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阴冷和垃圾的腐败气味,像一层黏腻的膜包裹着高坂贡。瞬移带来的空间扭曲感尚未完全从骨髓中消退,叠加在身体原有的、难以启齿的酸痛和疲惫之上,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里,虚浮而沉重。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喘息都扯着腰腹间那片持续散发隐痛的区域。
逃出来了。这个念头只带来片刻如释重负的空白,随即被更庞大的空虚和茫然吞噬。魔力近乎枯竭,身体状态糟糕,而身后的“家”已成了必须远离的险地。杏子随时会化作追索的风暴。
去哪?能去哪?这个问题在空乏的脑海中空洞回响。麻美学姐、小圆、沙耶香……一张张面孔闪过,又被他迅速否决。不能将危险引向她们。吞噬魔女,获取悲叹之种,补充魔力,是眼前唯一清晰且迫切的路。但感知体内那近乎干涸的魔力池,连寻找魔女都显得困难。
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胃部因饥饿和紧张阵阵抽搐。街角一家咖啡馆暖黄的灯光,在午后略显清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诱人。他需要坐下,需要一点热量和糖分,让几乎停转的脑子重新运作。
他推开门,门铃轻响。咖啡的醇香和暖意包裹上来,稍稍驱散了四肢的寒意。店里人不多,他点了最便宜的黑咖啡和一份简易三明治,接过时指尖的微颤泄露了身体的虚弱。
他端着托盘,目光扫过店内。靠窗的好位置已有人,里面靠墙有一张双人小桌空着。他像避开风暴的船只想找一处临时锚地,几乎没有犹豫地走过去,放下托盘,几乎是跌坐进那张坚硬的木椅。
椅背硌着酸痛的肌肉,但他顾不上了,先拿起水杯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小口啜饮着滚烫苦涩的黑咖啡,试图用这刺激压住身体的疲惫和混乱的思绪。三明治味同嚼蜡,但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必须补充体力。杏子此刻在做什么?
发现空无一人的房间,那根断裂的细链……他几乎能想象她眼中风暴汇聚的样子。时间,像指间沙一样飞速流逝。
就在这时,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抱歉,打扰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音色清澈,语调平稳。
“其他地方似乎没有空位了,可以和你拼个桌吗?”
高坂贡从自己的思绪中有些迟钝地抬起眼。
面前站着两位少女。说话的是稍前一位,白金色的长发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柔和地垂在颊边。她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和同色系的长裙,姿态娴静,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硬壳书。颇有一副大家小姐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一种清透的、近乎冷冽的绿色,像初春尚未解冻的湖心,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他,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求意味,并无过多情绪。
很奇怪的组合。但高坂贡太累了,警戒心在极度的疲惫和后续的压力下有些麻木。他只想快点吃完,快点离开。而且,拒绝显得更不自然。
“……请便。”他声音沙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咖啡杯,不再多看。
“谢谢。”白金发少女礼貌地颔首,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将书轻轻放在桌角。深色卫衣的少女则沉默地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依旧没什么存在感,只是那帽檐的阴影似乎微微转向了窗外。
短暂的安静,只有高坂贡吞咽食物和咖啡店低回的音乐声。
“这里的咖啡,味道似乎偏苦一些。”白金发少女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不经意的搭话。她面前也放了一杯红茶,但她没有动。
高坂贡动作顿了一下。他不太想进行任何无意义的社交,尤其在这种时候。“……还行。”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必须尽快离开。
“是吗。”少女轻轻应道,不再说话,目光似乎落回自己带来的书上,但高坂贡总觉得,那平静的视线偶尔会若有若无地掠过自己,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好像他在观察自己,谁知道呢,也许是目前自己没怎么洗头洗澡,比较“引人注目?”
他没多想就很快吃完了最后一点食物,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带来些许虚假的力量感。他站起身,拿起托盘。
“多谢。”他对着空气般说了一句,算是告别,便径直走向回收处,放下东西,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了咖啡馆。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去看那两位拼桌的少女,也将那丝细微的异样感暂时抛在脑后。他有更要紧的麻烦。
室外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稍振,但身体的疲惫和魔力的空虚感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他辨明方向,朝着远离这片相对繁华街区的方向走去,准备寻找那些传闻中阴暗的、可能滋生魔女的角落。
刚拐过咖啡馆所在的街角,走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支路,一个纯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路灯的灯罩上。
“下午好,高坂贡。”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高坂贡的脚步猛地刹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路灯上那团熟悉的白色,那对即使在白天也仿佛倒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红色眼眸。
丘比。
它看起来和之前被他拧断脖子时一模一样,皮毛洁白光滑,姿态悠闲,尾巴轻轻摆动。仿佛之前那场血腥的“击杀”从未发生,或者只是发生在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个体身上。
高坂贡盯着它,最初的惊愕过后,一种混合着荒谬、了然和冰冷厌恶的情绪缓缓涌上心头。是啊,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一次性就杀光。
它们就像某种程序,或者更令人不快的存在,清除一个,会有新的“单元”带着相同的记忆和目的出现。昨晚的爆发,与其说是解决了一个敌人,不如说只是暂时清理了眼前的障碍,却也更清晰地认识到了这种存在的麻烦本质。
丘比似乎并没有把前些天晚上的事情说出来,就好像没什么影响一样……而是平淡的时候,问起了他的状态:“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丘比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
“魔力水平异常低下,情绪波动残留明显,且正在被追踪。需要帮助吗?”
帮助?高坂贡几乎想冷笑。但它的话提醒了他。追踪……杏子。而丘比,这东西虽然危险,但在某些方面,确实堪称“高效”。
“……你知道附近哪里有‘那种东西’吗?”他直接问,声音冷淡。他需要悲叹之种,越快越好。
丘比似乎停顿了极短的一瞬,这样思考,但是笑着对他说道。
“前方一点五公里,旧城区边缘的废弃游乐园,检测到持续的、符合魔女结界特征的异常空间波动。强度适中,疑似为新生成或力量未完全恢复的个体。”
旧游乐园……高坂贡脑中闪过那个地方的大致方位,人迹罕至,确实符合条件。他看了丘比一眼,没再说话,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丘比提供的信息暂时解决了定位的麻烦,至于它的目的……无非是观测、诱导,或者等待他再次“失控”。互相利用而已,至少在抵达目的地前。
他没有邀请丘比同行,但那个白色的身影轻巧地跳下路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如同一个沉默而诡异的白色幽灵。
走了约莫十分钟,穿过几条愈发冷清的街道,周围的建筑开始显得破败。
高坂贡刻意选择更偏僻的小路,试图进一步避开可能的追踪。然而,随着环境愈发安静,另一种异样感,却如同逐渐聚拢的薄雾,开始萦绕在他心头。
不是杏子那种狂暴、焦灼、存在感极强的追踪。而是一种更隐蔽、更恒定、如同精密仪器锁定的……注视感。
他看似目不斜视地走着,眼角余光却将周围环境的变化纳入心底。身后远处路口一闪而过的、仿佛无意中同向转弯的深色衣角?
侧方建筑二楼某扇一直紧闭、此刻却微微反光的窗户?还有空气中,那若有若无、极其稀薄,却与他体内残留的魔力性质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冰冷而有序的魔力感?
拼桌的那两位少女。
她们没有离开,而是在“跟着”他。不是紧追不舍的跟踪,更像是……保持距离的观测,或者说,等待合适的时机与地点。
丘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它只是安静地跟着,没有任何表示。
高坂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不,或许这两拨“麻烦”的性质截然不同。杏子是炽热而偏执的囚笼,而身后这若即若离的跟踪,则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的评估意味。
她们想要什么?也是像丘比一样,对他这个“异常”感兴趣?还是……别的?
他没有加快或放慢脚步,也没有试图突然拐弯甩脱——在魔力空虚、身体不适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可能适得其反。他只是继续朝着旧游乐园的方向走去,同时将大部分注意力从丘比身上收回,转而集中感知身后那如影随形的注视。
终于,破败的旧游乐园锈蚀的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扭曲的铁艺大门半开着,里面依稀可见褪色的旋转木马顶棚和倒塌的卡通雕塑,荒草蔓生,一片死寂。而在那弥漫的、普通人无法察觉的阴冷与扭曲感的中心,确实存在着丘比所说的“异常波动”。
就在高坂贡脚步踏上通往游乐园大门的、铺满碎石和杂草的小路时,身后那一直保持着微妙距离的注视感,忽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改变了性质。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在他来时的路中央,大约二十米开外,那两位少女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隐藏。
白金发少女手中的书不见了,她站得笔直,米色的衣裙在荒凉背景下显得格外洁净,也格外突兀。那双冰绿色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望向他,里面没有了咖啡馆里的平静或礼貌性的疏离,只剩下一种洞悉般的、带着复杂决断的凝视。
而她身旁,深色卫衣的少女已经摘下了帽子,黑色的短发下,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精致面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如同熔炼的黄金,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惊人,此刻正毫无感情地、牢牢锁定在高坂贡身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观察。
空气中,一丝极其细微、却锋利如刀的冰冷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并非针对魔女,而是明确指向他。
高坂贡看着她们,体内空乏的魔力传来不安的悸动。咖啡馆里那短暂的、看似偶然的拼桌,果然不是巧合。她们的目标,一直是他。
他迎着那双冰绿和熔金的眼眸,声音在空旷的废墟前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疲惫:
“看来……二位对我有点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