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就是这个……快给我!”
夙夜刚取出脑液罐,艾德琳的目光便死死锁在了上面。她猛然伸出手,几乎是抢夺般从夙夜掌中夺过罐子,动作里没有半分犹豫。
紧接着,她仰起头,以近乎狼吞虎咽的架势,将黏稠的脑液尽数倾倒在头顶。
“啊……太美味了!听见了……我终于听见了!是那个声音……它在指引我……啊……”
一整罐脑液吸收殆尽,艾德琳的神情彻底变了——发出一阵恍惚的笑声,整个人如同瘾君子初获解药,又像信徒得见神迹。
夙夜静静看着她,脸上却浮起一片挥之不去的悲哀。他丝毫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欢庆。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古话如此,他并非不懂。在漫长而无望的绝境里,那脑中的水声或许是唯一的心灵依托,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可他不一样。哪怕注定溺毙,他也要朝着看不见的岸边挣扎游去,直至最后一刻。沉溺于幻觉的安慰?他宁愿清醒着痛苦。
“谢谢……真的谢谢你……你真是大好人。”艾德琳逐渐回神,颤抖着从颈间扯下一个旧护身符,塞进夙夜手里,“玛利亚修女留给我的……我没什么能给你了,除了血,就只有这个……”
说是护身符,可看那模样,分明是一柄样式古朴的钥匙。
夙夜接过那犹带体温的物件,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玛利亚修女将它交给艾德琳时,或许暗暗期望着——有一天,这女孩能握着它,打开某扇门,逃离这座绝望的研究大楼。
可惜,艾德琳未能读懂这份深意。
“阳台”,钥匙的环上刻着一行英文,很明显是钥匙开启的门。
“感谢的话就不必了,”夙夜移开目光,声音沉了下来,“那只会让我觉得讽刺……但愿下次还能见到‘你’。”
感谢自己吗?感谢自己将她推下悬崖,却又递给她一罐致幻的毒药?
他曾目睹脑液如何将人侵蚀为兽。此刻这声感谢,像无声的耳光,打得他心头生疼。
他确实满足了她的愿望——可那绝不是救赎,而是通往深渊的回音。
与艾德琳道别后,夙夜的意识缓缓抽离梦境。最后一瞥中,她如断线的人偶般瘫坐在椅中,身形绵软,仿佛正缓慢溶解于空气里……又或许,那只是清醒前残留的错觉。
这一趟梦境消耗了太多心神,夙夜睡得比平时沉得多。醒来时已是下午,腹中响起的空鸣如同鼓声般响亮,饥饿如潮水涌上。
受过血之回响与薪火的双重洗礼,他的身躯早已异于常人。常人需七八小时的睡眠方能恢复精力,而他只需短短三四小时——只是这一次,精神的疲惫远比肉体更深。
虽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九点前醒来,但枕边人早已贴心地做了准备,午餐仍在电饭锅里温着。只是房间里只剩他一人:英梨梨并没有因梦境的经历而停下脚步,依旧按时去了学校。
匆匆扒下几碗米饭,那饿得发酸的胃终于被暖意填满。夙夜叼起牙签,靠在椅背上,开始像往常那样,细细回溯昨夜行动的每一处细节。
旋转楼梯变换前的区域已被他彻底探索完毕,变换后的区域也只剩下小部分尚未查清。预计再入梦一次,整座研究大楼便能完全摸透。
血之圣女艾德琳——一个可怜人,一个早已注定没有未来的存在。
她与大楼里其他被夙夜斩杀的兽化者唯一的不同,便是那颗乳白色的头颅。若非她的血液仍是鲜红色,夙夜几乎要以为,她也身负“苍白之血”。
艾德琳给的“阳台”钥匙,以及从某个死去研究员手中找到的“地牢”钥匙,将是下次入梦优先探索的目标。
别的暂且不论,那把地牢钥匙,或许能打开那个头戴鹿角帽的猎人的牢门。
夙夜对他,颇有几分兴趣。
研究大楼里的恶,即便是早已看遍曼西斯地牢惨剧的夙夜,依旧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人的生活不能只有灰暗与阴影。再坚定的意志,也需要色彩与阳光来调和。
告别一夜的屠戮,夙夜瞥了眼时钟。即便此刻赶去学校,大概也只能赶上最后一节课的尾声,实在没什么必要。何况,转换心情至关重要;长期浸染在血腥之中,只会让心渐渐扭曲。
他推门而出,漫无目的地沿街走着,不知不觉便朝附近的公园踱去。有人说,哪怕什么事也不做,只在公园长椅上静静|坐上十分钟,也能让人从心底生出几分轻盈。
临近傍晚的阳光铺洒下来,暖融融地裹在身上。夙夜混迹于公园里散步、闲谈、玩耍的人群中,看上去与任何一个想要卸下终日疲累的人并无不同。
他在一棵老梧桐下的长椅坐下。远处有几个孩子追着皮球奔跑,笑声清脆得像溅起的阳光。更近处,一位老人正慢悠悠地打着太极,动作如云卷云舒。
夙夜靠向椅背,闭上眼。风很轻,捎来草叶的气息、远处烤红薯的甜香,还有隐约的、生活本身的嘈杂。这些声音如此平常,如此具体,与他梦中那些粘稠的嘶吼、癫狂的呓语截然不同。
他深深呼吸,让空气填满胸腔。在这里,杀戮很远,鲜血很远,那些纠缠不散的苍白与猩红也仿佛暂时褪了色。他不需要思考下一步该刺穿哪个怪物的心脏,也不必警惕阴影中是否会突然扑来扭曲的肢体。
他只是坐着,听着,感受着阳光在眼皮上投下温热的红晕。十分钟,二十分钟……时间像溪水一样平缓地淌过。紧绷的神经一寸一寸松下来,仿佛连骨骼都舒展开了。
直到夕阳渐斜,将云染成淡淡的橘粉色,夙夜才睁开眼。公园里的灯陆续亮起,柔和的光晕圈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暖黄。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小径又慢走了一圈。
离开时,暮色已浓。那股积压在胸口的沉浊似乎淡去了些许,虽然并未消失,却至少腾出了一点空间,让别的什么——比如此刻拂过脸颊的晚风,得以流入。
这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仍然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头逐渐滑向疯狂的野兽。
他依然能享受生活里这些微小而确切的安宁,而不是沉溺于杀戮所带来的、虚妄的快|感之中。
明天或许依旧要握紧武器。但至少此刻,他还能站在这里,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一并排出。脑海中那头嘶吼的野兽,其轮廓似乎也随之淡去了几分。
倘若亚楠未曾崩坏,尚有家庭和朋友的陪伴……
或许很多猎人,也不会走向疯狂。
“又旷了一天课……这下可真不好交代了。”
夙夜拍了拍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照这么下去,别说顺利毕业,能不能保住学籍都成问题。
他也不想总是逃学,可在梦中的经历是不可控的,很多时候累得他根本提不起心思去学习。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回来啦?我看你不在家,猜你就是出去散步了。”
英梨梨手里还端着盘子,闻声从厨房探出身,朝玄关望来。她比夙夜早些到家,方才还和闺蜜霞之丘一起去买了份新出的点心。
“诗羽也来了,倒是有一阵没见了。”
夙夜有些意外,开门的人竟然是霞之丘诗羽。
“怎么,不欢迎我?”
她倚在门框边,双手轻轻环在胸前。一袭黑底缀着朦胧白纱的连衣裙,衬得身形窈窕;超薄的吊带丝|袜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慵懒而侵略的美。
傍晚的光斜斜掠过玄关,将她侧脸的轮廓描得清晰:睫毛长而密,鼻梁挺拔,唇角天生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她顺手理了理垂在肩上的黑发,发梢在光下泛着幽蓝的润泽。
她向来便是如此,从小便是人群中无法忽视的存在。
“听说有人又逃课了?”
她微微挑眉,话音里带着三分轻快的调侃。她当然清楚夙夜不是寻常人——可学校与老师却不会因此网开一面。照这样下去,说不定等她们都毕业了,这位还得为学分发愁呢。
“饶了我吧……逃课也不是我情愿的。”夙夜苦笑着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随后语气温和下来,“当然欢迎你来,诗羽。”
夙夜称得上朋友的人本就不多,加上英梨梨与诗羽这层关系,他怎么可能拒绝她的到来。
听见夙夜这么说,霞之丘诗羽才扬起一抹满意的笑。她侧身引他走进客厅,顺手提起桌上印着精致logo的点心袋,朝他递了过去。
“算你还会说话……奖励你的。”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的调侃,“栗子蒙布朗,糖度减半的版本——应该更合你口味吧?”
比起深受西洋影响、习惯把甜点做得齁甜的本地口味,夙夜对点心最高的赞誉,向来只有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