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以一种与沙漠星夜截然不同的、略显苍白的方式,透过车窗,涂抹在逐渐后退的街景上。
祈祷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皮肤深处,但眼前的世界已经切换到了最日常、甚至有些乏味的频道。
城市的边缘地带,建筑的高度和密度开始下降,但并非走向荒芜,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自给自足般的富足与闲散。
斯库拉依旧穿着那身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青春感十足的衣服,沉默地驾驶着一辆普通的家用轿车。
林逸坐在副驾驶,额头轻轻抵着微凉的车窗玻璃,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窗外越来越“慢”下来的世界。
这里严格来说算是个“村子”,但它与大多数人印象中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田园景象相去甚远。
没有土坯房,目之所及,每家每户至少是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各式瓷砖或刷着涂料。
建筑年代混杂,有十几年前流行的样式,也有近几年新建的、带着点简约风格的房子。
共同点是,都透着一股扎实的、不急于追赶什么的生活底气。
本地人似乎不用赶早高峰,他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刷着手机短视频,或围着小桌打牌,老人带着蹒跚学步的孩童。
他们的脸上是一种真正沉浸在当下、享受闲暇的松弛感。
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而粘稠。
车子拐进一个看起来管理松散的小区,驶入一个带着小院子的单元前。
正值普通的上班时间,院子里颇为空旷,只有几辆蒙尘的旧车和几盆疏于打理的花草。
林逸和斯库拉下车,他们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专注于自己的小世界。
林逸带着斯库拉绕到院子后面,那里有一排明显由底层停车库改造而成的单间。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其中一扇略显陈旧的门。
门内空间逼仄,一眼望尽:一张单人床,一张摆着台式电脑和杂物的桌子,一个小冰箱。
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和封闭空间特有的气味。阳光从高高的、装着防盗网的小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这熟悉到骨子里、却又在经历了昨夜那场星沙与体温的风暴后显得无比陌生和遥远的一切,神情有些恍惚,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自己的过去。
一种奇特的疏离感攥住了他。
他突然有些茫然。
回来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呢?
除了那台承载了他大部分业余时间和虚拟世界的电脑,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还有什么是他真正在意、必须带走的“财产”吗?衣物?
日用品?
那些似乎都成了可以随时替换的背景道具。
他沉默地走到小冰箱前,拉开有些变形的门,里面冷气混合着些许异味涌出。
他拿出一瓶最普通的可乐,铝罐外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转身,将可乐朝斯库拉示意了一下,声音干涩:“要喝吗?”
斯库拉站在门边,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安静地观察着这个属于“过去林逸”的狭小巢穴。
她轻轻摇了摇头,湖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接纳着眼前的一切。
林逸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她的回答。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拉开拉环,“嗤”的一声轻响,仰头灌下一大口。
冰凉的、带着刺激感的甜腻液体滑过喉咙,稍稍拉回了一些现实的触感。
他握着可乐罐,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仿佛在对着墙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给身旁这个沉默的少女听。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低沉,“在你们出现以前,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
斯库拉在内心无声地回答:“我知道。”
某种更深层的联系,让她早已勾勒出他过往生活的轮廓。
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逸并不需要她的回应,他像是在梳理自己的记忆,又像是在为那段即将被彻底抛在身后的平凡岁月做一个口述的墓志铭:
“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醒来后。刷一会儿手机,六点半准时离开这里。”
“走到小区门口,挤上那趟永远人满为患的公交车,或者去赶地铁。”
“到了公司,打卡,坐在那个对着窗户却看不到什么风景的工位上,开始工作。”
“忙忙碌碌,或者假装忙忙碌碌,一直到十一点半。”
“中午吃饭,食堂或者外卖。”
“然后打开手机,过一下游戏的每日任务,刷几个短视频,看几章追更的小说……这就是午休的全部。”
“然后,继续下午的工作。”
“如果不加班的话——”他顿了顿,这个词似乎带着某种侥幸和苦涩,“我大概六点半能回到这里。可以先洗个澡,冲掉一天的疲惫和灰尘。”
“然后,玩会儿游戏,或者看看电影,直到困意袭来。”
他抬起手,又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似乎也无法冷却话语中透出的那种循环往复的疲惫感。
“这大概……就是我每天的生活。非常平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的目光终于从墙壁上移开,看向手中微微变形了的铝罐,“如果没有意外,我未来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可能……都是这个样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村子”的闲散声响,以及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嗡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狭小的房间,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某个不可知的方向,声音里混杂着一丝困惑、一丝如释重负,还有一丝被强行拖入激流后的轻微眩晕:
“但……你们出现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这间陋室沉闷的空气里,漾开了无声的、巨大的涟漪。
平凡日常的链条,在此刻,被清晰地标注上了“断裂”的记号。
过去与未来,被一道由代号“香槟”、“斯库拉”以及昨夜星辰沙海所构成的模糊界线,彻底分隔。
斯库拉依旧沉默地站在门边,像一尊精致的、不属于此间的人偶。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坐在那张旧床上,与他的“过去”进行着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