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下去。”你熟练地从地表下潜到十字路,小虫子紧随于后。一大一小的旅行者踏上了底下相当于半个家的土地,不再需要依靠指路牌辨别方向,也能自由地在四通八达的洞穴穿梭了。
运输峡谷的装卸板上躺着不少小爬虫与格鲁兹的尸骸,刚断气没多久,躯体尚有余温。而每具尸身的创口平整利落,都是被尖锐金属切割过的痕迹。想必提索经过这里时,也被这些乱飞乱撞的小幼崽们烦得不轻。
站在洞穴口外就能听到幼虫们互相嬉戏打闹的声音了。入口虽和圣巢随处可见的房门差不多宽窄,但里面可以说是别有洞天,似乎是把古老化石群背面的岩墙挖空了。
腾出来的空间安置了数十枚石卵,石卵垒成几座小山丘,这样,便是幼虫一族聚集地了。而每一只幼虫的小家就是一颗挖了洞的石卵,缝隙用木条搭建了三角柱状的杆架,不仅安全稳定,还是孩子们攀爬玩耍的好地方。
有几枚金灿灿的吉欧砸到了你的脑袋。但没关系,这种被钱砸脸的时刻可以多来一点…!
这能忍住不摸的可以去黑卵圣殿当新容器了。意想不到的热烈欢迎仪式让你有些飘飘然,享受完一把左拥右抱的体验,逮着机会就是一顿猛亲:“真可爱,么么么。”
小骑士则被幼虫们挨个抱了抱,又拉住它的手蹦蹦跳跳地带其参观自己铺满苍白蕨的松软小窝。可惜幼虫日常出入的卵洞对你来说还是太窄了,挤进去会非常困难,所以就在外面蹲着,探头探脑地好奇观察里面长什么样。
几个小家伙你咪一句我嘛一嘴,聊得热火朝天,你听不懂它们稚嫩的虫婴语,只能凭借神态、语气,还有自己的想象力补全了。不过同为幼虫的小旅伴一副全都听懂了的模样,时不时比划两只小黑手,玩得倒是蛮开心的。
小绿虫们玩累了就趴下,蜷缩起身子入睡,偶尔还会无意识地甩动尾巴拍打地面。小骑士慢慢地抚顺幼虫的绒毛,陪伴它们直至熟睡,才轻轻挣脱抱紧自己的胸足,从旁边静悄悄离去。
与虫爷爷挥别后,你们俩默契地坚定了同一个共识:以后旅途中还听到幼虫的呼救,想尽办法也会救它们出来的。
“这些小家伙们是和兄弟姐妹一起长大的,喜欢被人抚摸,总希望有朋友陪伴,感到孤独时就会垂头丧气。”你抓稳运输平台的线缆往下跳,期待地说:“在下一个生长阶段里,幼虫会选择合适的地方化蛹。等蛹壳破裂,蝴蝶就会从中羽化而出…到时一定会非常壮观。”
落在墙壁隐蔽延伸出的小平台上时,你注意到脆弱的甲壳门已经被击破了,洞穴里破碎的地板如野兽露出獠牙般展露地下尖锐的钢刺,稍有偏差就会被扎伤。而且,一道滴落着点点橙色脓液的痕迹走向了更深处…
“…有人来过的痕迹。呃,那家伙该不会……”
这些深橘色的液体不来自提索,而是死在他盾下的感染生物,至于本人还不见得能被这点路难住。你的担心另有原因,过去以为能在五门与其正面切磋,却咋舌地看到他被天降的毛里克一屁股坐死的倒霉结局,如此出乎意料又极度草率的退场方式充满黑色幽默。
不愿见那一幕再次重演,你拿出螳螂爪在狭窄又弯曲的甬道左右攀跃侧壁,脚步加快还不忘催促小虫子:“走,我们去看看什么情况。”
从塌陷的碎口下坠,左手边就是一只成年毛里克的化石,口腔外露的大量尖牙和锋利前爪依旧是致命的武器,腹部却被开了一个规整的大洞,内部的血肉早已流干。
越深入探索这个空旷的巢穴,出现的毛里克化石便越多。此处被岁月掩埋成庞大的化石群,称其为一座死寂的坟葬场也不为过。你们从扎堆的野兽化石空隙间侧身而过,眼睛随便落在哪一只密集的牙齿上,都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毛里克,一种凶猛但社会性极高的生物。这里的大多数都已经成年,如果长期处在没有同胞的状态下,极其容易陷入抑郁和焦躁。”说着说着,你察觉到这里的异常:“…太安静了。”
从现场迹象看,肯定是提索胜利了。而按他的性子,打得心满意足之后就会直接离开。你检查毛里克破碎的外壳,挑开一根根肋骨,从血肉里翻找出一块白色的残片:“呼…还好,碎片还在。”
也算是捡了个便宜,用不着辛苦打躁郁的毛里克了,和小家伙乐呵说:“害我白担心了一下,居然还省了一桩事。”
柯尼法招揽生意的广告小卡片还是掉落在原来那块接待中心,没有人动过。跨过储货仓库的大裂洞,一簇簇火焰在你们面前燃烧跳动,便想着顺路拜访下祖先山丘那位古怪的萨满。
蜗牛对烟雾里出现的熟人非常满意,啧啧赞叹:“哦吼吼!嗯嗯!我能感受到新的力量在你们的灵魂流淌。”
“你从我表姐那里套出了一个法术,对吧?真是个迷人的家伙!”他借用头骨法杖上挑小虫子的头壳,仔细欣赏了一番:“她平时可没这么大方,不像我这么慷慨,但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所以她的法术才能蕴含声音的力量。”
“是她,赋予我,声音。”小骑士放任对方无边界的窥探,缓慢而郑重地说:“…语言的力量,我已知悉。帮助,感激不尽。”
“哦吼吼!突然这么隆重!”萨满笑得合不拢嘴,敲了它一下:“小影子,你变化真大,吼吼吼吼!要对自己多一点信心!你可是个奇迹般的存在,我的亲戚对你们青睐有加,我一点也不意外。”
话说尽了,他主动问道:“吼吼!所以,你们这次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倒不是,我们就是顺便路过来探望你。”你摇了摇头,还回问一个问题:“也不能总是有事才来找你吧。朋友就该多联系,对不对?”
“哦吼吼吼!你真好心!”蜗牛萨满指去特制的胸骨长椅,又返回自己的小屋摆弄各样的野兽骨头:“你们当然可以在这里多休息一阵,要是还有机缘遇见我那些亲戚,记得帮我问好!”
蜡烛摆成用以祭奠的圆圈,圈中心躺着干枯的尸骸,一左一右两位胖虫子不停地为逝者进行哭丧式的祷告。烛芯上的火苗颤巍巍地跳动着,黄白色的光晕一圈圈漾开,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淌下,积成一弯半透明的泪,凝固在烛底边缘。
“那个…是我,我回来了。”挺久没回来照看它们,你指了指自己:“你们还记得我吧。”
蛆虫却因为小骑士在旁边而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只是一个劲地想往反方向逃,哪怕撞墙撞得鼻青脸肿的,还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只好安排小不点独自呆在门外一会。
“冷静一下!看看我是谁。”你两只手垫在那两个白白的大脑袋前,它们再撞一次就感觉到触感不对了,抬眼一看是认识的人,一虫一边锁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你真的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也回不来了…呜呜…”
“我都说了会回来的嘛…”对这俩蛆虫兄弟没辙,艰难地走了几步后,无可奈何地说:“可以放开我了。不怕,我在这里。”
“疼不疼?抬头让我看看…啊,撞成什么样子了这是,都破皮了。”你吹掉薄灰和小碎石,帮它们揉了揉磕碰处,盘腿就地而坐:“期间没发生什么事吧?你们哭得太大声了,很容易被发现。”
“没有,没人发现…直到刚才。”其中一只擤擤鼻涕,钻到披风下抱紧那人的腰,把自己藏好了似的偷偷露出半边眼睛望向室外安静等待的小虫子,真对视上了又吓得立马缩回脑袋,抱得更紧了:“眼神,好可怕……”
另一只手脚颤抖地躲在身后,企图将身体遮个严实,犹豫许久悄声说:“…它、它会不会欺负你?让你干不想干的活。”
“小心点,别被我的矛刮伤了。”你连忙提醒背后的蛆虫,避免刃口误伤它。
“这是你的?哇……!”胖虫子兴奋地晃动头顶软塌塌的触角,羡慕地说:“我、我有点想摸一下…”
你还没小气到摸都不给摸的地步,反手抽出武器递给它们,叮嘱道:“随便玩吧,别伤到自己就行。”
先拿到的那一只学起假骑士的动作,进行一个后撤小跳接横劈,急得旁边只能光看的蛆虫说:“该我玩了,该我玩了!”
最终兄弟俩一顿内部协商,合力一起握住刀柄,增强气势地“嚯哈”、“嘿哈”挥舞了两下,成功戳破一个空货桶,听到你配合地鼓起掌声之后,恋恋不舍地还给原主。
“你变厉害了!”它们溢出来的崇拜让自己还蛮不好意思的。
“对了,我还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情。”你想到未来危机四伏的感染十字路,提议说:“这片区域以后会变得十分危险,要不要考虑搬到地表上的镇子住呢?那里很安全,我也住在那里。”
“……”蛆虫们一下没了活泼劲,低下圆圆的胖脑袋,沉默了很久,终是开口:“我…我不想离开兄弟……”
假骑士的尸身已经脱水干瘪了许多,但小骑士曾经造成的伤口仍然狰狞恐怖。与当初所见的奋力反抗弱小命运的它相比,显得更加瘦弱无力,一晃过了这么久,散发的腐臭都消散殆尽了。
“…小镇旁还有一座墓园,我们可以在那里为它举办一场葬礼,你们兄弟的灵魂也能得到安息。”你注视着那份残骸,也理解二虫纠结无法下决定的心情,安慰说:“没关系,我并不是在强迫你们做选择,也不用着急现在给我答案,你们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那下次再见吧,我有空还会回来看看的。”你拍去衣物上的尘土,起身离去,即将和小伙伴消失在门口之际,一只蛆虫停止了哀叹,鼓足所有力气喊住那个人的背影:“那个,我想问…!我、我该怎么去你说的镇子上?”
它和假骑士不愧是兄弟,你有些惊讶,连坚定的样子都是那么像。
“往这个方向直走,穿过这些长廊到尽头,下楼梯可以看见一个车站。”
一旦跨出了第一步,那么往后发生的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心里翻涌出几分欣慰,能见到名为勇气的火焰曾随一个生命熄灭后,重新在另一个生命里燃烧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