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璃缓缓睁开眼睛,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二十三分,指针不紧不慢地晃动着,发出富有规律的“滴答”声响。清晨的光瀑布般地倾泻在床上,让人久久不愿离开独属于此刻的温柔乡。
小璃光着脚跳下床,地板冰凉让其清醒不少,她轻轻拉开房门,看到客厅内的沙发上空空如也,深色的毯子被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压在上面,一切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仿佛昨夜那个蜷缩在上面的少年,不过是她做过的一场过于真实的梦罢了。
他们走了。
小璃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空了一块,像是被人偷偷挖走了。她走到沙发前,看见茶几上放着张普通的便签纸,纸上有几行圆珠笔字迹,写的很快,有些潦草:
小璃:
面很好吃,多谢款待啦!沙发睡起来也不错(虽然有点硬……)
我们有事先走了,看你睡得挺香的就不叫醒你了。
有什么事情的话就打这个号码吧:138XXXXXXXX(不过别随便打xd)
——零时
Ps:我买了点吃的放冰箱里了,算是住宿费。
小璃拿着纸条,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连最后那个画的十分夸张的句号都不放过。然后她跑到冰箱前,拉开门,发现里面摆着两盒鲜牛奶和一袋吐司面包,旁边还放着两个包好的饭团,最下面贴了张小便签:
超市买的,记得热一下再吃。
小璃呆呆地站在冰箱前,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取出来捧在手心里。
就在这时,客厅内的座机电话响了。
小璃被吓了一哆嗦,差点把饭团甩飞出去,她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赶紧跑进客厅去接电话。
“喂?”
“是小璃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沙哑声。
“我是张叔,你爸工地上的……”
小璃一愣,她记得张叔,去年过年那会儿他来找爸爸,临走前还给她塞了把糖。
“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张叔先是无奈地“啧”了声,接着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你爸爸……住院了,昨天下午干活走着走着突然就倒地上了,我们几个赶紧给他送到医院。”
小璃感到全身的血液“唰”一下消失不见,就剩下这幅冰凉的身躯了,她颤抖着抓住听筒,小心翼翼地问:
“爸爸……怎么了?”
“医生说是长期过度劳累,身体被透支得太厉害了,到处都是问题……反正后续治疗,可能需要很大一笔……”张叔的声音越说越小。
小璃的脑袋里嗡鸣一阵,后面的话没太听清。
“我……和‘妈妈’她们商量一下,我会想办法凑到钱的。”
挂掉电话后,她盯着电视机旁那张和爸爸的合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她冲回房间,胡乱地套上衣服,接着从抽屉柜里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里面是她攒了很久很久的零花钱,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小硬币,还有点之前妈妈寄给自己的生活费,她一直没舍得花。
她把所有的钱都塞进书包夹层,用一本旧课本压平,然后跑进客厅,抓起那张纸条,盯着那串号码看了许久。
“有什么事情就打这个号码找我吧~”
那个开光开朗的声音仿佛出现在耳边,似乎只要求助于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小璃握死拳头,不能再麻烦别人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任何义务要帮她,不要再得寸进尺了……
她背起书包冲出了家门,老旧的铁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回声在空荡的楼道内撞来撞去,过了很久才终于消失。
——滴答、滴答
上午十点,云江商业街。
咖啡厅的露天座位上坐满了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或低头划拉着手机、或举起来沉迷自拍。人群就像移动的海洋一样在广场内挤来挤去,到处都飘过香水与奶茶混合的诡异气息。
零时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人群的缝隙边,穿着一身悠闲的纯白袖衫,看起来就像是从学校刚刚放暑假的高中生,漫无目的地消磨着一个无聊的上午。
“让一下!!!”
一名男孩的叫声从后方传来,零时转头,正看到一个红色的气球忽上忽下的飘动着,后面跟着个正在追逐它的男孩。
他跌跌撞撞向前奔跑,只管看着前方的气球,一不留神——
“哇啊啊!”
他绊到块松动的地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了过去,最前面是地铁口的边墙,要是撞上去少说也是头破血流。
零时忙向前跨步伸手,在男孩额头即将与墙亲密接触的一瞬稳稳地抱住了他,男孩的冲刺戛然而止。同时,零时的另一只手不忘捏住那根飘走的红色气球。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快到周围的行人甚至没有注意这里差点发生了一起小小事故,只看到一名少年抱住孩子,手里还捏了根气球。
小男孩惊魂未定,站稳身子朝零时怯生生地伸出手,带着后知后觉的害怕说道:
“谢……谢谢哥哥。”
“给你。”
零时蹲下来,视线与小男孩齐平,他把气球线绕在男孩的手腕上,打了个简单的结,温柔地说道:
“这次拿稳了哦,别再让它飞走了。”
“嗯嗯。”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破涕为笑。
“谢谢!”
“小义小义!你没事吧!”一位年轻的母亲从人群中冲出,一把就将孩子搂进了怀里,上下摸索着检查有没有哪里受伤。然后抬起头看向零时,激动地答谢:
“谢谢您!太谢谢了,我刚低头看了眼手机,转眼他就不见了!”
“没事没事。”零时站起身,拍了拍灰,笑道:
“小朋友记得要牵好妈妈的手,街上人这么多,注意安全。”
年轻母亲又鞠了几躬道谢,这才拉着孩子匆匆离开,小男孩还不忘回头朝零时挥挥手。
“你还是老样子。”
清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像是冰晶冻结了空气。天草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旁,手里抱着两瓶饮料,脸上仍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什么叫老样子,我那叫见义勇为,助人为乐!该给我发奖才对,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讽刺呢?”
零时接过她递来的饮料,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
“你上次‘见义勇为’的时候,顺手打碎了临街商铺的橱窗玻璃,不知你还是否记得。”天草咲平静地说道。
“赔偿费全是从我的工资里面扣的,所以才导致咱们这个月只能以泡面度日。”
“那、那算是个意外吧?”零时被水呛到,猛咳嗽了两声,脸通红通红的。
“哦对,上次的上次你还……”
“好了不要再说了!”零时赶忙捂住她的嘴,让天草咲物理意义上的闭上了嘴。
“说点正事,现在几点了?”
“10:07,和你跟凯因大人约好的时间迟到了三十七分钟。”天草咲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一遍。
“哦,那不着急,让他再等会吧!”零时撇撇嘴,把喝空的饮料瓶精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老年人就该多点耐心,这对心血管好,总绷着弦容易爆炸。”
——
‘老爷子’发的地址在附近的一家白领公寓,零时找到对应的房间,门牌上清晰地写着数字“1703”,接着他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人是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经发白。他戴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刻板,看这气质可不像是公司的普通小职员,起码也得是什么高管级别的。
“你迟到了三十九分钟。”男人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起伏。
“来的时候堵车了,顺便还帮忙扶老奶奶过马路来着。”零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瞎编,侧身从男人身边挤了进去。
“老登,你这据点竟然升级了?比上次那间阴暗的地下室强多了,终于舍得给自己花经费了?”
男人没有接话,只是让出空间,等天草咲一柄走进来后才关上门。
公寓内是标准的样板间装修,宽敞明亮,旁边的落地窗隔断了商业街的喧嚣。家具很少,除了沙发、茶几、书架外……就连电视机都没有,很难想象这老爷子每天下了班后都在做什么。
“坐吧。”男人指了指沙发,自己则是坐在了旁边的一张扶手椅上。
天草咲走进厨房,桌上摆了套简洁的白瓷茶具,接着她拧开水龙头开始烧水。
零时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皮质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接着将外衣随手一脱扔在旁边,用力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叫都叫不动你。”男人开门见山。
“最近去哪了?”
“我能去哪?”零时翻了个白眼,姿态慵懒地瘫在沙发里。
“当然是去清理那些要命的阴影了。我说老登,你当我这是在玩游戏清每日啊,点点自动战斗就完成了?拜托我可是拿命在拼,上周才刚从沧海市赶回来,您不是不知道躲避灰塔的追查有多麻烦!”
“说起灰塔,真得多亏他们找的那些‘契约者’……”男人声音平稳,但零时听到了里面蕴含的一丝讥讽。
“原生阴影被消灭的干干净净,高纯度样本数据的获取难度呈指数级上升,我们目前获取的数据根本不足以支撑‘天启计划’下一阶段的开展。”
“哎哟我的老爷子!您就别和我发牢骚了。”零时摆摆手,一脸“又来了”的不耐烦表情。
“原生数据我每周至少都上传两到三个批次吧?哪个不是能量反应剧烈的一手货?就这还不够您和您后面那群人折腾的啊。”
“杯水车薪吧……”男人叹了口气。
“你知道,一小点的实验误差,都会导致‘天启计划’的……”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零时用余光看到他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近乎狂热与忧虑的复杂神情。
“况且灰塔那边又派人来搅局了。”
男人摘下眼镜,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块柔软的绒布,开始仔细地擦拭镜片。
时间很久,直到天草咲端着一壶沏好的茶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零时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捧起吹了口热气,头也没抬,满不在乎地回答:
“来就来呗,云江市又不是您家的后院,还不让人来旅游了?”
“据说这次派遣而来的队里有位和‘龙’搭档的契约者。”男人无视他的插科打诨,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气讲。
零时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挺直腰杆坐直了些,脸上的那份慵懒意味也淡了不少。
“嗐……”他吐了口气,接着又瘫回沙发背上,仰头看向天花板的嵌灯,吐槽道:
“我听说灰塔的契约者,都是被忽悠瘸了的亡命徒。把自己的命卖给一些古怪的存在换取力量,然后就像是‘填线娃娃’一样被送到最危险的前线。哦,没准哪天报应来了,他们还会被自己的契约人杀掉呢。”
他转过头,看向男人,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您拦了灰塔的列车,偷了人家的水晶,难道还想对方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让你拿走吗?”
“‘α’很重要,这你知道。”男人回答。
“所以呢?”零时挑眉,等待对方的回应。
“我需要你去处理他们……最好别让他们追查太深,最好是打断他们想要回收‘α’的想法。”
零时沉默了几秒,思考着……
“我妹妹。”他忽然开口,这次的声音是出乎意料的温柔。
“柒羽怎么样了?”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有趣的事情一样,嘴角微微上扬,不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接着又恢复了那般严肃的表情。
“你妹妹的状况很稳定。”他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然后滑动了几下屏幕打开张照片递了过去:
“最新的检测报告,所有指标都在安全阈值内,如果能保持这个趋势的话,想必她很快就能脱离险境了。”
零时接过手机,但却没有立刻看。应该说是,他不敢……犹豫了几秒后才鼓足勇气看向屏幕。
他越过那份冰冷的医疗报告,将视线定格在报告右下角那张小小的照片:
一个女孩儿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和他年纪相差无几,她闭着双眼,表情是沉睡的安宁。女孩儿的头发是神秘的紫罗兰发色,脸颊边还有丝未褪的婴儿肥,睫毛很长很长,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阴影。
柒羽,他的妹妹……因为童年的一起‘变故’,从此只能在这些仪器的帮助下维持生命,旁人都曾劝他放弃,但只有零时自己才知道,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只有她还算是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一束光。
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草咲无声的走来,给他的茶杯里续上热水。然后他才回过神,将手机递回给男人。
“我们约好的……我帮你收集数据,你把柒羽救活。但这有底线,我绝对不去干杀人越货的事。”零时的声音有些沙哑。
“当然。”男人揉了揉太阳穴。
“只需要你把他们赶走就好了,剩下的事交给‘天启教会’。”
“柒羽……”零时握死拳头,在心中祈祷。
“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