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无法确认那是否是对方的舌头,但夙夜斩断触手后,对方显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整个身躯剧烈痉挛,扭曲成一团。
“既然这么痛苦……就让我来帮你解脱吧。”
夙夜身形一动,踏步上前。步伐所过之处,涡风流转的残影仍未散尽。地上那团扭曲的兽化者已无力闪躲,螺纹手杖直贯而下,将其头颅如肉丸般牢牢钉死在地面。
他本以为这头突然出现的兽化者,不过是随着旋转楼梯的机关转动,从某个暗处意外脱困的个体罢了。
可惜,他想得太简单了。
当夙夜从三层再度下行,沿着旋转阶梯一路来到大厅入口时,脚步不由得停住了。他站在楼道与大厅相接的平台上,眼前景象几乎令他窒息。
整个大厅,明明之前已被彻底清空。
可此刻,里面竟密密麻麻挤满了那种身穿拘束衣、双手被缚的兽化者——数量之多,远超想象,粗粗一瞥,便有不下二十之数。
“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游戏里过场刷新地图,怎么可能凭空冒出这么多兽化者?它们之前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夙夜实在无法相信,自己先前的搜查会遗漏如此巨大的空间——足以容纳这么多怪物隐匿其中,竟连一丝动静都不曾发出。
还是说……这些兽化者,本就是治愈教会有意留在研究大楼里的“守卫机关”?
以这种怪物的攻击方式来看,一旦夙夜踏入大厅惊动它们,恐怕瞬间就会被从四面八方射来的触手贯穿,如同一个被扎漏的浇水花洒。
倘若只有三四个,他大可在平台上从容点射,稳稳解决。
可眼下大厅里的数量……
他随身携带的水银子弹,根本不足以应对这么多目标——更何况,之前已经消耗了几发。
“要是带了燃烧瓶来……这下可真是大丰收了。”
行动迟缓,不易躲闪。
对火焰而言,岂不是最上等的柴薪。
若要将脑液交给艾德琳,就必须清理掉大厅里那些缓缓爬行的“大头”。
虽说得动用枪械并不划算,但夙夜也不是全无他法。
面对如此密集的敌人,用奥术来清扫再合适不过。反正交付脑液后,他便打算结束今晚的梦境探索,好好休息一番,倒不必过于吝惜精神力的消耗。
夙夜扣动螺纹手杖的机关,杖身应声分裂,化作一截锋利的链刃。他将链刃的尾坠自平台垂入下方大厅中央那滩积水中——水波晃动处,至少挤着五六只爬行大头。
倘若奥术运用得巧妙,这一击便足以将它们尽数解决。
电鱼可比钓鱼有趣多了——省时省力,效率却惊人得多。紫蓝色的电弧自夙夜掌心迸发,顺着金属制成的螺纹手杖疾走而下,直窜入大厅中央那滩积水。
霎时间,“滋滋”的电流声密集响起,水面蒸腾起一片稀薄的白雾,道道电光随着波纹四散跃动。而水坑中那几只爬行大头,已然浑身僵直,活像一只只被电麻了的青蛙。
电流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
当夙夜收回螺纹手杖时,水坑里那些爬行大头已相继扑倒,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空气中,悄然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仿佛肉汤被煮开的气味。
水坑里的动静似乎引起了周围其他爬行大头的注意,它们纷纷朝着水坑的方向缓缓爬近。不知是厌恶潮湿,还是出于某种本能,它们并未直接踏入水坑,只是在外围停下。
很快,水坑边缘便密密麻麻围上了一圈。
果然,爱凑热闹的习性,是刻进生物骨子里的。
可这些大头不肯下水,便无法再借水导电一举歼灭。虽然大范围奥术仍能应对眼前的局面,可那种攻击方式,始终难以精准锁定每一个目标,耗费的精神力将超乎想象。
夙夜双手高抬,身侧随即漾开无形的奥术波动,宇宙般的深邃景象在其中隐现。点点星光迅速浮现,紧接着,如陨星般朝四面八方坠落。
大厅中顿时炸开一连串的轰响。爬行大头的身影不时被气浪掀起,甩向半空,又在接二连三的爆炸中变得支离破碎。
一些生命力格外顽强、或是未被直接命中要害的爬行大头,在被气浪抛上半空时,顿时找到了那个让它们变成空中飞人的元凶。
从飞起到落下,不过一瞬。
反击,就在这一瞬之间开始了。
当一只仅剩上半身的爬行大头被气流掀飞、重重砸在平台外侧的护栏上时,它那被压得扁平椭圆的大头猛然绽开——五六根触手如铁树裂枝般,朝夙夜劈头刺来。
原来它们并不只能吐出一根触手.看样子,那东西或许根本就不是由舌头变异而成的。
夙夜没料到,这些爬行大头竟能在被炸飞的同时,不顾一切地发动反击。幸好平台空间尚可,中央又立着一根粗大的支柱。他身形一晃,倏地闪至柱后。
触手虽是血肉,却如金属长矛般锐利,深深扎进木头柱身之中,没入足有三寸之深。要知道,用以构筑屋舍、尤其是充当承重柱的木材,绝非寻常软木,而是质地致密的硬木。即便用利斧猛劈,也难以一击凿入如此之深。
但攻击并未就此停止。
几乎在同一刻,另外两只尚在半空挣扎的爬行大头也朝他的方向射出触手,方向不一,速度却都快得惊人。夙夜贴柱旋身,一根触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在柱身上刮下一堆木屑。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反手挥出螺纹手杖。
寒光如弧,贴着巨柱表面横扫而过。那些扎进柱中的触手还未来得及收回,便被齐根削断。断口处喷溅出浑浊的污血,而失去了支撑的几只爬行大头,也接连重重摔落在地。
夙夜从柱身后踏出半步,螺纹手杖垂在身侧,杖身的末端犹自滴落着粘稠的体液。
大厅里暂时安静了片刻。
只剩下远处尚未死透的怪物,仍在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哑的抽搐声。
一番近乎蛮横的狂轰滥炸之后,大厅中的爬行大头虽未尽数死绝,幸|存者也已是气若游丝,多半只余残喘,再无反击之力。
夙夜立于旋转楼梯的平台上,仔细逡巡片刻,确认没有装死的狡诈之徒后,才缓步走下阶梯,对着那些半死不活的残躯一一补刀。
直到最后一个爬行大头的颅壳被砸碎,他才脱力般跌坐在地,用食指和拇指重重按捏着鼻梁,试图驱散脑海中不断加重的昏沉感。
接连施展奥术,尤其是最后那连续七次『遥远的呼唤』,看似威力堪比集束导弹,却已将他逼至精神力几近枯竭的边缘。若非意志早已在漫长的猎杀中磨砺得如同钢铁,他怀疑自己此刻或许已经倒下,陷入无法醒转的深眠。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耳畔仍有幻听般的嗡鸣在隐隐作响,视野边缘也漂浮着零星的光斑——这都是透支精神力的典型征兆。
好在,大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浓郁的血腥与焦糊味混杂在空气中,地面散落着残肢与黏浊的体液。夙夜歇了片刻,勉强撑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只封装着脑液的玻璃瓶。瓶身仍有余温,内部的脑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牛奶般的色泽,其中的组织微微搏动,仿佛仍有生命。
该去见艾德琳了。
他扶着一旁的墙壁,慢慢站直身子。视线还些许摇晃,但意识正逐渐从那种虚脱般的涣散中聚拢回来。他扶着墙面缓缓行走,在大厅的一角,那正是艾德琳所处的房间。
“有人吗?有人在吗?有人可以帮忙吗?我需要帮助。我一直在努力,但那个声音在渐渐变小……”
夙夜搭在门把上的手微微一顿。还未推门,就听见艾德琳焦躁中带着几分虚弱的叫唤。
得亏那些爬行大头不会开门,否则以她这般毫无遮掩的动静,恐怕早被扎成蜂窝了。
“距离我上次把脑液交给你,才过去多久?”
夙夜轻叹一声,推门而入。
“有人在吗?你是我在等的那个人吗?求你了,我需要脑液。那个粘稠的声音正在快速离我而去。求求你,给我脑液吧。”
一听见夙夜的动静,艾德琳的声音骤然绷紧,透着近乎失控的急切。或许是因为上一次的索取曾被满足,她此刻的渴望显得更加贪婪、更加不容拒绝。
夙夜强打精神,取出那罐微微搏动的脑液。东西虽然确实被他带回来了,但在交给她之前,有些话必须说清。
不过,以艾德琳在这座研究大楼里待的时间,她恐怕早有机会亲眼见证,其他人是如何一步步沦为那种只剩一颗巨头的兽化者的吧。
“起初我并不清楚这些脑液的用途,以及代价。”夙夜声音沉缓,“但我用它做了次实验……就在另一个兽化者身上。它在我眼前,只用了短短几分钟,就从一具人形坍缩成了一颗球。”
他略作停顿,像是要让那句话的重量完全落下。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继续服用,那就是你将来的模样。我不明白那‘水声’究竟有何魔力,能让你如此执着……但我劝你,最好离这些东西远一些。”
“我必须……必须听到那个声音。它是我的唯一,在指引着我。”艾德琳的声音陡然绷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没有它,我就会变回从前的自己……回到那段苍白无力的日子里。”
面对如此决绝的回答,夙夜沉默了片刻。
手中的玻璃罐传来微弱的温热,像是某种活物的血液。他知道,一旦将它交出,艾德琳会毫不犹豫地饮下——哪怕代价是彻底失去人的形态。
“即使变成一颗失去理智,只知道追逐水声的头颅,你也无所谓吗?”他最后问道。
“需要在意吗?”艾德琳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混着颤抖,“那不是欲望,是方向。在这座永远昏暗、永远回响着惨叫的楼里……没有方向,才是真正的疯狂。”
她伸出双手,那双手在昏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瘦削。
“给我吧。无论变成什么——至少我还能‘听见’。”
夙夜看着她近乎乞求的眼神,终于将玻璃罐递了过去。他明白,对方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