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艾拉斯大陆一座城镇的乡镇深处,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
一个不起眼的橡木盖成的小房子中,灯亮着。
其中厨房里,两个衣着朴素的女孩正忙碌着。灶台上的铁锅咕嘟作响,新鲜买回的野兔已被处理干净。黑发的女孩手持小刀,正利落地将兔肉切成均匀的块状,刀刃与砧板接触时发出沉稳而规律的轻响。
“莉亚今天应该也该回来了吧!”黄发的女孩忽然抬起头,嗓音里漾着明亮的元气。
她肩头的金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浅绿色的眼眸像被阳光照透的嫩叶,闪着期待的光。
“嗯,已经出去半个月了,确实快该回来了。”黑发女孩接过话,声音温和而平稳。她将切好的肉块拨入碗中,棕色眼眸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今天早上在集市上,已经看到有冒险者小队陆续回来了。”
“哈哈哈!”黄发女孩一边清洗着胡萝卜,一边笑出声来,水花在她欢快的动作间溅起细小的光点,“等莉亚推开门,发现我们在炖她最爱喝的汤——你猜她那总疲惫的脸,会不会露出吓我们一跳的大笑容呀?”
“应该会吧。”黑发女孩将切好的兔肉轻轻拨入汤锅,棕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不过,我们是不是也该想想,万一她今天没回来呢?”
“哎?”正在削胡萝卜皮的梅露动作一顿,浅绿色的眼睛瞬间睁大,“对哦!万一没回来怎么办?我们岂不是又要让她喝隔夜的汤了?”她手里的胡萝卜差点滚落,慌忙用沾着水珠的手接住。
“笨蛋梅露。”黑发女孩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她拿起汤勺,在锅里缓缓搅动,升腾的蒸汽柔和了她的侧脸。
“你忘了吗?我最近刚学会的那个小魔法。”说着,她空着的左手抬起,指尖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简单的淡蓝色法环,微光一闪即逝,“能让食物在四十八小时内保持刚出锅的温度和鲜度。”
“啊——!希尔芙!”梅露恍然大悟般拖长了音调,胡萝卜皮被她“啪”地扔进脚边的篮子,随即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转向莉亚拉,“原来你是在这里等着我夸你呢!莉亚拉!”
“害,还是老样子,一点就透。”希尔芙别过脸,用勺子继续搅着汤,耳根却有点泛红。
“好了好了!”梅露凑近两步,用湿漉漉的手抓住莉亚拉的围裙边轻轻晃了晃,声音甜得发腻,“你太厉害了!希尔芙!真不愧是我最崇拜的魔法师大人!我的偶像!”
“额……”希尔芙身体微微一僵,勺子磕在锅沿发出清脆一响。她转过头,对上梅露那副过分灿烂的笑脸,眉头蹙起,“……你这语气,我怎么听着……像是在阴阳怪气呢?”
“嘿嘿嘿,我怎么会阴阳怪气你呢?”梅露歪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还轻轻点着地,脸上的笑容甜得能酿出蜜来。
“……” 希尔芙沉默地看了她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拿起盐罐,手腕一抖——比平时多撒了半勺盐进汤里。
“哎,你怎么不理我了嘛!”梅露撅起嘴,伸手轻轻拽了拽希尔芙的围裙带子。
“因为……”希尔芙刚开口,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便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有人在吗?”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她们共同的好友莱特。
“来了!”梅露立刻小跑过去,拉开门栓。门开时,一股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微风卷了进来,细密的雨丝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门外的青年有着一头暗红色的短发,几缕发丝被细雨打湿,贴在额前。他淡蓝色的眼眸在看见梅露时弯了弯:“晚上好,梅露。”
“莱特!快进来,外面凉。”梅露侧身让开。
莱特踏入温暖的室内,带进一丝雨水的清冽。他朝厨房方向望去,与希尔芙的目光对上。两人隔着房间,默契地互相微微欠身,行了个简短的礼。
“天已经黑了,还下着雨,”希尔芙用布擦了擦手,语气带着一丝关切,“是有什么急事吗?”
莱特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莉亚……她还没回来吗?”
“还没。”希尔芙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她出发前说这次任务大概需要二十天。算算日子,也就是今天或者明天就该回来了。”
“这样啊……”莱特沉吟着,目光却再次投向希尔芙,欲言又止。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是,我刚才从魔法协会那边过来……看到其他几支和莉亚差不多时间出发的队伍,今天下午都已经陆续回来了。”
他抬起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现在还没消息的……好像就只剩下莉亚跟的那支小队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梅露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希尔芙搅拌汤勺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升起的警觉。
“你确定吗?”希尔芙的声音沉了下来,握着汤勺的指节微微收紧,语气里那份惯常的沉稳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穿透。
“嗯,万分确定。”莱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亲眼看过协会的归队记录。”
梅露的目光在希尔芙紧抿的嘴唇和莱特严肃的脸上来回移动,自己眼中的神采也渐渐被不安取代。
“梅露,”希尔芙果断地将汤勺递给她,解下围裙,“你来看着火。我出去看看。”
“现在?”梅露接过勺子,望向窗外渐密的雨帘,“要不等明天吧?雨好像变大了……”
“只是小雨而已。”希尔芙已经走到橡木衣架,取下那件带有兜帽的深色外衣,动作利落地披上,“你们在家等我,我去协会和城门附近看看。”
她系好衣带,转身看向两人。梅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只轻声说:“那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啊。”
“嗯,知道了。”希尔芙拉上兜帽,推开房门。微凉的雨丝和夜色一同涌入,她的身影很快便融入门外朦胧的雨幕之中,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魔法协会是艾拉斯大陆运转的核心,亦是整个魔法体系的枢纽。它不只管理着魔法的传承与规范,更深入介入教育、律法乃至历史的编撰,其影响力渗透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希尔芙快步走在乡镇的石板路上,心中的不确定感随着雨势一起增大。冰冷的雨滴敲打着兜帽,发出细密的声响。切割整齐的石块路面在昏黄油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街上行人寥寥,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雨幕中晕开。
大约十几分钟后,她抵达了乡镇的魔法协会分部。推开厚重的木门,室内暖黄的灯光和壁炉的热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她径直走向任务归来登记处,目光迅速扫过墙面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板。指尖顺着日期栏下滑,心脏也随之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正如莱特所说。
与莉亚小队同期出发的几支队伍,登记归来的时间赫然写着昨天、甚至前天。记录板上,唯独属于莉亚那支小队的格子后面,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一股冰冷的预感猛地攫住了希尔芙的心脏,让她几乎透不过气。
不会……出事了吧?
这个念头带来的刺痛让她喉咙发紧。她立刻转向旁边柜台后的协会执事,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急促:“请问,登记板第十九行的那支小队……他们有人回来过吗?”
那位执事抬起头,认出了她,脸上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晚上好,希尔芙小姐。很遗憾,他们至今没有提交归队报告。”
“……好的,谢谢。”
希望彻底落空。希尔芙低声道谢后,转身推门,重新没入夜色。
门外的雨势已变得滂沱,冰冷的雨水几乎瞬间打湿了她的肩头。她拉紧兜帽,站在屋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那是幽影森林的方向。无边的黑暗与雨幕吞噬了一切轮廓。
“不会有事的……”她低声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必须回去,把确切的消息告诉梅露。
希尔芙不知道的是,在天空中有一双猩红的人类看不见的双眼正在看着她。
埃蒙看着希尔芙在雨中不安地眺望,看着她强自镇定地转身,走向那个注定充满失望和悲伤的“家”。
一丝纯粹源于愉悦的波纹,在埃蒙那非人的意识中荡开。
多么有趣。
那个女孩还在担忧,还在期盼。她不知道,她所牵挂的人,连同那整支看似可靠的小队,早已在数日前,在那片森林里,早已经被杀害了。他们的命运,不过是它随手拨动的一根丝线。
这场雨,这场等待,这即将降临的噩耗……一切皆在剧本之中。
他期待着,那温暖的灯火下,当希望被彻底碾碎时,人类脸上将会浮现出何等“美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