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炖汤的浓郁香气混合着暖意扑面而来,但希尔芙湿透的斗篷和凝重的脸色,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温馨。
坐在凳子上的梅露像受惊的小鹿般弹了起来,浅绿色的眼睛紧紧锁住希尔芙。莱特也立刻向前倾身,声音里压着紧张:“我说的……没错吧?”
“嗯。”希尔芙拉下湿漉漉的兜帽,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只低声应了一个字。这个音节却像一块冰,砸碎了房间里所有残存的轻松。
梅露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那……那我们是不是该马上去魔法协会报备一下?”
“明天吧,”希尔芙走到壁炉边,伸出手,让微弱的火焰烘烤着冰冷的指尖,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现在已经很晚了,城镇中心离我们这里也不近。”她望着跳动的火苗,更像是在对自己低语,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万一……她只是被一些事情耽搁在路上了呢?”
“……行。”梅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着围裙的边缘,布料被拧出深深的褶皱。
“那我先走了。”莱特站起身,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今天本来是想找莉亚的……既然她没回来,就算了。”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看被阴影笼罩的两人,“有任何消息,随时告诉我。”
“嗯,路上小心。”希尔芙轻声说。
莱特点点头,推门再次没入淅沥的雨夜中。
门关上后,房间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偶尔噼啪,和汤锅里早已微不可闻的咕嘟声。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各自被无声的恐惧和猜测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梅露终于忍不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希尔芙……莉亚她,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希尔芙望着壁炉里渐弱的火焰,橘色的光在她棕色的眼眸里明明灭灭。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梅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更愿意相信她们还在路上。毕竟,她去的那个森林,按理说……不该有危险。”
这句话像是在说服梅露,更像是在徒劳地说服她自己。但那份强行压下的不安,却如同窗外愈发滂沱的阴雨,弥漫渗透,无孔不入。
壁炉里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化作一堆暗红的余烬,只偶尔不甘地迸出一点转瞬即逝的星火。
希尔芙起身,走到灶台边。她对着那锅兔子汤伸出手,指尖再次亮起淡蓝色的微光,一个精巧的法环在锅沿一闪而逝,将那份为归人准备的温暖与期待,连同绝望的可能,一同封存起来。
若是往常,梅露一定会蹦跳过来,用她那种元气满满的声音惊叹:“哇!希尔芙好厉害!不愧是我的魔法师大人!”
但此刻,厨房里只有一片沉重的死寂。梅露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凳子上,望着那点冰冷的魔法光芒出神,浅绿色的眼眸里映着微蓝,却像蒙尘的宝石,没了往日丝毫的神采。
“早点睡吧。”希尔芙收回手,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嗯。”梅露过了许久才应声,她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晚安,希尔芙。”
“晚安,梅露。”
两人各自回到房间。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之后,整栋房子彻底沉入一片黑暗与凝固的寂静之中,只有窗外连绵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半夜,希尔芙在床上辗转反侧,薄薄的被子被她无意识地攥紧。为什么?不应该啊……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让她心跳漏拍,每一次翻身都压着沉甸甸的疑问。
在隔壁房间,梅露同样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她更愿意相信,明天一早,就会被熟悉的、略带歉意的敲门声唤醒,然后看到莉亚那张总是带着点疲惫却温暖的笑脸,对她们说:“抱歉啦,路上遇到点小麻烦……”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敲打着窗棂,如同不祥的鼓点。
天空中,那双猩红的、凡人无法窥见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这一切。埃蒙欣赏着这由期待、焦虑和强自镇定编织成的脆弱平衡,如同欣赏一幕精心排演的戏剧前奏。他知晓那早已注定的终局,并愉悦地等待着平衡被彻底打破的刹那。
不知在恐惧与期盼中挣扎了多久,两人才被极度的疲惫拖入浅眠。
第二天清晨,一阵急促得近乎粗暴的敲门声,猛地将她们从不安的睡梦中拽醒!
砰!砰!砰!
希尔芙听到这绝非莉亚风格的敲门频率,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
梅露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就冲出了房间,扑向门口。
“莉亚!是你吗?!你回来了!”她颤抖着手,猛地拉开门栓。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她们期盼的伙伴。
是两名身穿魔法协会黑色制式长袍的执事,他们的表情凝重如铁。
为首的那位执事目光扫过梅露苍白急切的脸,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
“早上好。请问,你们是莉亚小姐的亲属,对吗?”
“是、是我!莉亚她在哪里?她怎么了?”梅露的声音尖利起来,不祥的预感让她浑身发冷。
执事垂下目光,避开了她眼中的炽热期盼,用公式化却沉重无比的语调宣布:
“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根据初步调查,您所寻找的莉亚小姐及其所在小队,在任务途中遭遇不测……已经去世了......”
这个消息,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精准地劈在了梅露头顶。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急速离她远去。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腿一软,直直地向前跪倒下去,膝盖撞击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刚从房间内走出来的希尔芙,恰好将这句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已经去世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她的心脏,然后反复绞拧。剧痛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梅露像被抽掉灵魂般瘫倒在地。
绝望,如同窗外依旧未停的冰冷暴雨,彻底淹没了这个曾经充满等待和炊烟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