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无形的、被仔细梳理过的精神波动,像一个封装妥帖的信息包,静静悬浮在菲特意识的门前。
菲特收敛心神,魔力感知轻轻探出,如同用手指触碰水面上静止的落叶。
刹那之间,记忆的洪流如同溃堤的污水,轰然倒灌进她的脑海。
幻影研究所。苍白冰冷的走廊,闪烁不定的猩红警报灯光。巨大的玻璃罐子,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里面漂浮着模糊的人形,蜷缩着,像未出生的婴儿。
那是“艾丽茜亚”的克隆体。
两万五千个。
被打上编号,从生产线上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
木原幻生那双眼睛,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她们,像看培养皿里繁殖的菌落。这个,支撑了三天。那个,神经系统崩溃了,在惨叫中融化成了一滩数据。还有的,只是静静躺在那里,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最后像断电的娃娃一样,不动了。
菲特“看”着她们一个个出现,又一个个消失。生的过程短暂而机械,死的方式千奇百怪,但结局都一样:变成记录表上一行被划掉的字,然后被丢弃进填埋的深坑。
信息庞大、混乱,且浸透了绝望、疯狂与压抑。
尽管她早有预料,但如此直接、如此巨量地“亲眼目睹”这一切,仍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反胃。
“唔……!”
菲特身体一晃,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脸上血色尽褪,透明得仿佛初雪。双眼紧闭,金色的长睫难以抑制地细密颤抖,牙关紧咬,在下唇留下了一道泛白的齿痕。
正是这些短暂存在又迅速湮灭的生命,她们的痛苦、迷茫与未能消散的怨念,经年累月,在“幻影研究所”旧址那特殊的空间节点不断汇聚、扭曲、发酵,最终化作了后来徘徊不去的“幽灵歌姬”。
而穿过木原幻生记忆中那些令人不适的疯狂呓语与扭曲的实验残像。穿过那些编号、那些惨白的躯体、那些空洞的眼睛。
菲特终于看到了她跨越世界所要寻找的——
母亲,普蕾茜亚·泰斯特罗莎。
以及,艾丽茜亚的……遗体。
她们静默地悬浮在巨大的培养舱内,浸没在淡绿色的维生液中。普蕾茜亚闭着眼,面容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褪去了所有偏执与疯狂的痕迹,唯有深深的沉寂。她紫色的长发散开,如同失去生机的海藻。右臂齐肩而断,残损的身躯上接驳着无数管线与感应器。
重伤。昏迷。
一股冰冷而沉重的实感骤然压上菲特的心口。但紧随其后的,竟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果然如此”。
她并不意外。
穿越次元裂缝时,她自己也曾被狂暴的能量撕扯得遍体鳞伤。况且,“母亲”在穿越前就已经病入膏肓。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曾不止一次尝试过用心灵感应呼唤“母亲”,每一次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她早已隐隐猜到,“母亲”很可能陷入了深度昏迷,甚至更糟。
菲特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细微颤抖的浊气,慢慢站直身体,重新睁开的赤红眼眸里,先前的恍惚与冲击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剔透的清明。
食蜂操祈一直抱着手臂坐在床边,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从她微蹙的眉尖,到唇下淡淡的齿印,再到逐渐平稳的呼吸。直到确认那股记忆冲击的余波确实过去了,她才用遥控器的金属边缘,轻轻点了点自己精巧的下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样?‘消化’完了?找到你想找的了吗?”
菲特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有些低哑,但很清晰:“嗯。”
食蜂了然地挑了挑眉,也没追问细节。她优雅地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裙摆:“行,情报共享完毕,我也该回去了,熬夜可是美容的天敌。”
说完一副“交易完成,就此别过”的姿态,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门把手时,脚步却突兀地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拧动门把,而是静静地站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过身来。
“喂。”
菲特抬起眼。
食蜂那双总是盛着星芒的眸子此刻锐利得惊人,像是要穿透一切表象,直直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你,”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冰珠坠地,“到底是谁?”
菲特微微怔住,这个问题太过直接,也太过根本。像平静湖面下被投入石子,搅乱了原本沉淀的自我认知。
我是谁?
以前答案很明确:她是“菲特·泰斯特罗莎”,是承载着“母亲”普蕾茜亚扭曲思念与绝望的人造生命,是逝去艾丽茜亚的代替品。
后来,她成为了穿越次元世界的旅人,伤痕累累地坠落于此。再后来,我成了学园都市里,常盘台中学一名看似普通的学生。
新的身份,新的地方,新的……羁绊。这些“后来”层层覆盖,构成了“此刻”的她。以至于那个根植于过去的“自我”,在这突如其来的叩问下,竟一时间显得有些陌生和恍惚。
这刹那的恍惚,并未逃过观察者的眼睛。
“我原本以为,”食蜂向前踏了小小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你就是那个‘原型体’,但在木原幻生记忆里,那个‘原型体’早就死了。”
她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清晰落地,光紧紧锁住菲特:
“那么你呢?这个能使用异界魔法、出现在这里的‘菲特·泰斯特罗莎’……究竟是谁?”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菲特沉默了数秒。她轻轻闭了下眼,复又睁开时,眼底最后那点空茫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沉静的赤红。她没有回避,径直迎上食蜂审视的目光。
“你可以认为,我是‘0001’。”
“0001……?”
食蜂操祈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微微低头,脑海里飞快地检索着木原幻生的记忆。“幻影研究所”里,确实存在一个“0001”号克隆体,但……她只存活了短短三天,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拥有强大力量的菲特。
这个“0001”……显然指向了别的、更早的、更根源的东西。
纷杂的线索在她脑中飞速碰撞、组合:异世界来客……那个紫发女人的身影在记忆中一闪而过。已经死去,无法被复制的“原型体”……以及木原幻生初次见到菲特时,那近乎癫狂的赞叹——“超越原型的完成品”……
难道……
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却又在逻辑上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猜想,逐渐在她心中浮现轮廓。
就在这个念头即将成型的刹那,菲特的声音再次响起,补充了一句:
“——同时,我也是菲特·泰斯特罗莎。”
食蜂倏地抬起眼,目光细细掠过菲特沉静的赤瞳、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她淡色的嘴唇上——那里似乎极轻地抿紧了一瞬,又悄然松开。
一个细微到难以捕捉的表情。
可食蜂看见了。那不像掩饰,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对自身存在本质的坦然陈述。
她就这样静静看着菲特。
菲特也坦然回视。
灯光流淌在菲特金色的长发上,晕开一片静谧的光晕。房间里很安静。
最终,是食蜂先有了动作。她极轻地、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
“呵……行吧。”她转过身,手重新搭上门把,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拧开。
但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回头,声音甚至有些温柔的抛出一个问题,听起来有点突兀:
“……你在这个世界,开心吗?”
菲特显然没料到这一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
“……嗯。”她给出了简短而清晰的回应。
“……那就好。”
食蜂没再多说,迈步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轻响,轻轻合拢。
菲特站在原地,目光在紧闭的门板上停留了片刻。食蜂最后的态度有些模糊,她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理解了自己话中的含义,但这似乎也并不重要。
眼下更迫切的,是刚刚从木原幻生记忆中提取出的、关于母亲和艾丽茜亚的关键信息。
她走到书桌前,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一下,又一下。
木原幻生记忆的末尾,是“母亲”魔力失控暴走,几乎摧毁了大半个研究所。随后,学园都市理事长下令终止实验,并由那位面容模糊的“引导员”将母亲和艾丽茜亚一同带离。记忆的画面终结于木原幻生那张写满不甘与扭曲、却又不得不服从的脸——至于被带去了哪里,连他也不知道。
母亲的魔力暴走……应该是在八年前,自己刚被御坂美琴捡回家后不久。那个雨夜,自己虚弱地躺在美琴家的小床上,窗外雷声滚滚。就在某一刻,她突然感知到了远方传来母亲那熟悉的魔力波动。
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寻找,可初到这个世界、对所谓AIM扩散力场一无所知的她,很快就在那股无处不在的压制下失去了方向。
可时间……对不上。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只比“母亲”晚十几秒跳入次元裂缝。但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计算,她来到学园都市,似乎比“母亲”出现在幻影研究所的时间,晚了几年。
是穿越次元裂缝时,遭遇了时间乱流吗?可能性很大。在紊乱的时空连续体中,短暂的时间差被拉长,并非难以理解。
菲特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暂时将时间错乱的问题搁置。眼下有更明确、更紧迫的目标。
那么,这位掌控着整个学园都市的、神秘的统括理事长……
又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