺少真正的弩箭高手,所以我希望你可以……。”米莎的部署迅速而清晰,带着某种近乎锋利的节奏。
灰喉几乎下意识地跟上她的思路,直到听完整个计划安排,才忽然回过神来。
“这是,给我的安排?”灰喉顿了顿,问道。
“是的,有什么问题么?”米莎点了点头,接着问道。
“……不,没什么问题。”灰喉摇了摇头,她真正想问的并非安排本身,而是——。
——太妥帖了。她找不到更确切的词。每一步都恰好落在她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不算轻松,却也绝不勉强。
可正是这种妥帖,让灰喉心底的疑虑更深。
这不像是她所认识的米莎,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眼中的米莎更倾向于依靠直觉与本能行动的人。
而眼前的米莎,每一个步骤、每一句指令,都像是经过精密推演后才得出的结论。
“那么,就请按照计划来行动,我还有其他事情,先离开了。”米莎说完了以后,就赶忙着离开了。
“…………。”而灰喉则目送着米莎的离开,皱着的眉头依旧没有放下。
“那个,灰喉姐姐?”铃兰提着法杖走了过来,很是可爱的问道。
“嗯?”灰喉看先了铃兰,表情稍稍舒缓了些许,主要是不想吓到铃兰。
“那个,米莎姐姐,是不是,有点,很奇怪的样子?”铃兰眨了眨眼,接着说道。
“……我不知道。”灰喉也没办法将自己心里的想法告知给铃兰,毕竟总不能告诉她,米莎现在简直就跟博士附体一样吧,那太乱来了。
“嗯……我总感觉,米莎姐姐,有什么东西,附身在她身上?”铃兰歪了歪头,接着说出自己的答案。
“附身?”灰喉愣了一下,然后才继续问道。
“嗯,就像是我在东国的时候……。”铃兰说到一半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诶嘿嘿,反正就是这种感觉。”她说完了以后,摇晃着身子,如是说道。
“……无论如何,至少有个靠谱的指挥官在,那么我们的工作也没那么复杂。”灰喉点了点头,至少这一点上她还是比较认可的。
“那倒是,米莎姐姐也分配给我任务了哦,我感觉完全没有问题!”铃兰举起了法杖,说道。
“嗯,那么就行动起来吧,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赶过来。”当灰喉和铃兰一同离开了以后,米莎则回到了民兵队的临时指挥所里。
每一步都有按部就班前进,每个人都在做好准备,等待着危机的到来。
米莎看到的不是眼前来往跑动的身影,在她眼里,临时指挥所的桌面已经变成了一块棋盘。
街道被画成一道道交错的线,城门、十二音街、市政厅、阵地节点,被一个个小小的标记占住位置。
旧棋子、削出来的木块、随手捡来的石子,被民兵们当成筹码用,歪歪扭扭地摆了一桌。
另一块棋盘则浮在更远的地方。
罗德岛的图书馆办公室楼下的通讯室当中,全息术在空气中展开,同样的街道,同样的格子,被光影勾勒出来。
博士站在那片棋盘前,指尖轻轻一动,一枚光点从城门前撤后了半格。
心灵连接拉起了一条线。
那一瞬间,米莎的视线也在沙盘上同一个位置停顿了一下。
民兵队长翻动手里的记录板,把原本安排在前线的一小队人,从名单上划到后方街角;指挥所里的某个人回应了一声,转头就往外跑,去改动真实的队形。
棋子在那边被推开,在这边就有人让出了位置。
博士又挪了一枚光点,从侧翼放到一条窄巷的出口。
米莎顺手把一枚代表弩手的木块移了过去,几乎同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气喘吁吁地报到,被派往那条巷子。
没有人知道这一来一回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
他们只是各自完成手里的动作——有人把障碍物拖到街口,有人重新捆紧备用绷带,有人被调去后方做补给和引导。
博士作为执棋者,在光影铺开的棋盘上缓缓落子。
他不会一次推太多,只是在合适的位置上轻轻一点,让某一枚子往前或往后半步。
米莎则站在这边,用手指和声音,把那些落子换算成可以执行的安排。
哪条街口要空出来,哪块屋顶需要人守着,哪一段路只能拖时间,绝不能拼命死扛。
棋盘上还没有真正的冲突线,只有一条条将来可能会变成前线的格子,被先一步描了出来。
郊外那片乌云一样的敌影还停在远处,可谁都知道,只要再往前挪几步,就会压到城下。
每当那边有新的光点亮起或暗下,这边就会多出一条预备路线、一处临时防线,或者,干脆被她亲手划掉——那是她不允许任何人被投入进去的地方。
吵闹声此起彼伏,有人抬着箱子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在门口匆忙报告最新消息,有人站在墙边飞快记录。
米莎只是握紧指挥法杖,偶尔在棋盘边缘挪动一两枚子,把那些还停留在图上的设想,换成具体的站位和名字。
她和远处的那个人一起,看着同一盘棋。
一边用光,一边用人,在同一块棋盘上替彼此补全空格,把这场即将到来的麻烦,先摆成一局还能下下去的棋。
而在棋盘的另一端,远离城墙的山道上,另一批棋子也正缓慢向前挪动。
尽管山道上已经挤满了人,泥岩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这边。
他先看的是小队的队员,谁的盾带松了一点,谁的护具没扣好,谁的步子开始发紧,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视线顺着队列往后走,最后才停在队伍末尾那个有些局促的身影上——被临时拉来的倒霉蛋,戈尔。
人群在他们身后蔓延开去。
那些人不是他的队伍,只是一大群被情绪推着往前挤的人。
有人抓着勉强能砸东西的家伙,有人两手空空,指节却绷得发白;有人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城墙,有人老是在原地打量左右,连自己到底在跟着谁走都没弄清楚。
在泥岩看来,这些人又不是来让谁过得更好。
他们只是拎着一堆好听的名头,把自己裹成一群强盗,他当然知道这股人流是怎么聚起来的,也明白他们嘴上在要什么。
但泥岩很清楚,一旦这些人贴到城边上去,事情就很难往回收。
脚下的大地倒是比他们安静得多,每走一步,岩层都会给他一点回应。
那不是正常的震动,而是一种持续的、说不上的别扭:像是整块地都在绷着,不愿意让人继续往前走。
‘大地’的朋友们在提醒他,沃伦姆德有些不对劲。
不是单纯的敌意,也不是埋伏的那种紧绷,更像是整座城和下面的土地,都被什么强行推了一把,歪在了不自然的位置上。
他在心里追问,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城墙,街道,源石,还是别的什么?
得到的却只有更加模糊的回应。
泥岩抬头看向远处的沃伦姆德。
冬日的光线把城的轮廓勾得很清楚,城墙不高,塔楼也算不上特别显眼,看上去和他见过的其他城镇没什么区别。
正因为如此,那股违和感才显得格外明显。
大地在脚下反复传来同样的提醒,却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他只能带着这份说不清的感觉,把目光在那座城上多停留了几秒。
那里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也是现在为止,他只能用‘一点都不对劲’来概括的地方。
而在这股‘说不出哪里不对’的感觉尽头之外,视线再往更远处推开,山道尽头的坡地旁,静静立着一个红色的盒子。
那东西与其说是设施,不如说更像被谁随手丢到这里来的摆设——整体是圆筒状,红得过分,在这片灰白色的山景里显得格外突兀,造型又隐约像一座被放大了的报刊亭,顶上扣着一圈金属檐,像帽子一样压在上面。
人群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杂乱的脚步和嘈杂声传不到那边去。
盒子前站着一个人。
深灰蓝的连帽长风衣在山风里轻轻晃着,兜帽压得很低,深色的半透明面罩把脸遮得模模糊糊,里面那层白大褂的下摆不时从衣襟缝里露出一截。
战术裤上的护膝和鞍袋看得出是常年在外头跑出来的磨损,作战靴踩在地上,很稳,也很安静。
远远看过去,不过就是个来路不明、顺路路过的‘医生’或‘旅人’,在这种时候,没几个人会想凑上前去多看第二眼。
那人正单手甩着一支起子大小的东西,金属制的壳在手指间灵活转动,时不时在阳光下反出一线冷光。
她的目光越过山道上那一长串人影,也越过泥岩所在的队列,稳稳落在更远处的沃伦姆德身上,长时间没有挪开。
起子在指间一圈圈地转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除了这个动作,她几乎没再动过。
若从空中俯视过去,那一抹鲜红与那一道人影,正好卡在泥岩一行与沃伦姆德之间,像是被刻意放在棋盘边缘的一枚不起眼的子,安静地等在自己该出现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