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露瘫坐在地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失去了所有焦距。
那两位执事见状,脸上也流露出不忍与沉重。其中一人微微俯身,轻声问道:“小姐,您……还能站起来吗?”
希尔芙朝他们无声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到门外等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梅露的肩膀。入手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梅露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
她费力地将梅露搀扶到旁边的凳子上,让她坐下,声音沙哑却尽量平稳:“在家里等我……我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梅露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机械地、轻微地摇晃着头,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无法接受的噩耗里,拒绝着外界的一切。
希尔芙此刻的心情与梅露并无二致,同样的剧痛在胸腔里翻搅,但她必须强迫自己撑住。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转身,忍着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痛,迅速穿好外出的衣物。
她拉开门,重新面对门外等候的两位执事。清晨的光线有些惨白,照在他们黑色的袍子上,更添肃穆。
“请问,”希尔芙的声音干涩,但努力维持着清晰的语调,“你们是如何确认……她去世的?有什么……直接的证据吗?”
为首的执事看着她强忍悲痛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您好,小姐。有的。我们在任务区域附近……发现了遗体,虽然没有机会运回来,但是侦察队可以为您详细说一下过程。您……需要亲自去确认一下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残忍的体贴。
希尔芙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嗯。”她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门外停着一辆带有魔法协会徽记的黑色马车,在清晨的乡镇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一些早起的居民不明所以地驻足观望,低声议论着。
“这是怎么了?”
“希尔芙小姐犯什么事了吗?”
“看执事那脸色,不像好事啊……”
那些细碎的、探究的目光和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希尔芙背上。她此刻只想捂住自己的耳朵,隔绝这所有无关的窥探与噪音。她低着头,快步走向马车,几乎是用逃的速度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相对封闭的空间让她稍微喘了口气,但胸口依旧像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发慌。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她清楚地知道,马车的终点,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坐在她对面的那位为首执事,看着她苍白失神的脸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同情。
车厢在沉默中行进,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
“她……”希尔芙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是怎么死的?”
执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谨慎地回答:“根据现场初步勘察……判断是被魔物袭击致死。”
“不!这不可能!”希尔芙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眼中布满了难以置信的血丝,“那片森林……幽影森林,不是只有最低阶的魔物吗?!怎么可能……”
“希尔芙小姐,请您冷静。”执事连忙抬手,示意她控制情绪,他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克制,“具体的情况和原因,我也只知道这些皮毛。如果您想了解更详细的调查结果,包括现场的具体状况,需要等侦察队的正式报告,或者……直接询问负责此次事件勘察的侦察队员。”
希尔芙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她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深吸了几口气。
“……抱歉。”她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我没能控制好情绪。”
“没事的,”执事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们……能理解您此刻的心情。”
希尔芙没有再问其他问题,沉默地坐在马车里。
马车抵达城镇魔法协会总部时,门口已是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孩子们抱着厚重的典籍匆匆走过,任务板前围拢着查看委托的冒险者……但这些喧嚣与活力,此刻与希尔芙完全隔绝。她眼中只有协会那扇沉重而肃穆的大门。
下了马车,清晨微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为首的执事率先走向大门,向守卫出示了身份徽记,低声交谈几句后,转身对希尔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希尔芙跟在他身后,步入了协会内部。
内部空间极为宏大,高耸的圆顶仿佛没有尽头。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到穹顶之上,以魔法微光勾勒出的,是整个艾拉斯大陆的详尽版图。星罗棋布的城镇、蜿蜒的山脉与河流清晰可见。她一眼就找到了自己所在的这座城镇——位于版图偏南的位置。而更南边,那片被标记为墨绿色的区域……幽影森林,距离这里,图上的比例显示大约一百公里。那个夺走莉亚的地方,此刻在魔法地图上,只是一个沉默的色块。
执事没有停留,引着她穿过宽阔的主厅,走向侧翼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最终,他们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执事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房间内光线明亮,陈设简洁。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一个男人随意地翘着二郎腿,腰间佩着一把无鞘的短剑,他胸前的徽记显示他是一名六级魔法师。另一个男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旁倚靠着一把造型精良的长弓,他是五级魔法师。
而坐在中间主位的,是一位看起来与希尔芙年纪相仿的女孩。她坐姿端正,淡蓝色的微卷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眼瞳是奇异的蓝白色,如同覆着薄冰的湖泊。她胸前佩戴的徽记,赫然是四级魔法师。
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门口。
执事侧身,向房内介绍道:“各位侦察队的大人,这位就是莉亚小姐的家属,希尔芙小姐。”
希尔芙迎着他们的目光,微微欠身,声音干涩却清晰:
“各位大人好,我是希尔芙。”
“希尔芙小姐,您好。我是吉安娜·索伦蒂诺,叫我吉安娜就好。”那位有着蓝白色眼眸的小姐开口说道,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指了指桌旁的一张空椅子,“请坐。对于您家人的遭遇,我们由衷地感到难过。”
希尔芙依言坐下,双手在膝上交握,指尖冰凉。
“我们可以开始谈正事了吗?”吉安娜问道,目光温和却直接。
“嗯,当然可以。”希尔芙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紧绷,“麻烦你们了。”
吉安娜微微颔首,神色转为严肃:“根据我们的调查,莉亚小姐的死亡时间推测在半个月前。遗体是在森林内部发现的。”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陈述,“她的遗体……从肩膀到肺部,被一种类似巨剑的武器劈开。附近还有其他小队成员的遗体,一人头部缺失,一人被拦腰斩断。死状……都非常惨烈。现场还残留着强烈的腐朽与死亡气息。因此,我们初步判断,凶手是魔物。”
希尔芙的眉头紧紧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魔物?”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那里的什么魔物,能杀死一支由魔法师组成的冒险队?这……这不可能。” 这是她最无法接受的地方,那片森林的威胁等级,根本不该出现这样的结果。
“您问到了关键。”吉安娜的蓝白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们最初的发现点,是在一棵千年古树旁,那里有一具遗体,经确认是是位位七级魔法师,小队的领队。”
她稍稍前倾身体,继续道:“随后,我们以该地点为中心进行搜索,最终在约五公里外,发现了另外三人的遗体。森林内部光线昏暗,但我们在一处泥泞地,发现了一个清晰的脚印——那不是森林里任何已知魔物的足迹。那是……骷髅的脚印。属于亡灵。”
“亡灵?!”希尔芙失声重复,震惊让她几乎从椅子上站起来,“幽影森林怎么会出现亡灵?那不是……那不是召唤系的魔法才能驱使的吗?而且属于暗魔法。”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形。
“所以,”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她是……被人故意杀害的?”
吉安娜与身旁两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缓点头,语气沉重:“是的。结合现场痕迹——莉亚小姐遗体旁,有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树被横向斩断,再加上那位被腰斩的队员……我们判断,出现的并非普通骷髅,而是‘骸骨将军’。那是需要施法者至少达到四级魔法师水准,才能成功召唤并驱使的高阶亡灵生物。”
听到“骸骨将军”和“四级魔法师才能召唤”这几个字,希尔芙感觉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
莉亚不是死于意外,不是死于森林里那些弱小的魔物……
她是被人用魔法召唤出的怪物,残忍地杀害了。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噩耗更加冰冷,更加绝望,带着深入骨髓的恶意。
死寂,无尽的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希尔芙终于开口道。
“你们……”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问出了一个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的问题,“是怎么知道她家的具体位置的?”
吉安娜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旁边那位佩短剑的男魔法师也抬了抬眼皮。
“我们见到遗体时,”吉安娜很快恢复了专业的态度,解释道,“因为森林深处阳光难以透入,环境阴冷,所以……遗体保存得相对完整。我们在莉亚小姐的腰间,发现了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
她顿了顿,似乎想缓和一下话语的冲击力,但事实就是事实:“上面是一位名叫‘梅露’的小姐写的祝福和叮嘱,末尾……附有你们家庭的具体住址。”
那是梅露的习惯。每次莉亚出行前,梅露总会认认真真写上一张小纸条,塞进莉亚的行囊或贴身口袋里。上面有时是简单的“平安归来”,有时是啰嗦的“记得吃饭”、“别逞强”。莉亚曾笑着抱怨过“太幼稚了”,却从未有一次不带着它上路。
那张承载着温暖牵挂与琐碎叮咛的纸条,最终却成了指引同伴遗体归家的冰冷路标。
“……是吗。”希尔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翻涌的剧痛。她沉默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我会……回去告知我的家人的。”
她说“家人”,但此刻,那所谓的“家”,只剩下一个和她一样,在等待中骤然坠入冰窟的梅露。
希尔芙缓缓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向桌后的三人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有些踉跄地走向门口。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时,吉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而坚定:
“希尔芙小姐。”
希尔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请相信协会的力量,”吉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这起案件,我们绝对会调查清楚,查明真相,给逝者一个交代。”
希尔芙的背影僵硬了一瞬。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鼻音:
“……嗯。”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的光线似乎比来时更加苍白冰冷。她独自走在宏大的协会建筑里,脚步虚浮,来时强撑的那股力气仿佛已被彻底抽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上,浸透她的四肢百骸。
执事向桌后的三人恭敬地鞠了一躬,也悄然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之后,房间内短暂的寂静被打破。
那位一直沉默寡言、身旁倚着长弓的五级魔法师抬起头,看向主位的吉安娜,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队长,我们……真的要接手调查这起案件吗?这听起来牵扯不小。”
吉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蓝白色的眼眸望着希尔芙离开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疲惫而悲伤的背影。片刻后,她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调查是肯定的,协会的承诺并非空话。”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分析时的清晰,“但单靠我们小队,力量或许不足。这需要联合其他擅长追踪、亡灵魔法鉴定乃至地区势力分析的专业人士而且我似乎有了一点头绪。”
“啊?这么快就有方向了?”佩短剑的六级魔法师身体前倾,来了兴趣,“说说看,队长你发现什么了?”
吉安娜微微颔首,目光变得锐利:“你们应该都清楚,南部地带,尤其是德赛城邦辐射区域,几股魔法师势力近年来摩擦不断,暗流涌动。莉亚小队遇害的幽影森林,虽然名义上属于中立冒险区域,但其地理位置,恰好位于通往德赛城邦的一条不那么显眼的小径附近。”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区域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幽影森林南侧的一个标记上:“这里,距离德赛城邦,急行大约四天路程。骸骨将军的出现绝非偶然,它需要施法者维持,且行动范围受制。召唤者很可能并未远离,甚至……可能就在附近,召唤出来是为了刺杀或者保护,他们的小队,极有可能是在任务途中,意外撞见了某些不该看见的事情,或者……不幸被卷入了某方势力的清除行动。”
弓箭手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这是势力清洗?”
“只是高度怀疑。”吉安娜转过身,表情严肃,“所以,如果我们去德赛城邦调查,绝不能以协会官方侦察队的身份直接介入。那里内部局势复杂,贸然亮明身份不仅可能一无所获,还会打草惊蛇,甚至给我们自己带来危险。”
她看向两位队员:“我们需要做好伪装,以商队护卫、流浪法师或者寻亲访友之类的普通旅人身份潜入。收集情报必须暗中进行,尤其是关于近期是否有异常的高阶亡灵魔法活动,以及各方势力的动向。”
短剑魔法师摩挲着下巴:“伪装潜入吗……听起来有点意思,但也更麻烦了。”
“麻烦,但必要。”吉安娜走回座位,语气不容置疑,“真相往往藏在最暗处。为了给那位希尔芙小姐一个交代,也为了维护协会管辖区域的秩序,这个险,值得冒。”
埃蒙猩红的眼眸注视着下方的一切,非人的嘴角勾起一丝愉悦的弧度。
人类的方向完全错了。他们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城邦与势力的阴谋,这完美的误解,正是他精心编织剧本中最有趣的一环。
看着那蓝眸少女燃起调查的决意,看着悲伤的家属怀抱渺茫的希望,他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快意。挣扎吧,在错误的迷宫中徒劳奔走吧,让痛苦与猜疑如藤蔓般滋长。
但这还不够。他想要这场戏更精彩,让这微小的悲剧,迸发出更耀眼、更绝望的火花。
是时候,再轻轻拨动一下命运的丝线了。