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细小的呜咽声憋在喉咙里。原因很简单,她只是想看看哥哥——那个躺在客房床上,因为后颈遭受重击而昏睡不醒的高坂贡。她踮着脚,手指刚碰到门把,就被一只更快的手用力按住了。
“可是……哥哥他……”桃子仰起头,大眼睛里蓄满了水光,“他脸色好白……杏子姐姐,哥哥真的没事吗?你昨天背他回来的时候……”
“我说了没事!”杏子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焦躁和恐慌。她昨晚一夜没睡,守着昏迷的高坂贡,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可当桃子用担忧纯粹的眼神望着她时,那股自我构筑的堤坝便开始松动。
“他只是累了,在睡觉。”杏子别开脸,语气生硬。
“去客厅玩,不许再靠近这个房间。”
“我只要看一眼……”
“我说了,不行!”
或许是语气太重,或许是手上的力道没收住。桃子被她猛地往后带了一下,踉跄两步,眼中的委屈和恐惧终于决堤。她没再争辩,只是用力甩开杏子的手,转身跑出了家门。
“桃子!”杏子心脏一缩,下意识追了两步,又猛地回头看向紧闭的客房门。短暂的挣扎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神经。最终,对桃子独自跑出去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抓过外套,来不及换鞋就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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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街道阳光还算暖和,但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桃子并没有跑远,她走到一个街心小公园,坐在冰凉的水泥秋千上,低着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落叶。孤单和害怕像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
“迷路了吗?小妹妹。”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很轻,很温和。
桃子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两个身影。站在稍前方的是一个看起来像初三年纪的女孩,穿着素雅的长裙和米色针织开衫。
她有着近乎白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眼眸是某种清透的、罕见的绿色,像早春森林里最深的潭水,此刻正微微弯着,带着一种沉静而疏离的关切。
而稍后一步,几乎隐在前者影子里的,是另一个少女。她个子略矮,穿着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
但当她因桃子的抬头而略微抬起脸时,帽檐阴影下倏然闪过一抹非人的、纯粹而冰冷的金色——那是她的眼睛,如同熔炼的黄金,锐利得让桃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我没有迷路。”桃子小声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只是……出来一下。”
“看起来不像‘一下’呢。”
白金发绿眼的少女走近两步,在她旁边的另一个秋千上坐下,姿态优雅自然。她没有靠得太近。
“和家人闹别扭了?”
桃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杏子姐姐……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哥哥他……”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口。
“哥哥?”少女的绿色眼眸微微动了动,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她怀中抱着一本硬壳的旧书,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封面。
“看来是很重要的家人。让他担心可不好哦。”
“我才没有让他担心!”桃子着急地辩解。
“是杏子姐姐不让我看他!哥哥他……他好像生病了,一直睡觉,脸色好难看……我想看看他都不行……”说着,委屈又涌上来,眼圈再次红了。
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深色卫衣少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帽檐下,那双黄金般的眼眸瞬间锁定了桃子,目光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评估的锐光,但很快又收敛下去,恢复成冰冷的平静。
白金发少女抬起手,仿佛安抚空气般轻轻向下按了按,一个微小而默契的动作。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桃子脸上,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朋友有点怕生。看来你家里确实有些令人担心的情况呢。不过,随便跑出来,万一遇到坏人,或者让真正关心你的人找不到,他们会更焦急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桃子,投向公园入口的方向,又很快收回。
“这样吧,我们陪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如果没有人来找你。”
她指了指公园对面街角的建筑。
“那边有个交番,我们可以去那里,让警察叔叔帮你联系家人,好不好?总比一个人在这里安全。”
她的提议合情合理,充满善意。桃子心里的抵触消减了一些,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桃子!”
杏子气喘吁吁地冲进公园,额头上带着细汗。当她看到桃子安然无恙地坐在秋千上,旁边还坐着两个陌生的少女时,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她的目光扫过有一股大小姐气质的白金发少女,落在那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深色身影上时,某种属于魔法少女的本能让她背脊瞬间绷紧。
“杏子姐姐!”桃子看到她,下意识想跑过去,又有点怯怯地停住了。
杏子快步走到桃子身边,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带着审视看向白金发少女:“你们是……?”
“只是路过,看到这孩子一个人似乎很困扰的样子。”
白金发少女从容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容得体而清淡。她绿色的眼睛平静地迎上杏子的审视,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多情绪。
“正想着如果没人来寻,就带她去交番呢。看来您就是她的姐姐了?太好了。”
她的态度自然大方,看不出任何破绽。杏子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但心底那丝莫名的异样感并未完全散去。她点了点头,生硬地道谢:“……谢谢。桃子,跟人家道谢,然后我们回家。”
桃子从杏子身后探出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不客气。”白金发少女微微颔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杏子,又很快移开。
“那么,不打扰你们了。请小心,别再让妹妹一个人跑出来了。”
说完,她转身,对身旁的深色卫衣少女轻声说了句:“我们走吧。”声音轻柔。
少女身旁的黑发少女默不作声地跟上,两人并肩,很快消失在公园另一侧的小径尽头。那个深色身影在离开前最后一瞬,似乎极其短暂地回了下头,帽檐下的阴影仿佛正对着杏子的方向。
杏子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那种心悸的感觉毫无缘由地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是错觉吗?那个白金头发绿眼睛的女孩……还有那个戴帽子的……
“杏子姐姐?”桃子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唤道。
“我们回家吧……我、我以后不乱跑了。”
杏子回过神,低头看着桃子怯生生的脸,心一软,蹲下身,语气放缓:“……嗯,回家。但是桃子,要听话。”
牵着桃子温热的小手往家走,杏子却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些发冷。刚才那两个人……真的只是偶遇的好心人吗?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不祥的联想。当务之急,是回去守着高坂贡。
她握紧了桃子的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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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公园的几个街区外,僻静的河堤旁。
手持旧书的少女停下了脚步,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她绿色的眼眸深处,似乎倒映着某些不断闪烁、破碎又重组的画面残影——燃烧的城市、崩塌的天空、无尽扩散的灰色虚无,以及虚无中心,一个模糊却散发着令她灵魂都感到冻结的“异常”波动的身影。
“织莉子。”身后传来低沉的女声。深色卫衣的少女已摘下帽子,黑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动,那双熔金般的眼眸正清晰地看向她,里面没有任何疑问,只有绝对的专注和等待指令的沉静。
美国织莉子没有立刻回应。她纤细的手指用力按住怀中旧书的硬壳边缘,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几秒钟前,就在那个红发魔法少女牵着妹妹离开时,一幅清晰却极其短暂的画面,猛地刺入了她不断预读的“未来”之流——不是预知中那个妹妹早已死去的“既定”,而是活生生的、被好好保护着的、会哭会跑的小女孩。
那个叫“桃子”的女孩……应该已经不存在了才对。在她看到的绝大多数“可能性”里,那孩子早已是促使红发魔法少女蜕变或崩溃的一个悲伤注脚。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一个指向性的路标。
而这个变数,毫无疑问,与她们寻找的那个“源头”、那个在她预视中屡次与“灭世”画面紧密纠缠的“异常存在”,直接相关。
“里香。”织莉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比平时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转过身,看向吴纪里香,绿色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确认目标的锐利,有面对未知的警惕,但最深的,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冰冷清澈。
“我们找到‘征兆’了。”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那个红发女孩的家。‘他’就在那里。状态比我之前惊鸿一瞥到的还要……难以界定。不仅扰动了命运的流向,连早已注定的‘死局’都被覆盖了。”她脑海中再次闪过桃子活生生的脸,以及红发少女身上那种混乱却强烈的守护欲,这守护欲的对象显然不止妹妹一人。
吴纪里香静静听着,黄金眼眸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有等待。
织莉子轻轻吸了一口气,河畔的风吹动她白金的长发。她望向城市远处那片普通的住宅区,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
“预视中的画面……没有改变。”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却更加决绝,“那些燃烧的、崩塌的、归于虚无的景象……‘源头’依然指向那里。为了多数人的正义,为了可能存在的未来……”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再次抚过书壳,仿佛从中汲取某种力量或确认。
“……我们必须找机会,清除这个‘异常’。”她终于说出了那个词,那个决定。“在他彻底苏醒,或者其影响进一步不可逆转地扩散之前。”
吴纪里香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询问,没有质疑。织莉子的判断,就是她的方向;织莉子的决定,就是她的意志。
“需要制定计划。”织莉子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同伴,眼神恢复了大部分的冷静与温柔,但深处那抹为了“大义”而生的冰冷决断,依旧清晰。“那个红发魔法少女是个变数,也是障碍。她的状态不稳定,但正因如此,可能更加危险。我们需要更谨慎地观察,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不能贸然行动,惊动目标或引发不可控的冲突。”
“明白。”吴纪里香应道,声音平稳无波。“我会跟紧,保持距离观察。需要时,清除障碍。”
“嗯。”织莉子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河对岸的城市。“走吧,里香。在‘他’醒来,或者下一个‘画面’变得更具决定性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准备要做。这片区域的‘未来’,正在变得混沌……而我们,必须为它拨回正确的轨道。”
两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沿着河堤渐行渐远。白金色与黑色的身影,逐渐融入城市边缘黯淡的天光之中,如同两道悄无声息滑入水底的暗影,带着明确的目的与冰冷的决意,开始为一场尚未发生的“清除”,编织无声的前奏。
只有杏子牵着桃子回家的路上,那股莫名的心悸与寒意,如影随形,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