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环顾这间生活了五六年的陋室,最终只收拾出两个不大的行李箱和一个装电脑的背包。
所有属于“林逸”这个普通上班族的痕迹,加起来甚至无法填满那辆普通轿车后备箱的一半空间。
这个事实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甚至有些可笑。
五六年的光阴,最终就凝结成这么点可以随时被搬运、甚至丢弃的物件。
他原本的念头是干脆利落地丢弃。
把这些旧衣物、用惯的廉价日用品、那些承载不了多少情感价值的杂物,统统扔进垃圾桶,像蜕下一层旧皮,轻装走向被“香槟”和“斯库拉”所代表的、未知的明天。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冰冷而熟悉的颤栗就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个行为,让他无可避免地联想到了另一次“丢弃”。
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
也是这样一个需要清理空间的时刻,但远比现在沉重千万倍。
他沉默地、一件件收拾着那个人的衣物,还残留着熟悉气味的被子,睡惯了的床垫,牙刷、水杯、翻旧了的书……
所有那些构成一个人生活最细微证据的东西。
他只是麻木地将它们塞进巨大的黑色垃圾袋,然后一袋一袋,拖到楼下,扔进那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绿色垃圾箱里。
做完这一切的他,前往殡仪馆。
那天的天气,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是晴是雨,只记得是一种灰蒙蒙的、稀松平常的底色。
可就是那样平常的一天,在他生命里刻下了最深的沟壑。
就是在将最后一件属于那个人的物品抛入垃圾桶的瞬间,在前往殡仪馆的出租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毫无变化的街景,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击中了他:
就是这么稀松平常的一天,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那些琐碎的日常和无声的牵绊,永远留在了那个“平常”里。
丢弃物品,像一场残忍的仪式,宣告着某种存在的彻底终结。
“前辈……”
斯库拉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回忆泥沼中拉回。
他猛地回过神,迅速用手背擦了擦,掩饰性地问:“怎么了?”
斯库拉没有追问他的失神,湖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直白:
“命运已经让我们遇见了。既然如此,就不要担心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检索最合适的表达方式,然后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口吻说:
“过去的一切遥不可及。未来,只能由当下的‘我们’去存在。”
说着,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嘴角。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感,将他有些紧绷下垂的嘴角,向上勾起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
“所以,”她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这个笑容,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极其客观的评价,“好看难看啊。”
这个评价太过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但紧接着,她补充了一句,声音里似乎有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
“不过,我喜欢。”
林逸沉默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精致如人偶、却说着近乎“安慰”话语的少女。
她的话语逻辑简单甚至笨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他纷乱的心湖,激起的涟漪意外地抚平了一些毛躁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决定。
“找个地方,”他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处理一下后面的东西吧。”
斯库拉看了一眼那两个行李箱:“不带回去了?”
“不了。”林逸摇头,语气坚决。
他们没有回城,而是在更偏远的郊外找到了一片荒芜的空地。
泥土裸露,杂草稀疏,远处是低矮的山丘和更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线。
林逸将行李箱和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堆成一个小小的“山丘”。
其实他自己的衣物很少,大部分都是过去的“家里人”给他买的。
有学生时代略显幼稚的款式,有工作后过年时被塞进手里的、带着长辈审美的新衣,还有一些根本不适合他、却承载着某种关切而留下的衣物。
看着这些颜色、款式各异的织物堆在一起,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林逸的心头再次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温暖褪色后的怅惘,有被时光抛下的恍惚,甚至有一丝烧毁它们的后悔。
这些衣物本身或许平凡,但它们所连缀的,是一段段具体而微的过往,是某些人曾在他生命中存在过的证据。
但他没有停下动作。
他抽出一些纸巾,用打火机点燃,小心地引燃了衣物堆的一角。
微弱的火苗起初有些犹豫,舔舐着干燥的纺织物边缘,随即像是获得了信心,迅速蔓延开来,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橙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扭曲着空气,将那些熟悉的颜色和纹理一一吞噬、碳化。
林逸缓缓后退了一步,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织物燃烧特有的、并不好闻的气味。
火焰跃动着,映在他的瞳孔里。
“斯库拉,”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觉得这火焰怎么样?”
斯库拉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什么?”
“这火焰,”林逸重复,目光没有离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美吗?”
斯库拉闻言,真的转过头,认真地观察起那堆燃烧的杂物。
几秒钟后,她给出了答案,一如既往的客观,甚至有些不解风情:
“不,这火焰跟其他平凡的火焰并没有什么不同。”她甚至微微皱了皱鼻子,“我甚至可以闻到燃烧东西的臭味。”
林逸听着她毫无诗意的描述,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真正的、淡淡的弧度。
“是啊,”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段被火焰吞噬的过去做最后的陈述,“所以,我要跟如此平凡的火焰说……”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最后一件旧衣在火中卷曲、化为灰烬,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再见了。”
火焰继续燃烧,将一切化为灰烬和轻烟,随风飘散。
那些关于“平常一天”的恐惧,关于“丢弃”的创伤记忆,似乎也随着这堆平凡之火的熄灭,被暂时地封存、净化。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堆余烬。
郊外的风带着旷野的气息吹来,身后是过去的灰烬,前方是通往未知的道路。
“我们走吧。”他对斯库拉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些许彷徨。
他已把他的魔法尽数抛弃, 剩余微弱的力量都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