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子没有落下。
在最后一刻,杏子的动作僵住了。她瞳孔中的锁链环扣停止了旋转,脸上的癫狂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刚从一个漫长的梦中惊醒的表情。
她看着躺在瓦砾中、满身伤痕和血迹的高坂贡,看着自己抬起的、属于怪物的蹄足,看着周围这片被他们的战斗摧残得一片狼藉的废墟。
“……欸?”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困惑的音节。
然后,半人马形态开始崩溃。暗红的甲壳和锁链纹路如同退潮般从她身上剥离、消散,四条后肢收缩、合并,变回人类双腿的形状。她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变回普通的魔法少女形态——不,连那身战斗服装都在变得透明、消散,最终只剩下日常的便服。
“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在颤抖。
高坂贡忍着全身的疼痛,慢慢从瓦砾中坐起来。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和此刻巨大的恐慌与自我怀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安静地洒在这片废墟上。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更显得此地的死寂。
良久,杏子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不再是那种疯狂的赤红,而是哭肿的、布满血丝的红色。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破碎不堪。
“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她跪在地上,一点点挪过来,伸手似乎想碰触他身上的伤口,又在半途停住,手指蜷缩起来。
“害怕你离开……害怕你眼里再也没有我……害怕我又变成一个人……”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尘土里。
“爸爸走了……妈妈走了……你和桃子是我最后的家人了………”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对那么多人笑……为什么你身边永远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我不能是你唯一看着的那个……我只是……只是想要一点点……更多一点……”
她终于伸出手,抓住了高坂贡的衣角,抓得指节发白,像是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呐,贡……高坂君……”她仰起脸,泪水模糊了妆容,那张总是倔强嚣张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脆弱和哀求。
“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身体向前倾,额头轻轻抵在高坂贡没有受伤的右肩上。这个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依赖。
“我都叫你不要离开我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让我孤零零的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变成断续的呜咽。
“明明只要你乖乖……只要你乖乖待在我的身边,我就什么都不会对你做的……我可以忍耐的……我可以不去看你和别人说话……我可以装作不在意的……”
她抬起一只手,颤抖地抚上高坂贡的脸颊,指尖冰凉。
“所以……拜托你了……再多多考虑我的事情吧……”她的眼神空洞而渴望,像是在透过他看着某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这告白不是甜蜜的,是绝望的。是溺水者将施救者一起拖入深渊的恳求。
高坂贡僵硬地坐着。杏子的重量压在他肩上,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料,她的话语一句句敲打在他早已混乱不堪的心上。
他该说什么?
说“好”?然后呢?从此他的世界只剩下杏子的视线?切断和麻美、和小圆、和沙耶香、和仁美、和所有其他人的联系?扮演她专属的、不会离开的“家人”?
说“不”?然后看着她再次崩溃?看着她可能再次变成刚才那种非人的、疯狂的形态?或者更糟?
他疲惫地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麻美在夕阳下泡红茶时温柔的侧脸,小圆递给他创可贴时腼腆的笑容,沙耶香勾着他脖子大笑的样子,仁美在图书馆轻声细语讨论课题的专注……还有杏子——最初那个嚣张地讨要“债款”的杏子,笨拙地学着做家务的杏子,教桃子折纸时难得温柔的杏子,还有此刻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杏子。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或许,在最开始,在一切还没有变得这么复杂的时候,他只是……不想看见有人在他面前受伤。麻美孤独战斗时的背影,杏子失去一切时的绝望,或者是——避免那些早已习以为常的噩梦成真——都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他以为帮助别人是对的。他以为羁绊是温暖的东西。他像个拙劣的小说主角一样,被动地卷入一个又一个少女的人生,笨拙地想要做点什么,却从未想过,这份“好意”可能本身就是扭曲的种子。
当“被需要”变成了“被占有”,当“羁绊”变成了“锁链”,他才懵懂地意识到,感情从来不是可以轻松分装、平均给予的糖果。
而他自己……甚至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
“杏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杏子猛地一颤,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冀的光。
高坂贡看着她,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更多的幸福’和‘爱’。”
杏子眼中的光晃动了一下。
“因为我自己……可能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他继续说,语气疲惫而坦诚。
“我收留你,是因为不想看你流落街头。我救桃子,是因为不想看孩子死在眼前。我和麻美学姐、和小圆、和沙耶香、和仁美来往……是因为她们是朋友,是我日常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着肋下伤口的抽痛。
“我从没想过要当谁的‘唯一’。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那对我来说,太沉重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学生,会烦恼考试,会偷懒,会开愚蠢的玩笑,会搞砸事情……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去承担另一个人全部的幸福和人生?”
杏子的嘴唇开始颤抖。
“你说我们是家人。是的,在法律上,在事实上,我们暂时是。家人应该互相支持,互相照顾,但不是互相束缚,互相吞噬。”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杏子,你需要的,也许不是一个把你锁在视线里的‘贡’,而是一个……能让你自己站稳的世界。”
“我不要!”杏子突然尖叫起来,抓着他衣角的手猛地收紧。
“我不要什么世界!我只要你!只要你看着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好了好了,我不走我不走。那是不对的啦。”高坂贡轻轻安抚着她。
“不对?哪里不对?!”杏子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泪水汹涌。
“爱一个人想要独占哪里不对?!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哪里不对?!”
“如果那份‘独占’会让两个人都痛苦,那就是不对。”高坂贡说。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按住杏子抓着他衣角的手。
“杏子,你看清楚,现在的我们——你变成那副样子,我满身是伤——这就是你想要的‘永远在一起’吗?”
杏子呆住了。她看着他脸上干涸的血迹,看着自己造成的伤口,看着周围这片废墟。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高坂贡叹了口气,忍着痛,慢慢站起身,然后——向她伸出手。
“先起来吧。我们得处理伤口,然后……好好谈谈。”
(应该就这么过去了吧)
杏子愣愣地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月光下,那只手上也有擦伤和血迹,却稳稳地停在那里,等待着她。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握住,用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她踉跄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站稳。
这一刻,仿佛回到了某个平常的午后。他拉她起来,她抱怨着“不用你多事”,却又偷偷抓紧他的袖子。
杏子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细若蚊蚋。
“对不起……对不起……”
高坂贡沉默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个动作,和他安慰哭泣的桃子时,没有什么不同。
杏子感受着那轻拍的节奏,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和血腥气,感受着这一刻短暂而脆弱的平静。
然后,在某个心跳的间隙,在泪水再次涌出之前——
她动了。
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握着一截不知何时重新凝聚出来的、缩短的链枪枪柄,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精准地敲在高坂贡的后颈上。
“呃——!”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向前倒下,杏子接住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慢慢放倒在地面上。
她跪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昏迷的侧脸,伸手,极轻极轻地拂开他额前沾血的碎发。
“对不起……”她第三次说,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
“对不起。”
泪水滴落在他紧闭的眼睑上。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用锁链小心地捆住他的手脚。动作温柔,仿佛在包裹易碎的珍宝。
月光下,废墟中,红发的少女将昏迷的少年仔细束缚,然后将他背起,一步一步,朝着城市的方向,朝着那个她认定的“家”,蹒跚走去。
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