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璃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钥匙转动的同时带出一声“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请进……家有点乱请别在意!”小璃不好意思地让开门,然后从鞋架上拿下两只拖鞋。
房间不大,属于一眼便能望到头的类型:非常老式的两居室,家具陈旧且简单,不过收拾得非常整洁,可以说是一尘不染的程度。
客厅里的木地板擦得发亮,矮茶几玻璃透明像是全新的一样,最前方摆了台九十年代的‘大屁股’电视机,最上面则是悬着一个古典的时钟。
“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煮面!那个,电视的遥控器就放在茶几上!”
小璃像只欢快的鸟儿一样飞进厨房,不时便传出了‘哗啦啦’的流水声。
零时也不客气,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便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这东西对他来说还挺有年代感,就像是握住了自己的童年一样。
屏幕亮起,正播放着深夜档才会有的那种狗血韩剧,浮夸的哭喊声在房间内炸响,有些奇怪。零时不断地按下开关切台,心思完全不在电视上,他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这间房子,心里盘算着孩子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滴答、滴答——
指针转动的声音愈发清晰,天草咲忽然起身,指着零时说道:
“把‘那个’给我。”
零时“嗯?”了一声,接着把手腕上的橡皮筋取下来递给对方,轻声说:
“啊~你要这个干嘛?”
“呆着也是呆着。”
天草咲用橡皮筋束起头发,扎上马尾的造型,接着走进厨房,看向那个踮着脚尖,正忙碌的小小身影。
“我来帮你吧。”
“啊?不用啦,天草姐姐你才是客人嘛!”小璃连忙摆摆手。
“没事,多一个人也方便。”天草咲拿起一把青菜,走到水池边开始清洗。她的动作流畅且高效,没有一丝多余,水流被开到恰到好处,青菜在她指间翻转,每一片叶子都被其仔仔细细地冲洗。
小璃转头,面前的一幕让她目瞪口呆。
天草咲拿起刀,开始切葱花,动作之快好似有刀光闪烁,菜刀在砧板上发出富有规律的“哒哒”声。葱段在刀刃下化为均匀的碎末,每一粒都大小分明,这一全程甚至连她的呼吸都没能打乱。
然后是鸡蛋,沿着碗边轻轻一磕裂成两半,鸡蛋清与蛋黄完整地滑入碗中。天草咲用筷子搅动均匀,直到表面浮起细密的泡沫。
小璃看得忘乎所以,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才把她重新拉回。她赶紧把面条下进锅里,嘴上还忍不住惊叹:
“哇!天草姐姐你好厉害!”
天草咲把切好的葱花放进小碟子里,淡淡的回应:
“嗯……毕竟我的主职工作是女仆。”
——
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很快就被摆在了桌子上,汤色清亮,金黄的蛋花和西红柿点缀其间,翠绿的葱花浮在表面,香气扑鼻而来。
零时早就饿坏了,点头说了通感谢的话后就立马抄起筷子开吃。他可不会故作矜持,一阵狼吞虎咽咕噜咕噜不停,显然是饿坏了。
天草咲夹起面条,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幅度很小,只有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每一个动作都极为克制。
零时咽下嘴里的面条,抬头猫了一眼,小璃小口小口喝汤,眼神飘忽,似乎想起了什么。
“小璃,你平时就一个人住在这?”零时忍不住问道。
小璃“嗯”了声,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她低着头拿筷子慢慢搅动碗里面的面条,看着蛋花在汤里打转,沉默了许久。
“我爸爸……年轻的时候去北京打工,很拼的。”她终于开口。
“他送过快递,去餐馆里洗过碗,去工地上搬过砖……总之什么都干过。”
“后来他认识了我妈妈,她是北京本地人,家里条件蛮不错的,应该算是大小姐吧?”小璃停下筷子,叹了口气。
“我外公是中学老师,外婆是名医生。我爸爸说他们住的房子有我们整个小区那么大。”
“不过妈妈的家里人好像很看不起我爸爸,都觉得他是外地来的,没钱没势配不上妈妈。每次去他们家的时候,爸爸都被拿去和那些本地人比较。”
“他们结婚后就一直吵架,为了各种事情……钱啊、工作、还有我……”小璃笑了下,眉宇间似乎有种属于成年人的悲哀。
“后来他们离婚了……妈妈留在北京,爸爸带我回了河北的老家,就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他得出去工作养家,有时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把我托付给邻居的奶奶照顾。”
“有一次,他在工地上受了伤,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一个阿姨帮了他,后来他们结婚了……”
她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痛苦,语气艰涩,像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那个阿姨……就是我现在的‘妈妈’。她……她也有个女儿,比我大两岁,我叫她‘姐姐’。”
“‘妈妈’和‘姐姐’对我们父女俩挺好的,真的。”小璃刻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像是在强行说服自己一样。
“‘妈妈’会给我买新衣服,‘姐姐’也时不时带我出去玩。可是……那种感觉就是不一样。”
“家里很安静。”小璃咬着嘴唇,紧锁着眉头说。
“‘妈妈’从不工作,天天在家呆着,也不做家务,就只是看剧打麻将……爸爸则在外面继续工作,就算回家了也是累得倒头就睡。我们坐在同一个客厅里,却没人说话,她们聊着我听不懂的话题,我就像是……多余的那个存在。”
天草咲默默地将自己碗里那个形状完美的荷包蛋夹到小璃的碗里,没有说话。
小璃的眼角早已湿润,但却硬撑着没让它滴下来,她抹了把脸继续讲:
“后来我就和爸爸说想搬到这间老房子住,他死活不同意,说我一个人太危险了,可我一直坚持……最后他终于妥协了。”
“这里虽然老旧……可每当想起爸爸曾在这里长大,到处都是他的回忆……我就觉得,这里才像是个家。”她吸了吸鼻子,像在空气里找寻那些看不见的回忆。
她说罢,低头默默吃着已经发凉的面条。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老旧的挂钟滴答作响,这是屋子里最唯一持续的声响。昏黄的灯光下,三个背景迥异的少年们聚集在这张餐桌前,分享着一碗朴素却温暖的面条。
——
吃完过后,小璃抢着收拾碗筷,零时也没再坚持,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忙碌的小小身影。天草咲则是安静地帮忙擦拭桌子,收拾残余。
一切收拾停当,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两点。
零时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上脑子,他看了眼时间,迷迷糊糊地说道:
“咱们……怎么回去?”
“这个时间无论是公交还是地铁都已经停运了,打车……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天草咲擦了擦手道。
“唉……实在不行就骑车回去得了。”
“你们……住在哪里?”小璃小声问。
“云江商业街那边啦,就是络泰那块儿。”零时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骑自行车……大概一个小时到吧。”
“要不……在这里住一宿再回去?”小璃试探着提出建议。
如果是平时,她肯定不会同意让陌生人进家门的,况且还要留宿一晚。可眼前这两个人不仅救了她和‘妈妈’,还让这个总安静到可怕的老房子有了些许“活力”。
“啊?”
“不过家里只有两个房间……我爸爸那间应该……”
“没事!我睡沙发就行,让天草小姐和你睡一起就是了。”零时用力点了点头,与其这样昏迷不醒的骑一个小时车,他宁愿睡沙发,再说沙发也不差……
天草咲微微侧头,靠着零时的耳朵轻声说:
“零时……你当真不回去见他了吗?”
“又提那老家伙啊。”零时脸上摆出一副“又来了”的表情,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才不管那老家伙怎么想呢,说什么要复兴伟大事业,结果就是一直派人抢‘灰塔’的东西。现在倒好,缩在公司里面当白领了,我就在外边浪几天怎么啦?”
“特殊情况嘛……你看现在都几点了,难道你想回去住哪个破宿舍啊?”
他转向小璃,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势:
“拜托你啦!我明儿一早天刚亮马上就走,绝不留痕迹!而且你看,有我在你这不是睡得更安心,万一——哎哟!”
天草咲不动声色地踩了他一脚。
小璃看着零时那夸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轻轻点头表示不用那么着急走啦,反正第二天也不会有人检查,爸爸至少要到国庆才会回来。
“好吧,不过沙发很硬,而且没有被子,我去给你找条毯子吧!”
她转身从里屋抱出一条干净的毛毯和一只枕头,将其放到沙发上:
“枕头是新的……毯子可能有点薄……实在不行就把空调关上吧?”
“没事没事,我不怕冷。”零时拍了拍胸脯。
“不盖都行……”他小声嘀咕了几句。
天草咲没再提出意见,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祝你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