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坂贡醒了,但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恼火吗?当然。第二次了。被同一个人,用近乎粗暴的方式击倒、束缚。第一次是锁链,第二次是闷棍。这算什么?命运般的嘲讽?他心中腾起一股混杂着荒谬与怒意的火焰,但很快,这火焰就被更深的无奈和疲惫淹没了。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在力量、局势、甚至连自身状况都一团糟的时候。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杏子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劲,那种偏执的占有欲已经压过了她平日的暴躁和骄傲,甚至压过了基本的理性。硬碰硬,只会刺激她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先稳住她。他对自己说。至少,要弄清楚她想“谈”什么,要恢复一定的行动自由,要找到机会……联系外界,或者,逃出去。
他轻轻动了动被束缚的手腕,确认着捆绑的松紧和结构。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哥哥!你醒啦!”桃子雀跃的声音像一道光,瞬间打破了房间内凝滞的空气。她哒哒地跑进来,趴在床边,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毫无阴霾的喜悦。
“太好了!杏子姐姐说你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你还疼不疼?饿不饿?杏子姐姐熬了粥哦!”
高坂贡慢慢睁开眼,对上桃子纯粹担忧的目光,心中的冷硬不自觉地软化了一角。他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桃子……我没事。只是有点……没力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杏子姐姐说你要多休息!”桃子用力点头,像个小大人,“我去告诉杏子姐姐你醒了!”说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很快,脚步声再次靠近。杏子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和几碟清淡小菜。她换上了居家的便服,头发也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试图显得自然的笑容。但她的眼神,那双赤红的眼眸,在接触到高坂贡平静的视线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迅速垂落,落在了他手腕显眼的束缚上。
“你醒了。”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努力保持平稳。
“感觉怎么样?头疼吗?我……我煮了粥,你吃点东西。”
她没有立刻解开束缚,而是先小心地扶着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好枕头。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甚至有些僵硬,但足够仔细。然后,她才伸手,开始解他手腕上的布条——那是两条崭新的、印着可爱小熊图案的缎带,与她此刻故作镇定的表情形成一种怪异的反差。
“桃子很担心你。”高坂贡任由她动作,目光落在粥碗上升腾的热气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杏子解缎带的手指顿了一下。“……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她是个好孩子。”手腕的束缚解开,血液流通带来轻微的刺痛和麻痒。她接着去解脚踝的。
“你呢?”高坂贡问,依旧没看她。
杏子沉默了几秒,将解下的缎带紧紧攥在手心。“你不能离开我!懂吗?不允许,我不准你!”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却又混合着不容置疑的偏执。
“你觉得嗯我能拒绝吗?”
“不能!”
高坂贡终于转过视线,看向她。她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之前哭过,还是没睡好。他心中那点恼火和冷意,在这种复杂的情境下,竟有些无处着落。
“……先让我吃饭吧。”他最终只是这么说,移开了目光。
杏子似乎把这当成了某种默许,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端起粥碗,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我喂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高坂贡伸手去接。
高坂贡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妥协地张开了嘴。温热的粥滑入食道,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却也像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接下来的半天,在桃子面前,杏子表现得几乎像个最称职的“姐姐”和“照顾者”。她会询问高坂贡的需要,会陪桃子玩,甚至会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
但高坂贡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时刻紧绷的神经,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如同实质的蛛网,他任何一个稍大的动作都会引来她瞬间的警觉。
这种表面平和下的高压,在夜晚降临时,达到了顶峰。
桃子入睡后,公寓彻底安静下来。杏子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沉默而坚定地走进了高坂贡的房间。
“你……这是做什么?”高坂贡靠在床头,看着她在床边的地铺上铺好被褥,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看着你。”杏子回答得直白,甚至没有看他。
“我怕你晚上不舒服,或者……又想偷偷做什么。”她说的“偷偷做什么”,显然不是指上厕所。
高坂贡无言以对。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加上杏子就在咫尺之遥,任何逃跑的念头都显得不切实际。他只能躺下,背对着她,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令人窒息的局面。
然而,睡眠并非庇护所。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带着熟悉气息的温热身体靠了过来,从背后,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手臂环过他的腰,收紧。腿也缠了上来,将他牢牢锁住。柔软的躯体紧密地贴着他的背脊,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他的后颈,带着洗发水的淡香和属于少女的、更隐秘的体息。
高坂贡身体瞬间僵硬。
“杏子……”他试图挣脱,声音干涩。
“别动……”杏子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带着梦呓般的模糊,却异常执拗。
“就这样……就这样待着……好不好?”她的手臂收得更紧,脸颊在他背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但是她的手却不老实……
“杏子,你要干什么。”
“嘿嘿,笨蛋木头,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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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坂贡是被阳光晒醒的。
不是那种温暖和煦的唤醒,而是眼皮上沉甸甸的、带着灼热重量的压迫感,强迫他从一片黏稠的黑暗深渊里挣脱出来。
高坂贡睁开眼,视网膜首先捕捉到的是天花板熟悉又陌生的纹理,然后,是全身席卷而来的、碾压般的酸痛和疲惫。
一种陌生的、钝重的酸胀感盘踞在那里,伴随着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类似过度拉伸后的隐痛,让他甚至不敢轻易挪动双腿。每一次呼吸牵动胸腹,都带来更深层次的乏力。
不是受伤的痛,而是……某种被过度使用的、耗尽后的空虚钝痛。
他躺在凌乱的床上,身体残留的感觉和脑海中翻腾的画面让他一阵阵发懵,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旁边,杏子已经不在了,但属于她的气息——汗水、洗发水,还有一丝极其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腻——依旧浓烈地充斥在空气里,混合着另一种更明显的、事后的暧昧气味,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客厅传来细微的动静,还有桃子清脆的、带着点疑惑的声音。
“……杏子姐姐,你的脸好红哦,是发烧了吗?”
在床上的高坂贡身体一僵,连那无处不在的酸痛都似乎被这句话暂时冻结了。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没、没有啦。”杏子的声音传来,比平时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餍足后的慵懒?但她在努力掩饰。
“可能是早上做饭有点热。桃子快点吃,要迟到啦。”
“哦……”桃子应了一声,勺子碰碗的声音清脆。但安静了没几秒,她又小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孩童纯真的担忧:“那个……杏子姐姐,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还是被欺负了呀?”
高坂贡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好像……迷迷糊糊听到你房间有声音……有点像在哭,又好像……在说什么……听起来很难过的样子……”桃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自己也觉得偷听不太好。
“还有……还有床好像在响……姐姐,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哪里痛?”
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高坂贡几乎能想象出杏子此刻的样子——面色潮红未褪,眼神慌乱地游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会怎么回答?承认?编造一个谎言?还是……
“啊……那个啊。”杏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出乎意料地,竟然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虽然那笑意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桃子听到啦?没事的哦,姐姐没有被欺负。”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哄骗的意味:
“是姐姐……做噩梦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梦里有大怪兽想欺负姐姐,但姐姐很厉害,一直在跟它打架,所以……就不小心发出声音了,还把床弄得有点响。吓到桃子了吗?对不起呀。”
“啊,你这说的是实话吗……”
“真的吗?”桃子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哪是哥哥呢?”
“……嗯,那家伙睡得很死了,哈哈嘿嘿……”杏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又迅速抬高。
“不过姐姐把怪兽打跑了!所以现在没事了!桃子不用担心,快吃吧,鸡蛋要凉了。”
“杏子姐姐好厉害!”桃子的担忧似乎被这个“英雄打怪兽”的故事驱散了,语气重新变得雀跃。
“我能不能跟哥哥说道别啊?”
“哥哥……他累坏了。”杏子的声音飘过来,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某种隐秘的、心照不宣的意味,让躺在里间的高坂贡耳根一阵发热。
“所以我们在外面要小声一点,让他多睡一会儿,好不好?”
“好!”
接下来的声音模糊下去,似乎是收拾碗碟、穿鞋、准备出门的声响。高坂贡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身体的钝痛清晰地提醒他昨夜发生的真实,而门外那番扭曲真相的对话,更让他感到一种荒诞至极的无力。
用“打怪兽”来解释……真有你的。
“应该跑吗?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自己要不要就从了吧……毕竟杏子也只是想要个家,不是吗……不行不行,不能趁人之危。这个是不正确的……”
玄关传来开门声,打断了高坂贡的思绪……桃子和杏子道别的声音,然后是门关上的轻响。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
但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多久。轻微的脚步声朝着卧室而来,停在门口。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高坂贡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仍在沉睡。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停留了许久。然后,脚步声靠近床边。微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过来,极轻地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背,带着试探和某种贪恋。
他没有动。
手指停留了片刻,慢慢收了回去。他听到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叹息。
“好好睡吧……”杏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羽毛扫过。
“今天晚上,不。以后的每天晚上……我还会好好陪着你的。”
脚步声远去,带上了卧室的门。但没有离开公寓的迹象,她似乎去了客厅。
高坂贡依旧闭着眼,身体的疲惫和酸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大脑却在冰冷的麻木中缓缓转动。
逃。这个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迫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